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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些詫異,畢竟在面對杏兒時,廖鶯鶯曾說她從未見過這個人。但我沒有出聲,鶯鶯整理了一下思緒,小聲:「燕丹陽不喜歡那個姓梁的,不是無緣無故。後來我想清楚了,那一幕一定就,就發生在燕擷杏把人帶進家門之後。」

  那是在燕氏的宅邸之中。應該是晚宴散了,燕丹陽與那作乾道打扮的客人一道,在花園中散步。杏兒惦記天冷,抱來了件大氅,卻四處都找不著燕丹陽。正發著愁,轉過假山,一眼看見自家少爺的身影,眼前一亮。

  她連忙跑上來,半強迫地替燕丹陽披上衣服。她還不到十四歲,夠燕丹陽的肩膀都要踮腳,分明是個孩子卻像模像樣地責怪人不披衣就出門,滑稽得很。她替燕丹陽披上衣便忙著回了屋,客人看著她的背影,半真半假對燕丹陽笑道:「這丫頭長得不差,眼睛狗似的亮。你不如把她送給我,就算是替了那丹若圖。」

  ——我吃了一驚。原來,梁監院是向燕丹陽當面提起過要丹若圖的?

  「但燕丹陽沒有答應,」廖鶯鶯埋著頭,一字一句複述當時燕丹陽給出的回答,「他說,『杏兒是我眼看著長大的,和親妹妹沒有差別。要是被你帶走,我替她準備的那一份嫁妝怎麼辦?』。」

  答得很好,不卑不亢。「和親妹妹沒有差別」——要是杏兒能聽見這兩句話該有多好。要是她聽見了,這十年來的痛苦與掙扎,說不定都會就此煙消雲散。

  鶯鶯忽然抬起手,解開了自己髮辮上那根看不出顏色的穗子。她將綑紮穗子的綢帶解開,順勢滾落在手心的,居然是兩粒滾圓的明珠。潤澤瑰麗,剔透多彩,是上品的南珠。我驚訝道:「哪裡來的?」

  「我還隱約記得,這是他給杏兒的禮物,」廖鶯鶯低聲道,「他知道杏兒有一個寶物匣子,裡面裝著小玩意兒,就埋在院牆根。所以他悄悄將這兩顆珍珠也放了進去,想給她驚喜。誰知道,第二天壞人就來了。」

  杏兒至死都沒能發現這份禮物。鶯鶯將珍珠攥進掌心,接著說:「我去燕氏的廢墟里,很容易就把它挖了出來。所以才想,去和杏兒多說一會兒話。如果我早認出來,早想起來就好了,如果在杏兒還在的時候說出來……就好了。」

  可惜,燕擷杏已經灰飛湮滅,什麼都不剩。這世上到底有多少無法傳達的語句,被錯過的感情?要怎樣做,才能讓已不存在於這世上的杏兒得知,燕丹陽想救的本就是她,當然是她?

  無解。

  「鶯鶯,話說到這一步,我也有話想問你,」我斟酌著,也下定決心,開口,「你復生之後,真的,真的沒有看見復活你的人嗎?」

  鶯鶯的屍骨是我親手埋的,深淺我知道。我不認為一個瘦小的女孩,能夠自己從那樣深的地底爬出。而且,生死肉骨不是什麼簡單咒術,就算接手了現成的燕將軍,使用了周雲琴的遺體,這個儀式也不該是隨手就能完成的。

  不該是鶯鶯只躺在土下就可以完成的。聽了我的問話,廖鶯鶯握著珍珠的手指一緊。女孩的眼睛裡有慌亂卷過,她深呼吸了兩次,勉強鎮定下來,迎上我的視線:「姐姐,那你也一定想得到,我不能說。」

  她說得已經足夠坦誠,我沒辦法再問下去了。

  鶯鶯經歷了這樣多的變故,好不容易歇一口氣,我總不能逼問,陷她於不義。可走在官道上,我還是忍不住,問道:「師父,廖鶯鶯應該是沒問題的,但到底是誰藏在暗處?」

  「誰捉摸不定,喜歡做多餘的事取樂?」師父反問。

  我說不好,但是,心中也有了幾分數。在暗處的人不少,可會在此處出手的,原本就不過那一兩個。

  「那麼,」我冷不丁,重又提道,「丹若圖又怎麼辦?」

  師父不說話了。

  我停步不願繼續走了:「畫像都已經拿到,我們真要把它拱手讓人?燕氏那麼多條人命,都不需要討個公道?師父從小教我的,難道就是眼睜睜目睹梁監院的野心實現,把昆吾宮乃至整個三界都據為己有?」

  我知道,這時候師父就會頭疼了。他一手摁住太陽穴,從喉嚨底發出求饒聲:「你讓我再想想。」

  「想多久?」我乘勝追擊,緊逼上去。師父吸一口氣,道:「七天。」

  「三天。」我討價還價。師父回身,幽怨地瞪了瞪我,我也不再堅持了,兩三步追上去。這到底,還有什麼需要想的?

  「那好,就七天。」最後,我這樣一錘定音。

  走出鶯鶯棲身的鎮子,師父選擇了與鎣華山相反的方向。我們一直走到午後,才再次看到人煙。那是個小小的驛站,和上次阿遙丟掉我的那間差不多模樣。驛站一般不提供食物,但至少茶水還是有的,三張小桌,我們是唯一的客人。

  我拎起桌上的茶壺晃了晃,茶水是涼的。我抬頭問師父:「是就在這兒歇一歇,還是再走幾步?」

  這時店家走了出來,一邊替我們添水,一邊插嘴道:「前面沒多遠是有個村子,但還不如這裡。」

  說著話,他利落擺出了一盤堆成山的六個饅頭。「只有饅頭?」我確認道。

  店家點了點頭,又進裡屋去了。我與師父面面相覷,盯著涼饅頭盯了一會兒,師父開口:「小籃子,他說沒多遠,不如你到前面去看看。」

  我驚得張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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