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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言,阿遙的目光重重一頓,但很快以唇邊的譏誚掩去:「秦金罌在昆吾宮?」

  「在啊,」我不假思索,「還和雪時出雙入對,我師父心都要碎了。」

  阿遙「哦」了一聲:「你師父還活著?」

  「……當然!你這是說的什麼話?」

  阿遙面無表情:「那也跟死差不多了。」

  我差點把他一頭撞下懸崖去。

  可如他所說,當務之急是爬上去。按他的說法,這「燕將軍」即將甦醒,用不了多久就能大開殺戒。秦六意扣留周雲琴,一是看出她身為昆吾宮弟子,可以將昆吾宮人引來;二則是因為她根基優秀,放在石台的雷陣上,時機一成熟,就可以傳送下懸崖,成為給予「燕將軍」的最後一口免費午餐。

  說是午餐太不嚴謹。其實,周雲琴是「引子」——以充沛的靈氣與肉身,徹底喚醒「燕將軍」的,必不可少的「引子」。如今少女雖已身死,可她的遺體還在,要是落回秦六意手裡,後患無窮。

  我的左手受傷,還被捆了起來,當然沒辦法自己爬上懸崖去。阿遙糾結了好一會兒,小氣地一再囑咐我不要用手碰他,才將我背了起來。

  我伏在他背上,鼻端聞到的都是灰塵與鮮血的味道,心想,我們這樣也太狼狽了。狼狽歸狼狽,我很快就發覺,靠近阿遙十分舒服。

  是傷口不痛了。左手不痛了,摔傷的地方挨打的地方,都不痛了。這顯然不會是突發的奇蹟,我心頭一暖,極其愉快地小聲告訴阿遙:「不疼了。」

  他置若罔聞。我心情好,不跟他計較,接著發自內心道:「謝謝啦。」

  阿遙的動作頓了頓,終於出聲:「不用謝,我什麼都沒做。」

  「……」

  「你不痛了,」他補充,「我很遺憾。」

  我抿抿唇角,當然,他看不見:「我就當你是不居功了。」

  嘴上一來一往,沒費多少時間,我們就回到了懸崖上。萬幸,周雲琴的屍身,還在。

  雖然心中明知人已經沒救,但我還是不死心地伏下身去,將耳朵貼近她的胸口。當然是一片寂靜。可透過她被染紅的衣襟破口,可以看到一線白皙的肌膚,上面似乎隱隱有不尋常的淤痕。

  我將織物拉開了些,赫然看見圍繞著傷口,有青紫色的不規則花紋蔓延開來。這還是五年來,「妲己」第一次傷人,面對這樣的情景,我不禁一愕。

  阿遙卻在我身後出聲了:「早想問你了,項玄都的劍?」

  我受驚兔子似的一縮脖子,猛然回過頭來:「你怎麼知道?」

  「那兩把劍是在烈火中自然鑄成,刃口不規整,」阿遙平靜道,「只有它們能留下這樣的淤痕。」

  完了,完了完了。連阿遙都知道的事,肯定逃不過昆吾宮的眼睛。「妲己」是秦金罌偷出來給我的,如果讓人知道周雲琴是被它所殺,麻煩就大了。

  而且,要是被誤認為是「妺喜」出現,才更加傷腦筋。我懊惱地長長「啊」了一聲,秦六意真是能行。當下,除了解決如何將劍搶回來的問題,我還得想好該怎樣解釋周雲琴之死。

  以及更現實的——

  「帶走屍體?」阿遙哂笑,「你怎麼帶?」

  周雲琴與我身形相當,我一個人要將她從這妖都背回去,搞不好途中又會被秦六意搶走。那就噁心了。

  更何況我無法向昆吾宮交代「妲己」的事。

  圖南殿與培風殿隔得遠,我與周雲琴相識不過三日,要說悲痛欲絕,肯定算不上。可她就在我身邊死去,直到死,都將我作為師叔信任。我替她將凌亂的髮絲理順了,解下她一條青色的髮帶,又將她隨身攜帶的丹藥盒子拿出來。

  化作骨灰至少乾乾淨淨,比作什麼見鬼的「引子」好。我將布兜中的黃紙與筆翻出來,蘸了硃砂,一筆描出一道三清玄火。

  秦六意那一劍又快又准,周雲琴面目如生,櫻唇微張,只是睡過去了一般。我手拿符咒,半晌,最終卻還是下不了手。

  見我捏符的手微顫,阿遙看明白了,自然地出聲問我:「我來?」

  被他這一聲喚回了神智,我強打起精神,揶揄:「不用。你這幾年都做的什麼買賣,毀屍滅跡是家常便飯了?」

  符咒一碰到周雲琴的手臂,青色的烈火便吞噬了她的肌膚。火焰向上蔓延過去,燎原一般,過處只余粉塵,連青煙都沒有一縷。阿遙回口:「蘭子訓,你也不差,無師自通。」

  轉瞬間,無聲無息,少女的一整條手臂與半個肩膀已經煙消雲散。我正在出神,阿遙忽地提醒我道:「蘭子訓。」

  等不及我反應,他已經抓住我的手臂一拉。下一刻,一道劍光險險擦著我的鼻尖飛過,塵土飛揚,看清時,劍身已經有一半都沒入了地面,也斬滅了屍身上的火焰。我頭皮發麻,誰下手這麼狠?不等我抬頭看清楚,阿遙的嗓音已微妙了起來:「你在昆吾宮,混得這樣差?」

  百步之外,竟是趕來的謝子崇一行人。

  麻煩了,人都來齊了。幾個扶搖殿年輕氣盛的弟子對我怒目而視,拿劍的手都青筋畢露,仿佛與我有不共戴天之仇。

  我猛然反應過來,我這麼與阿遙肩並肩,焚化周雲琴的屍首,怎麼看怎麼像殺人後毀屍滅跡——可這當然不是事實。我趕在扶搖殿弟子出聲質問之前,叫道:「謝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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