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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九天轉瞬即逝。可我惦念起阿遙來,怕他不知道我回了昆吾山,又怕他來找過我,我卻沒察覺。我往昆吾宮門口跑過好幾趟,一無所獲,想了半天,在宮門口貼了一排自己畫的收驚符。

  收驚符不會對妖靈造成傷害,但只要妖靈經過,符咒就會脫落。我貼了整整一打,每天都來看一遍,好幾天過去,靈符終於落了。

  而且,不僅落了一張,是全都落了。阿遙是大妖,想必是他找過來了。靈符的殘片碎了一路,我沿著殘片走過去,路徑斷得很快,但所指的方向上,建築只有一處——我跑過好幾趟的清微祠。

  清微祠很大,里外有好幾進院落,要是阿遙的意思是在這裡見面,那可有得好找。我略加思索,回培風殿去,翻了一張我練習畫的邀仙符,貼到了清微祠的西牆上。

  我道行不夠,這張符請不來什麼仙,但阿遙看見一定能認得。

  這麼一來就簡單了,第二天下了課,我匆匆吃過晚飯,便往清微祠跑。清微祠偏僻,一路上誰也沒看見我,我心裡正慶幸,卻忽然察覺,不對勁。

  天色已經沉下來,時令接近初冬,按理說空氣不會如此黏膩得令人不適。在昆吾宮待了近兩個月,我意識到,這是因為附近有邪祟妖物。

  我心中沒譜起來。在培風殿時,就常聽見有人議論,說六七年前昆吾宮突然栽上了幾棵槐樹,惹來不少邪祟。昆吾宮是正道,平日裡妖邪自然不敢靠近,可多了幾棵槐樹,就大不相同了。

  好死不死,這裡就距離宮門口那棵槐樹不遠。我一個人站在西牆前,看著不遠處牆外槐枝沙沙搖曳。周圍也太過寂靜,我正猶豫著要不要回去,卻突然聽見異常的聲音響起。

  似是腳步聲在弄堂中響成了一片,又似是什麼東西被拖著在地面上疾行。在大腦作出判斷之前,我的身體先一步行動,向著東面撲去。與此同時,真有什麼撞過來的東西,險險擦過了我的腿。我毛骨悚然,回頭,只看見一團沒有實體的黑霧。

  看起來就是霧,內里翻湧不斷,我隱隱約約,意識到黑霧籠罩中有著什麼實體。它卻沒有留給我細看的時間,一擊不成,再次向著我撲過來。我心頭一緊,將布兜里一直備著的九皇避穢符打了出去。

  火光一閃,我與它擦肩而過。就這麼一瞬間,我依稀看見,它身上有一片陌生的圖案。避穢符是師父從很久以前,就一定要我隨身帶的,這一張符打出,我再沒有什麼可以用來護身了。我心頭閃過一句「我命休矣」,電光火石之間,一道奪目的劍光飛來,只一擊,就刺穿了黑霧。

  邪祟瞬間被擊散,化為烏有。那道蜜合色劍光折返,一閃,已經回到主人鞘中。年輕的乾道穿一身白,繡金紋的衣襟前,是扶搖殿的紋章。

  ——雪時。他救了我。

  我跌坐在地,眼睜睜注視著星冠高束,面若寒霜的雪時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猝不及防地,他伸出右手,一把扼住了我的脖子。

  下一刻,我的後腦重重地撞在西牆上,發出貫穿整個頭腦的沉重響聲。雪時緊緊扼著我的喉嚨,將我提離了地面。我聽見他冰冷的嗓音,隱隱發狠:「誰讓你亂貼東西的,你想毀了整個昆吾宮嗎?」

  ——這個東西,不是外面跑進來的,是就在清微祠中的。這是我僅有的判斷。

  清微祠里有什麼東西,雪時知道的東西。他要殺我滅口?

  「我勸你不要讓我逮到殺你的機會。你知不知道,七年前我費了多少工夫才讓項玄都離開昆吾宮。若不是你,他一輩子都不用回來。」

  我幾乎聽見了自己骨骼喀喀作響的聲音。疼。無法呼吸。我眼前一陣陣發黑,耳鳴也一聲響過一聲。不用想都知道,現在我的臉龐已經變成非常不妙的紫紅色。

  憑雪時,要殺不到十二歲的我,輕而易舉。但是,下一刻,他鬆手了。

  「我真想讓你死,」我一頭栽倒在地,他的嗓音在我頭頂響起,「蕭子岳沒辦好事,你應該死在項玄都跪到昆吾門口之前。」

  我大口呼吸著,咳嗽著,肺部劇痛。雪時就站在一旁,冷冷看著我狼狽地喘息。直到過了一炷香時間,我才算是緩過一口氣,撿回了一命。淚眼朦朧中,我抬頭狠狠瞪雪時,卻只聽見「當哐」一聲,是他將劍丟到了我面前。

  我自然而然地想,他是要讓我在這裡自盡了。可他神色不變,說出口的卻是:「拿著,給你了。」

  從擊散黑霧的那一道劍光來看,他的劍就不是俗物。躺在月光下的劍身泛著淡淡的蜜合色,金光流淌。我琢磨著這句「拿著」到底是什麼意思,遲遲不敢伸手去碰,雪時卻沒留給我時間,緊接著問道:「項玄都教沒教你劍術?」

  我仰著臉看他,咬著牙,搖了搖頭。

  「那好,」雪時依舊面無表情,卻語出驚人,「他沒教你的,我來教。就在後山,你每天,都最好早些來。」

  我疑心自己被掐出了幻覺,愣住。夜色底下,雪時眸光沉沉,進一步道:「我教你劍法,五年時間,能學到多少在你。我與你師父師出同門,套路無甚出入,放心。」

  我咬咬嘴唇:「可是,為什麼?」

  「我既想要你死,」雪時回答,字字清晰,「又清楚你不能死。」

  第二天醒來時,我下意識地懷疑,昨夜的一切會不會都是夢境。但顯然不是這樣,因為雪時在我的脖子上,留下了五道青紫的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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