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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半信半疑,去探廖伯的鼻息。

  雖然微弱,但的確還活著。我鬆了口氣,一回頭,正對上阿遙箍住我手腕的手。

  重逢以來,這不是他第一次主動接觸我——但除去拉我上懸崖那回,都是有意無意隔著織物的。我不乏意外,揶揄道:「你不怕碰到我了?」

  阿遙不急不緩鬆開手:「不痛了。」

  「……什麼?」

  阿遙別開目光,道:「沒什麼。」

  莫名其妙。想也想不透,我就當他是不討厭我了。正當這時,老人發出了均勻而綿長的鼾聲。

  我不禁啞然失笑。阿遙站起身來:「走了。」

  那幅繪著少女姿態的畫卷,就懸在廖伯頭頂。我也站起來,道:「那你跟我講講這畫的事。你怎麼認識廖伯的?」

  「我也是看見這幅畫,」阿遙道,「廖伯人不錯,在燕埠橫豎沒事做,有時候來看看他。」

  「畫上的人真是杏兒?」我問他,「你們說的,每年差人送東西過來的人,也是杏兒?」

  阿遙搖了搖頭。他只回答了第二個問題:「是江北徵。」

  這個意料之外的名字,讓我的腦中出現了短時間的空白。江北徵,昆吾宮已經去世的宮主,梁監院的師兄。

  「江北徵……江北徵,江宮主,」我打了個激靈,「江宮主不是去世三十年了嗎?廖伯剛才說的,那個『三十年前的道爺』難不成就是……」

  「廖伯年輕時貧病交加,險些喪命,是燕氏的人帶他治病,給了他錢財田地,」阿遙道,「燕氏被滅門的那一夜,昆吾宮放火燒宅,他闖進大火里只搶出這一卷畫,眼睛也瞎了。是江北徵將他救出來。」

  ——燕氏的慘案,原本就是梁監院挑起事端,欺上瞞下,一意孤行。只怕江宮主那時一眼看出了來由與他的野心,可是已經箭在弦上,為時已晚。

  江北徵最大限度地做了他能做的事:他救出廖伯,廖伯在大火中雙目失明,失去生活能力。於是江北徵抓來周邊的小妖,與小妖們定下血契,強迫它們遵守約定,每年替他為廖伯送來糧食。

  所以每次來送東西的人才來去無蹤,從未被廖伯抓住過;所以即使是在燕埠沒落,只余殘垣斷壁的今天,糧食依舊每年如約現身。

  「三十年過去,曾經的燕埠居民就算還活著,大多都遺忘了被滅門的燕家,」講到最後,阿遙緩聲,「但廖伯不會忘。也多虧有這些口糧讓他活到現在,只要他活著,燕氏就算還存在。」

  阿遙所講的道理,我懂。我嘆息,道:「江北徵這個宮主當得也太窩囊了,我在昆吾宮,幾乎從未聽人提起過『江北徵』三個字。難不成,他是在燕氏一役後發現真相,才將昆吾劍藏了起來?他又是怎麼死的,梁監院終於對同門兵戈相向?」

  阿遙涼涼道:「他是被燕氏的人殺掉的。」

  我心中「咯噔」一聲。

  原來,燕氏還有倖存的在生者。難道杏兒,她與燕氏當年的三小姐如此相似,是因為她就是燕氏後裔?

  我最終還是沒忍住,再次發問:「杏兒怎麼會和秦六意……」

  「杏兒她,是秦六意煉出的柳靈兒。」對此,阿遙只給出了這樣一句解釋。

  離開廖伯的家,我與阿遙在燕埠晃蕩了半日,直至天色完全轉黑,也沒找到秦六意杏兒或任何妖物的蹤跡。

  看來,還是我想得太簡單了。他既然搶走我的劍,就不會直接回到燕埠,被我們找到。只是,出乎我的意料,燕埠居然真的已經只剩下廖伯一戶人家。

  據阿遙說,一年之前這裡都還餘下二十來人。可惜,近期燕將軍甦醒在即,對生魂血肉的需求陡增,秦六意一行人再顧不得挑揀,一口氣將他們都抓住投下了懸崖。

  其中就包括廖伯十三歲的孫女鶯鶯。

  這個孫女是廖伯從鄰鎮亂葬崗撿回來的,一直視若掌上明珠,也是他活下去的希望。「為什麼單單放過了廖伯?」我問,「難不成是秦六意動了惻隱之心?」

  「當時在家的兩個人中,」阿遙的額角動了動,「有我一個。」

  哦。也不知這對廖伯來說,是幸運還是不幸。

  最後,我與阿遙還是回到了廖伯家,且先歇一晚再作打算。我倆睡在閣樓上,腳下的木板薄且舊,一踩就吱嘎響。廖伯家只怕沒有乾淨的被褥,於是我倆也就事先跟他說好,什麼也不用準備。

  將羽衣在地上鋪一鋪,我就趴下了。閣樓雖然窄小老舊,但勝在視野好,也夠隱蔽。阿遙席地而坐,靠窗看夜景,我就趴在他旁邊。

  腳步聲在木梯上響起,是廖伯端著小碗上樓。碗裡盛著半碗糖水,廖伯摸索著,顫顫巍巍將小碗送進我手裡,蒼白龜裂的嘴唇動了動:「鶯鶯,喝了睡得好。」

  我摸著糖水碗,尷尬得進退兩難,不知到底該不該接。阿遙用口型示意:「年紀大了,常常糊塗。」

  我也就只能接過碗,代去世的鶯鶯姑娘受了糖水。糖水溫熱,我一邊啜飲,一邊聽著廖伯緩而謹慎的腳步聲遠去。燕埠的空氣中,充斥著古老木質與動物屍骨腐朽的氣味。有一瞬間,我幾乎忘記了秦六意,忘記了劍與師父。

  「阿遙,不知道你信不信,」我捧著碗與阿遙閒話,「在燕埠我感覺很自在。」

  阿遙不看夜景了,轉過頭來看著我,但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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