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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哭笑不得,轉眼燒出來綠油油一鍋,黏糊糊的聞起來還算能喝。我剛放了些心,一嘗覺得這野菜挺清香,可下一刻就發現出問題了。

  燕朝歌呼嚕嚕喝得香,我卻連喝兩口都咬到沙子,不信邪站起來一看,他自己碗裡的粥倒是黃白相間的普通玉米粥。

  我一時啞口。他叼著筷子,一面護住自己的碗,一面嬉皮笑臉開脫:「只是以防不好吃。」

  燕朝歌沒本事,家裡距離揭不開鍋只有一小步,否則我真會把這綠油油的一大鍋都往他腦袋上倒。一邊喝一邊呸呸吐,我總算還是將肚子填飽。

  老太太倒是從不介意粥里有沒有沙子,她向來都不怎麼說話,毋論抱怨。燕朝歌喝完粥放下碗筷就不見了,我收拾好飯桌沒看見他,便準備自己將枇杷拎去鎮子上賣。

  鎮子離得遠,吃了早飯出門,只怕要正午之後才能走到。現存記憶中,需要去鎮子採購時都是燕朝歌負責的,我只跟著他去過一回。但道路不複雜,只要這途中我別再忘記什麼事,憑藉記憶往返應當不難。

  沒耽誤一點時間,我拎上竹籃就出門了。走出一段路,我還自己覺得納悶:我怎麼把腳步放得這樣快,像在急什麼似的?

  後來才想明白,大約是怕撞上燕朝歌吧。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燕朝歌會阻攔我,不讓我一個人走遠。可我卻就想走遠些。

  畢竟,燕老太太就是在山林中發現我的。要是我的家就在附近呢?要是走一走看一看,我就能找回我失落的記憶呢?

  雖然希望渺茫,但我還是這麼想這麼做了。一路上邊走邊看,一無所獲,到鎮子上肚子已經餓得咕咕叫。一摸口袋,我才意識到,自己沒帶些銀錢出來。

  不過問題不大,畢竟手中還拎著這一大籃枇杷。飯點已經過了,食店中攤子上食客都稀稀拉拉,桌上摞著殘羹剩菜。我聞到紅油熱騰騰的香氣,望過去是個小小的餛飩攤子,乾乾淨淨很討喜。我湊過去,攤主正在鍋後忙著收拾碗筷:「餛飩還賣嗎?」

  隔著大鍋氤氳的水汽,攤主四五十年紀,答得樂呵呵的:「賣!小姑娘,要一碗呵?」

  「我身上沒帶錢,肚子餓了也來不及賣枇杷換錢,」我說,「可不可以用枇杷換一碗餛飩?」

  攤主沒怎麼猶豫,就繞出來看我的竹籃。燕朝歌采果子時會挑,枇杷都金黃滾圓,隔著三步就可以聞到甜香。攤主一看樂了:「行,孫女喜歡吃這個,你隨便揀些給我,這就去煮餛飩。……誒?姑娘,是你呀。」

  他的語氣忽然一轉,我心中「咯噔」一聲,險些緊張得說不成話了:「你認識我?我是誰?」

  攤主看著我的臉,他一定覺得我問得十分好笑:「咱怎麼能曉得您是誰?穿著打扮變得大,差點沒認出來。不記得了?得有一年了吧,不是也在我這裡吃過餛飩?」

  想問的問題有千頭萬緒,都堵在喉頭出不去。攤主轉身去下餛飩,放慢語速,開始追憶:「吃的是我那天的頭一鍋餛飩吧?剛把攤子支起來,天都還沒亮哪,和一位異族的小哥。」

  我張了張嘴:「『異族的小哥』?」

  「真不記得了?」攤主啞然失笑,「不該記錯人啊。那小哥年紀輕輕的,長一雙波斯人的綠眼睛,打眼得很。沒見過你這個年紀的丫頭有那麼肯吃的,轉眼就吃下去兩碗餛飩,吃相還好看。我看著喜歡,送了一份紅豆糯米糰……小姑娘,你之前是個坤道,對是不對?不怪我第一眼沒認出人,原來你還俗了呀。」

  異族男子。綠眼睛。紅豆糯米。坤道。

  原來我曾經是個學道的,和燕朝歌一樣?

  再問也問不出什麼新鮮的了,我邊吃紅油餛飩邊琢磨,卻吃了半份就吃不下了。我強迫自己吃完,很不是滋味。臨走向攤主道謝,他有些心疼似的「嘖嘖」幾聲,說:「小姑娘,這麼久不見你可是瘦多了啊。上次來時還水靈靈的,眼睛像我孫女,這回眼珠子的光都暗了。曉得送兒女去學道的家裡都不好過,現在你還俗回家,可以多來吃餛飩,少收你錢。」

  我想了想,問道:「大叔還記不記得,我那時穿的道衣是什麼樣的?」

  「你這麼一問,多的實在想不起來,」攤主回憶著,半晌才說,「時間久了,只記得是天青色。」

  天底下的乾道坤道,大多穿的都是天青色。告別攤主,我把枇杷賣了,直到踏上歸途都還魂不守舍。我終於抓住了一點點關於我自己身份的線索,我是個坤道,可又是哪裡的坤道呢?

  攤主也說得對,送兒女去學道的大多都是貧苦人家,家境稍好些的每年送五斗米去,不好的就只能把嬰孩丟到道觀門口,就當沒生過這個孩子。我究竟是哪一種呢,還能找到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家嗎?

  當然,也還有第三種可能,那就是,我和燕朝歌一樣是昆吾弟子。

  可這又十分渺茫。昆吾宮是普通人夠不著,連宮門往哪面開都不知道的大門大派,高高在上。就連燕朝歌如此資質,都花了上萬銀錢,散盡家財才換來被收入門下,還是個不受待見的外家弟子。我會是昆吾宮的門徒?

  我又是為什麼會受傷倒在荒野,失去記憶呢?

  手指隔著衣物,觸碰到了我腹部遺留的傷痕。對稱一般,後腰也有一個。燕朝歌說我當時傷得很兇險,還好他善於用藥,把我從生死線上拉回來。說起來,燕朝歌其實也算半個大夫,通許多藥理醫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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