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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大致聽明白了。此行,就只有我與蕭子岳二人。幾天過去,空地上已經重新落滿了枯葉。

  蕭子岳將落葉掃開,露出那夜,雪時情急之下插進陣眼的深深劍痕。他回過頭來,問我:「能勉強補好嗎?」

  小事。符文只是被斬斷,要續上如探囊取物。我一邊下筆,一邊說道:「按理說,這法陣應該十二年前就被毀了。」

  可是,它在沾到朱雁的鮮血之後,輕而易舉就活了過來。而且,就算在現在看來,它也算得上是個完整的法陣,十分容易被觸發。

  「是,看來當年它也就是這模樣,」蕭子岳不咸不淡應聲,「秦金罌逃出昆吾山,可靈力依舊有一多半都無法調用。她也是因此喪命吧。」

  我驀地抬頭,寒起了臉:「只是猜測也能胡說嗎?」

  蕭子岳看我一眼,輕巧地笑了笑,沒有再作聲。法陣補好,我退後兩步,蕭子岳提起劍尖,開始逐層將它破壞。

  我站在一旁,注視著這本該十二年前就被擊潰的法陣,在蕭子岳手中一點點分崩離析。不知是不是抽離還丹的時候,將秦金罌殘留在我身體中的靈氣都一併抽走了的緣故,直到一切結束,我也沒有感到任何不適。

  如果這十二年間,世上還有秦金罌的殘魂遊蕩,那到了這一刻,一切也終該塵埃落定。

  最後一劍,最裡層被破壞,整個法陣霎時褪去了顏色,如青草衰枯。總算是完工,蕭子岳收劍,抬頭看看我,道:「有勞了。師妹現在就可以回去,與你師父會合——不對。你師父托我告訴你,去培風殿前找他。」

  我回去找到初生,將失而復得的布兜背上,就去培風殿前找師父。天色暗得很快,轉眼已近黃昏,我遠遠便看見師父倚靠著槐樹樹身,在小口喝酒。

  不知道在我不省人事時,師父究竟都與梁監院,與雪時談了什麼。只怕我這輩子都不會知道。分明是再親近不過的師父,我三步並作兩步到了他面前,卻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師父也將執酒壺的手放下,側過臉望我。說實話,我沒想到在作出那樣的決定之後,師父還能這樣冷靜。樹影被夕陽打在他臉上,光影交錯中,他的臉看起來陌生得要命。他直起身子來,向著我走了兩步,口中低低道:「小籃子,之前的事,師父向你道歉。」

  他終究還是我的師父。我咬咬嘴唇,視線內就泛起了水光:「師父不後悔嗎?只是個約定罷了。現在妺喜沒了,秦金罌也沒可能再回來,那可是師父找了小半輩子的人。」

  「我選的不是和爻溪的約定,」師父抬起臉,望定了我,「我選的是你。」

  他說這話,理應是想讓我心裡頭舒服一些的。可我高興不起來:「因為篤定秦金罌不在我的身軀里?」

  「在不在,都只可能選你,」師父低聲苦笑,嗓音聽來無比苦澀,「我的確,從未放棄過尋找秦金罌。但你認為,這是出於什麼?」

  出於什麼?他問得猝不及防,我愣住了。

  秦金罌是師父的愛人,是他十多年來,從未忘記過,也絕不可能被取代的人。

  「十二年前我才多大,比你現在大兩歲,可也差不多,」師父的眸中,是我望不到底的漆黑,「愛是深的,可能有多長久,連我自己都不信。現在想想,她也是一樣,接近我只怕只是為了……讓我放她走。」

  師父頓了頓,唇角浮起自嘲來。

  「我找她十二年,其中占大頭的是愧疚。我害死了她。所以,我若是拿你的命去換她回來,那豈不是升山採珠,緣木求魚?害死了你,隨後的十二年,我又當去哪裡尋人?」

  師父講得很清楚。但太過明白坦率了,令我不安得連呼吸都變得不暢。我的確曾向初生感嘆過,說師父用情之深,令人嘆為觀止。可他這樣明確加以否認,讓我很害怕。

  他所說的是真是假,我也無從判斷。只是,他說,是他害死了秦金罌。

  我乾巴巴,道:「剛剛,我和蕭子岳去將那個法陣毀掉了。」

  那個本該在十二年前,就被師父毀掉的法陣。

  大約是我神色閃躲,想問的都寫在了臉上,師父忽地笑了。落在我眼底,師父此時的模樣脆弱得要命。我後悔了:「師父?」

  「沒什麼,」果然,那笑很快沉了下去。師父壓下頭,透不過氣似的抽了口氣,「事情……就是你看到的那樣。」

  在昆吾宮的傳言中,十二年前師父毀掉法陣放走了秦金罌。但是事實上,法陣根本沒有被毀,留存到了今天。

  我的指甲陷進掌心中:「師父,我不懂。」

  「我騙了她。我不願讓她走,所以只是將法陣壓了壓,根本沒有破壞它,」師父低聲,「我原本想,她走到山下發現只能動用小部分靈力,就會折返回來。我沒想到她鐵了心非回鎣華山不可,我沒想到,她要做的事是就算靈力不足,也要燃燒靈核,非做成不可的。」

  所以,師父才說是自己害死了秦金罌;所以,他才出於愧疚,找了秦金罌十多年。

  他怎麼能不希望秦金罌還活著?一念之差,乃至於此。我想明白了,上千個日夜中,與「秦金罌」三個字一同鑲嵌在師父腦中的,自責與悔恨當然倍于思念。

  阿遙說,他捨命救我只因他天性如此;師父說,他什麼都不要也想換我回來,是因為嘗夠了愧疚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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