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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不是一樣嗎,」我忍無可忍,「你還好意思提?道歉,賠錢!」

  天下奇景,阿遙再次愣住了。半晌,他才一副痛心我不可理喻,無話可說的模樣,拉著我轉身就走。我掙脫不開,一口咬在他手腕。他吃痛回身,卻依舊不肯鬆手,擰住我的手臂。

  我不甘示弱,抬腿踹他,我倆終於在大街上扭打起來。按理說,這一架昨晚就該打了。阿遙吃虧在有所忌憚,不敢下重手,我將雪時所教的招式都拋到了九霄雲外,居然逼得他步步後退。可即便如此他也沒有絲毫鬆開我手腕的意思。我氣極,蓄力,一頭撞上他的胸口。

  我把阿遙摁倒在地。緊接著,嘩啦,綠的黃的草編螞蚱砸了我倆一頭一身。

  脊背僵了僵,我眼看著右頰上棲著一隻青螞蚱的阿遙慢慢地,目不忍視地閉了閉眼,仿佛在悼念一世英明掃地。我回頭,我的脊背上架著傾倒的貨架,一旁是驚恐萬狀的貨郎。

  我沒有錢,這是我此時此刻冒出的頭一個想法;沒摔壞的螞蚱,還能不能掛回貨架上,這也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我正在懊惱之際,阿遙依舊握著我的手腕,他說:「起來。」

  要「起」什麼,我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嘆口氣,又闔了闔眼。

  「起來,」他重複道,「蘭子訓,你好重。」

  我下意識想支起身子爬起,手腕卻在他手裡,一不留神又跌了回去。我既好氣又好笑:「你先把我——」

  一隻有力的手忽然攀上我的脊背,輕輕施力。我猝不及防,整個人都栽了下去。

  栽進阿遙懷裡。我還懵著,不過是彈指間,那隻手已經順手無比地將我從一側推到了地上。

  阿遙坐起來拍灰,依舊牢牢握著我的右腕。這個人簡直可說是不可理喻了,我正要出聲抗議,他搶在我前面,將那隻曾棲在他面龐的青蚱蜢丟到我身上。

  「砸了別人的攤子,」他哂笑,「你有錢嗎?」

  街面上,已經漸漸有人駐足圍觀。我被貨郎泫然欲泣的臉逼得走投無路,懊惱:「阿遙。」

  「我替你賠,你不去熊耳山,」他倒也爽快,「成交?」

  我抗議:「你本來就該賠我。」

  「你打了我又賠不賠?」他不為所動,「一句話。」

  我深吸一口氣,唯獨不想在此處服軟。

  「不。」

  我爬起來,掙了掙阿遙抓住我的手,沒能掙脫。天無絕人之路,我一個大活人闖了禍,總不可能不求助於他就無路可走。不再理會被他禁錮的手腕,我走到貨郎面前,指著阿遙道:「碰壞你的貨架,他也有份,一半你找他要;我的那一半,你寬限我幾天,攢夠錢立刻賠你。」

  說罷,我想了想,又補充道:「三天內還你。我也還有事要辦,不會耽擱很久,你放心。」

  貨郎苦著臉,大約是覺得我倆不好惹,總算是期期艾艾答應了。我蹲下身,將被壓壞的螞蚱攏成一堆,用衣襟兜起來,毫不客氣對阿遙道:「你要麼鬆手,要麼快付過錢,我要找住處。」

  與貨郎說定,他每天都在這裡賣小玩意兒,我攢夠錢隨時可以來找他。談妥之後,我想到在鄰街依稀見過小客棧,走了兩步,這時阿遙鬆了手。我也不詫異,只是此時,有喚聲入耳:「小仙姑,你要泊一天?」

  我抬頭,叫住我的是賣藕筍的船家老婦。她看見我身後的阿遙,很快露出放心的神色:「這兒郎沒多久還跟我打聽你,碰頭了就好。」

  我沖她苦笑:「謝謝大娘,我還得待兩天。」

  「歇我屋裡頭吧,」老婦已經賣出不少藕筍了,熱心地站起來,「我兒的房子,他去走親戚,屋裡頭剩我一個怪冷清的。」

  這可算得上是雪裡送炭,絕渡逢舟了。我鬆了口氣,睨阿遙一眼,意味再明顯不過——我要去借住了,哪兒涼快你就待哪兒吧。

  誰知老婦說罷,又望向阿遙:「好兒郎也一路來,住得下。」

  我險些被這句話嗆著,忙搶著道:「不用不用,他要回去了。」

  「我不回,」阿遙打斷我,極其自然地一笑,「多謝。」

  於是我倆都住進了老婦家。

  老婦夫家姓李,兒子當然也姓李。據她說,兒子多次提出讓她搬到這裡住,可她捨不得自己那塘藕,便依舊住在下游,隔三差五撐船來賣藕筍。我在鎮上賒了些硃砂,半夜打著油燈,挑出些完好的蚱蜢往翅膀上畫符文。

  這是精細活,下手必須穩。我畫得入神,緩過一口氣來,肚腹中恰好「咕嚕」一聲。

  分外響亮。本來就吃得少,白晝里又與阿遙打了一架,難免餓得慌。我正為難,眼前一花,落下來一包燈草糕。我捧起燈草糕抬頭,阿遙站在門前,嘴裡咬著什麼,清香酸甜,是山楂糖。

  我將燈草糕摔回桌上。阿遙出聲,若無其事道:「『和好糕』。」

  「我沒那麼好說話,」我繃著臉,將筆擱到一邊,「拿來,『道歉糖』。」

  二話沒說,阿遙將手中的糖包拋給我。我接住,將紙包撕開,掰下一塊晶瑩剔透的塞進嘴裡。山楂糖酸甜可口,我更餓了幾分,想想便將桌上的燈草糕重新抓了起來。

  拆開紙包,燈草糕雪白軟糯,甜美芬芳。還是糕點抵餓,見我不作聲開始吃,阿遙揚眉無聲笑了,走進來兩步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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