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富小景是頂著雪從地鐵口到酒吧的,出門時雪已經停了,地面浮著一層虛張聲勢的白。雪後初霽,夜幕是一種說不清楚的藍,比孔雀藍要淺一些,梵谷死於1890,但他筆下的星夜仍活在2013。

  她穿了一件蓬鬆的繭型黃色羽絨服,和紐約計程車一個顏色,很是醒目。穿得久了,白色鵝絨從裡面跑出來,像是還沒融化的雪花。

  兩人步行去停車的地方,顧垣走得很慢,像是刻意等她。

  「不用遷就我,我走得其實很快的。」說著,富小景加快了步子,走到他前面去。

  「小心,別滑倒了。」

  富小景轉身,特意抬起腳來,「我貼了防滑鞋墊,這個牌子的鞋墊特別好,去年冬天我去芝加哥,滿街上都是冰,我一次都沒滑倒過。」

  「啊!」聲音尖利而短促,富小景適時地捂住了自己嘴巴。她看到一隻灰白的大老鼠趴在井檐上,最醒目的是血紅的一雙眼睛。

  那雙紅眼睛充斥著她的視線,她沒當心腳下,一個趔趄差點兒倒在地上,一隻有力的胳膊撐住了她,等她站穩時,那隻手又收了回去。

  她的聲音太過有威懾性,老鼠被她嚇得鑽回了下水道。

  上次看到這麼大的老鼠,還是紐約鐵軌上。到了紐約,她才分清了「mouse」和「rat」的區別。

  「你遇到了一隻膽小的老鼠。」紐約的老鼠大都是不畏人的,這隻鼠是個例外。

  富小景覺得他這話一語雙關,也可以理解為對老鼠說的——富小景膽小如鼠。

  顧垣停下來給311打電話,讓市政來處理丟了的井蓋。

  富小景站在那兒,還在為剛才的尖叫不好意思,不知說什麼,只把眼去捕捉星星。

  星星凜冽地懸在空中,遠不如街燈橘紅色的亮光讓人感到溫暖。

  她的道姑頭松鬆散散的,冷風一吹就散開了。

  有一類浪子泡女孩兒,先請女孩去喝酒,最好是烈酒,喝完酒又去兜風,風一吹,三分醉變成七分,接下來便為所欲為了。

  來紐約的第一年,富小景遇到過不少這樣的浪子。她長得不壞,家世又顯而不見的不算好,因此也就成了二世祖的捕捉對象。在紐約,你住的地方暴露了你的階層,其他方面再怎麼努力也掩飾不了。

  當時富小景在做關於紐約中國留學生的調研,涉及各個階層,自然免不了和這類人打交道。對於那些去酒吧的邀約,她基本不拒絕,但從不喝烈酒,最多喝低度數啤酒,男孩子們最喜歡在她面前晃豪車鑰匙,問她去不去兜風,她半真半假地問要有人舉報你酒駕怎麼辦。

  她這麼一頓操作下來,同一個人基本不會請她第三次。本來約她就圖的她出身低,眼皮子淺,易勾引。不好勾也就算了,又不是什麼傾國傾城的絕色,不值得耗費心思。

  風灌進耳朵里,頭也有些暈。這是富小景第一次在剛認識的男人面前喝烈酒,她直覺他不會坑她。梵谷喝完苦艾酒割了耳朵,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羞得發燙,忙戴起帽子擋風。

  停車的地方在拐角,沒有停車場,更沒有泊車員,只有一塊小牌子。

  他的車型線條十分硬朗,讓富小景想起上世紀九十年代的桑塔納。那時候,家鄉小城滿大街跑的都是黃大發,顏色和紐約計程車顏色差不多,紅夏利已算得上奢侈,至於桑塔納,絕對算得上出租屆的勞斯萊斯。她來紐約後,再沒見過普桑,問美國同齡人,更是沒聽說過這種東西。

  這車很像是從報廢車廠撿來的,但紐約也沒這麼一款車,所以它的來路就成了一個謎。

  富小景不無勢利地想,這輛老車實在不適合出現在曼哈頓。一年的車險,哪怕是最便宜的,大概也比車本身要貴。更別說曼哈頓高額的停車費。

  顧垣從後備箱取出除雪工具,鏟學器在車頂那麼一掃,紛紛揚揚的雪花就漂到了地上。

  「要不要幫忙?」

  「不用。」

  他打開后座車門,讓富小景坐進去。

  「不了,我想看看星星。」她又不是他的老闆,萬萬沒有她坐在后座盯人幹活兒的道理。

  顧垣的手仍固執地拉著車門,「到裡面再看。」

  富小景無奈只能鑽進車裡,車內和車外溫度沒什麼區別。她手貼在座位上,感到了一陣冰冷的涼意。

  他從車窗外扔給她一條毯子,「空調沒熱氣,你將就一下吧。」

  富小景剛觸到毯子,他就跳到了駕駛座。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富小景的頭頂上方就從車頂蓋變成了一方星空。

  「這個角度不太好,你湊合看吧。」他打開天窗,富小景這才知道他為什麼在開車前,一定要掃掉車頂的雪。

  冷風灌進來,富小景披著毯子縮成一團仰頭看星星。所謂浪漫,翻譯過來,就是精緻地受罪。

  車內太靜寂,她開始沒話找話,「紐約的下水道真有鱷魚嗎?」

  「鱷魚我倒不知道,我只在我家的下水道里看見過蝙蝠。」

  「你家房子多久了?」

  「也沒多久,經濟危機前不久建的,上世紀的那次經濟危機。」

  「嗯,確實也算不上多老。」

  星星太繁太密,摘下來得裝好幾車。

  「要聽什麼?」

  「我什麼都行。」

  「不是吧,你這麼隨便?」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