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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起凝結著血垢的眼睫,看了看屋樑,半晌才說:「好。你講吧。」

  講什麼故事,有什麼故事好講?

  阿遙說,他有可能是喜歡我。那我呢,我又何嘗不想觸碰他,想見他,切身體會他的疼痛。阿遙是那樣怕痛的人,他為我而受傷,如今幾乎就要死了。

  我又在害怕什麼,一直壓在我身上,讓我無法直視自己的,到底是什麼?秦金罌,昆吾山,還是阿遙偶爾流露出的冷漠?我想起八年前,薛子蔚最後留下的那一段話。

  ——凡人一生不過區區百年。

  「阿遙。」我嗓音乾澀。

  記憶之中,心跳從未如此異常過,敲擊著我的胸口。阿遙的手依舊是冰涼的,回暖起一點點,變成了棲在我掌心的初陽。

  「我想跟你走,」我的嗓音壓得沉沉的,聽來恍若他人,我卻從未如此確定它發自心聲,「我逃不掉,阿遙,但我也想跟你走。我現在才想明白,我也喜歡你。」

  我發現,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自己居然已經在嗚咽。我抽泣著,吸氣作出最後的承諾:「但是,我不能讓師父回到昆吾宮,絕對不能。今夜我不能留下來。如果明天之後我還活著,我想和你在一起。永遠一起。」

  阿遙沒有回應。

  他沒有答話,甚至連指節都沒有動一下。我的心臟猝然一窒,哭著失聲:「阿遙,你睡著了嗎?你答應過——」

  他面色蒼白,閉著雙目。並不是睡著了,而是昏厥了過去。

  我冷汗涔涔,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阿遙的面龐沾著血,黑暗之中,宛若瓷器一般精緻而易碎。他因重傷而擰起的眉峰,線條英挺的山庭,毫無血色的嘴唇。我也曾見過他因疼痛而失去意識,可是,沒有像這樣。

  沒有像這樣,讓我害怕隨時都會失去他。我埋下頭緊緊抱住他,沒有熟悉的暄和氣息,只有濃烈到讓我麻木的血腥味;沒有無數次讓我安心的溫度,他的體溫薄得嚇人,仿佛一觸即散。

  我顫抖著靠近他蒼白的嘴唇,輕輕吻了下去。他的嘴唇我接觸過幾次了,唯有這次,不復溫軟。這是一個印鑑,我喜歡他,我將驟然從胸口翻湧而出,明晰起來的情感壓縮,製成了這一個向自己宣告並交代的印鑑。

  他不能死,說什麼,我都不能讓他在聽見我心音之前離去。一廂情願也好,註定是擔雪塞井也罷。丹田中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轉動,熾熱如火,我抬起手來,發現,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的靈力都回來了。

  我忽然明白,阿遙給我的那粒珠子是什麼了。

  他說的「還給你」是什麼意思,我都懂了。

  看著阿遙的臉,我察覺到,自己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自己要做什麼。愈靠近阿遙,秦金罌的還丹愈是轉動得快起來。我發現我可以憑自己的意志移動它,由丹田到小腹,由小腹到胸口。最後由咽喉,落到了我的掌心。

  它是鵝黃色的,讓我想起了秦六意蓮蕊金的眸子。瀰漫著柔和金光的還丹,沒入阿遙的身體,最終融合進去,一點痕跡都不留。我不懂得傳遞還丹的方法,只是將它當作強大的靈氣使用,這麼一來,它就被消耗掉了。

  而阿遙的傷雖然不能立刻痊癒,但至少,命一定能夠保住。這個夜晚,我抱著阿遙一點一點回暖的身軀,想了很多,很多。

  直到台階上凝起白色的露。我清楚,這裡離昆吾山並不遠。當下昆吾弟子只是暫時沒追上來,阿遙的傷這樣重,天亮以後,我們依舊插翅難逃。

  我別無選擇。阿遙的呼吸終於漸漸平緩,眉頭也鬆開了些,臉色不復原本的駭人。天就要亮了,已經到了不得不作決定的時候。我看著臂彎中的人,下決心哽咽道:「對不起,阿遙。」

  他的五官向來英挺,只要闔眼,那些曾棲息其中,譏誚的冷漠的驕傲的神色便統統飛走。只餘下一個乾乾淨淨的青年的軀殼,眉眼舒展,唇角平和,除去矯飾後雖顯露出脆弱,卻反而因此生動起來。

  或許,如果他從不曾在幼年就被遺棄,他將一直展現這樣的模樣至今。我把他的上半身扶住,挪動身軀,抽身站起。將阿遙的頭小心擱到冰冷的地面上,我咬緊嘴唇不讓自己再次哭出來:「我喜歡你,也謝謝你救我。但這,是我自己與雪時約好的。」

  後腦接觸到堅硬的地面,青年在朦朧之間,似乎恢復了一些意識。被搬動無疑會牽扯到傷口,他吃痛地擰起眉心,十分費力地,收緊手指。

  握在他指間的,是我的手。我嘗試著掙脫它,阿遙分明沒醒,卻料定了自己會被丟下一般,死也不肯鬆手。記得碰倒草編蚱蜢攤子時,他就這樣握過我的手,說什麼也不松。

  可是沒有辦法,我必須回去。

  將他沾著血的手指一根一根,生生掰開,我咬牙跑出門外,原路折返。昏迷不醒的阿遙,就這樣在身後的夜色中越來越遠。我不用回頭也知道,他最終會這樣,被隱沒在黑暗中。

  他已經保護過我很多次。這次,哪怕要與他背道而馳,要讓他堅持的都化為泡影,我也不會讓步。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到了今天!

  第57章 圩柒·轉機

  回到昆吾宮時,天邊已經泛白。出乎意料,一片祥和寧靜。

  仿佛上半夜的□□只是幻象。我摸黑翻牆進門,回了培風殿。我的房間也早已沒了看守,我走近去,將門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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