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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收攏預備插進頭髮的手指,慢吞吞站直腰,訕訕挪了兩步,儘量保持儀態端莊:「阿遙,我現在要去燕埠了。」

  阿遙嘆氣,答了聲「行」。我的眼睛亮起來,卻也隱隱有些難以置信:「你也要去?你真的要幫我?」

  依他的性格,這句「行」,已經明白得不能再白。他與我對視著,沒有作聲,這已經讓我幾乎跳起來:「阿遙,你真——」

  他伸直手臂張開五指,罩住了我的頭:「我說了離我遠點——不是幫你,我在這兒本來就是為了攪秦六意的事。」

  隔著切切實實一臂的距離,我意外道:「你和秦六意不是一夥……一起的?」

  「我受人之託,」阿遙摁了一把我的頭,將手收了回去,「要管著他。」

  隔著長發,他手掌的觸感似乎還有所殘留。

  「是秦金罌?」我「啊」了一聲,「你認識秦金罌?」

  「當然。」

  「很熟?」

  「算是。」

  秦金罌眉間那一枚鮮紅的花鈿浮現在我腦海中。我憬然有悟,出聲:「我早該想到。能讓你用『沉魚落雁』來評價的美人,我見過的還真只有秦金罌一個。」

  但隨之,我也很快就嘆氣了——她怎麼就那麼好,誰都認識她,誰都肯幫她做事?

  「大家都長了眼睛,知道她好看,連阿遙也說她美,」我嘆著氣,念念叨叨感慨道,「那她就是真好看了。阿遙,你說她怎麼能這麼好看?嘴唇像用畫符的硃砂描過。」

  「她那是用胭脂描過。」阿遙冷冷道。

  胭脂。不管描沒描胭脂,好看就是好看。我撇撇嘴,冷不丁,卻又覺得似乎有話非問不可。

  「莫非,你也喜歡秦金罌?」反應過來之後,我近乎幸災樂禍地匿笑了,「你之前說過的,那麼你學做飯,就是因為秦金罌喜歡吃——」

  話說到一半,我猝然剎住了車。

  如果記憶沒有出錯,當時,他還說過三個字——「她死了」。

  不對。秦金罌如今,明明好端端地待在昆吾宮,芙蓉一般盛開在雪時身側。分明還在生的女子,會被什麼人說成是死了?

  不是債主,就是仇人。我豁然開朗:秦金罌這樣的大美人,追求她的人自然不少,她一天換一個只怕都不夠輪。阿遙亦非等閒,把她追到手不難,但能留她多久就不好說了。

  看來阿遙當時是被她甩了。那他豈不是和我師父一樣?

  不,比我師父還慘。可能秦金罌提出分手之後,還把弟弟這個麻煩都一併扔給了他。

  我看阿遙的目光,頓時充滿了慈悲和憐憫。

  於是我當即善良地決定,不再在他面前提秦金罌那檔子事。他綠碧璽的眸子見證了我一系列的表情變化,想必猜出不是什麼好事,莫名其妙道:「蘭子訓,你瞎猜什麼?」

  「沒什麼,」我慈祥地安撫他,「我們快去燕埠,追上秦六意吧。」

  燕埠就在山腳下,依山傍水,因其身為官牙埠頭,而日漸繁華——當然,這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燕氏的滅門慘案以來,往來燕埠的牙商失去氏族庇護,早已經不再將此處當作必經之地。

  加上厲鬼作祟的事,近十年燕埠居民更是死的死,逃的逃,曾經繁榮的燕埠終於步入日暮窮途。我與阿遙走過界碑,呈現在眼前的儘是斷壁殘垣。

  道旁屋宅青瓦脫落,露出光禿禿的梁架,斑鳩在其中築巢;透過臨街的破紙窗,可以看見灶台上方還掛著鏽腐的鐵鍋,鍋底一個大洞,洞後密密結著層層疊疊的蛛網。

  可這畢竟曾是個城鎮,客店的殘破旌旗褪了色,在風中獵獵,好歹顯得不那麼冷清了。我忍不住開口問:「阿遙,他們怎麼不在?」

  阿遙低頭看我一眼,不用他開口,我猛然意識到,是我自己先入為主了。若非必要,妖物不會化作人類的模樣與人混居,這是常識。

  都怪秦六意的幻象,向我下了錯誤的暗示。阿遙似乎又要出言揶揄,我連忙抬起手掌,以求他高抬貴手:「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對不起。阿遙文武雙全 ,不必回答這種傻問題。」

  這下,反倒是他像是覺得意外了,看看我的臉,沖我褒賞地一笑。

  是久違的笑容,不帶冰凌,不含諷刺。阿遙笑時眉梢揚起,如一滴晨露在朝陽下濺開,光華燦爛,張揚且明艷。我有那麼一瞬間,心頭微微一盪。

  沒出息,這麼多年過去,我還是這樣容易被笑打動。說實話,在得知秦金罌在師父與阿遙之間周旋過的事之後,我還是小小地對比過他倆,結論當然是師父獲勝。

  兩個人其實看起來都沒那麼可靠,但師父勝在善解人意,寬以待人,個頭似乎也要比阿遙稍稍高個一寸半寸。但這一刻,我居然動搖了,在心中輕輕辯解道——可阿遙笑起來好看啊。

  當然,我很快用力甩了甩頭。難道師父笑起來不好看?師父和雪時一張臉,當年,雪時可是憑一個笑就把我拐走了。如果秦金罌要在師父與阿遙之間選一個,當然還是選師父明智。想通了這一節,我重重點頭,腳下卻一沉。

  ——疼。我被絆得幾個踉蹌才穩住步子,好歹沒有摔個狗吃屎,當然也謹記阿遙一再的強調,張牙舞爪可算是沒沾著他。我疼得齜牙咧嘴,回過頭看,是踢上了一塊凸出於路面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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