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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父皺起眉心:「你怎麼用了敕鬼令?」

  我是特意用了敕鬼令。只因它比別的問鬼報方法都要嚴密一些,也只有它可以同時召出多個遊魂。但作為條件,它也會額外消耗一些施術者的精血靈氣,遊魂用它來滋養自身。我認為這不是什麼大問題。

  「我沒教過你就罷了,難不成培風殿也沒人教過你?」師父正色,責備道,「如果有惡靈在周遭,哪怕只得了你一點靈氣護身,那也……」

  「教過的師父,以後不了,」我連忙認錯,辯解道,「我只是聽說燕氏滿門都是君子,一時求成心切。……啊。」

  顯然,師父也反應過來了,眉梢一跳——難不成,鶯鶯的遊魂是靠著我的那點靈氣強撐著,不但沒被燕將軍吸收融合,反而在燕將軍被封住之後,吸收他的鬼氣凝成了實體?

  鶯鶯一個凡胎肉骨的鄉野女孩,要真能做到這一步,無異於天方夜譚。

  「你先帶我看看那個燕將軍。」師父說。

  廳堂中,那幅繪著燕氏三小姐的畫卷,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撤下來了,煙霧繚繞的香案前空空如也。廖伯視它等同性命,多年來少不了每天供上一炷香,怎麼會輕易將它撤下?我琢磨著個中關節,領師父走到了後院。

  桂花樹枝葉稀稀拉拉,依舊是缺少打理的模樣。我將埋藏棺材的那一方土地指給師父看,廖伯現在在屋裡,要動土,最好還是等他睡下之後。師父撥開浮土,檢查了我畫的符陣,正當這時,女孩的嗓音在我們身後響起:「你們接下來要去哪裡?」

  回頭,鶯鶯扶著門框,細長的眼睛裡頭儘是惴惴。我據實相告:「還不知道。廖伯呢?」

  「爺爺睡著了,粥也已經在鍋里熱著了,」鶯鶯幾度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再次發問,「你們要把東西帶走?」

  將一具盛著屍骨的棺材稱作「東西」,實在是有些違和。我確認道:「你指燕將軍?」

  出乎意料,鶯鶯突然打斷我,叫道:「他叫燕丹陽。」

  我震驚地看著她黑黃的小臉,鶯鶯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莽撞了,雙頰浮上兩團紅暈,垂下頭去:「他叫燕丹陽,不叫什麼燕將軍。」

  這非同小可,畢竟連我都沒聽說過燕將軍的本名。師父也聽出了蹊蹺,向鶯鶯道:「你且說說,你自己這是怎麼回事?」

  聽了這一句,鶯鶯面上紅暈褪去,轉為蒼白。她眼神閃爍,囁嚅著將目光投向我:「你們說,我現在……是鬼嗎?」

  被她這麼一問,我啞口。師父想了想,道:「你過來。」

  鶯鶯一言不發上前來,忐忑不安地伸出了手腕。師父替她摸過了脈搏,又將二指按上「妺喜」——劍在鞘中,並未震鳴。這說明,她確實既有實體,又非鬼物。我耐不住性子了,問道:「你被燕將……燕丹陽吞噬之後,都發生了什麼?」

  「我也記得我死了,還記得我被鬼氣抓住,其他的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廖鶯鶯泫然欲泣,不似有詐,「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又醒了過來,就在這裡。」

  她所指的地方,正是我埋葬她屍骨的處所。那一片土地鬆軟,顯然是新翻動過。

  「我爬出來之後,就和爺爺見面,」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但棺材裡人的名字,我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曉得的。只是,我爬出來之後回頭看見那一方土地,就想到那下面棺材裡頭的人名叫燕丹陽。」

  「還有呢?」我追問。

  「還有,我還知道他長什麼樣子,」鶯鶯抬眼觀察著我倆的神色,小心翼翼道,「知道他是大氏族的長子,活著的時候,每天都要料理許多事情。他每天每天,最煩惱的,就是被寵壞的三妹妹的事。」

  我啞然失笑,這也太詳細了。這麼多莫名其妙的東西,真的都是一爬出來就無緣無故得知的嗎?怕我抓不住重點似的,鶯鶯急急補充道:「他真是個好人,活著的時候。」

  如果鶯鶯所言非虛,那麼,只怕是不知在什麼機緣巧合之下,燕將軍的力量盡數被調動起,保護了她的魂魄,助她凝成實體重返人間。所以鶯鶯才會像現在這樣,擁有一部分燕將軍的記憶。心中有了幾分數,我與師父將那具黑棺掘出,嘗試著破開一部分封印。

  果然,棺中風平浪靜。我索性將棺蓋整個撬開,塵埃散去,裡面靜靜側臥著一具屍骨,身材高大,甚至依稀可以辨認出安祥的神色。

  我與師父對視一眼。

  如今這棺材中的,就是一具普通的屍骨,棲息其中的怨靈已經不知所蹤。廖鶯鶯重獲新生,顯然,代價是這吞噬了千百個冤魂的燕將軍就此灰飛湮滅,不復存在。

  鶯鶯在一旁,惴惴不安地注視著我們。冷不丁地,她說道:「爺爺的那張畫,裡面畫的是不是他那個三妹妹?前兩天有人來,把它取走了。」

  我心頭一緊:「誰?」

  「一個身材很高,臉上帶疤形貌可怕的人,」鶯鶯掰著指頭,回憶道,「旁邊還有一個是他的妹妹吧?看起來和我一邊兒大,很漂亮的人。」

  杏兒為什麼忽然想起帶秦六意來,取走她自己的畫像?我百思不得其解,鶯鶯卻彎起食指,一圈一圈地,繞起自己辮子梢的穗子。

  我察覺到她的猶豫,抬頭看向她。廖鶯鶯浮著幾片雀斑的眼角動了動,終於小小聲地,接著說道:「我聽見他們說,那幅畫裡藏著的,是什麼……『丹若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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