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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獨自靜坐許久,才輕輕扇滅了燭燈。

  黑暗如潮水般湧來。

  藺負青閉上眼,太陽穴一陣刺痛。他扣在案角的手指驀地用力,凸出的骨節無聲地微顫。

  昏暗之中,他仿佛又看見前世與荀明思久別重逢時,這個素來溫潤文雅的師弟淪落成的慘狀。

  ——雙目盲,十指斷。

  饒是他那時已是帝君之尊,也禁不住在看到師弟的那一刻,急痛齧心,五內俱焚,怔怔地一口血咳灑在玄銀龍座的扶手上。

  何其殘忍……一個以樂入道的驚艷琴師,竟遭敵人如此折磨,生生地剁下了撫弦的修美手指……

  只因當時仙魔徹底決裂,荀明思身在仙家,卻固執不肯與藺負青的雪骨城為敵,終是被打上了魔孽的烙印……

  而背著氣若遊絲的荀明思闖入雪骨城的那個少年魔修,狼狽不堪地跪在他面前,滿面血淚,崩潰地連連把頭往地上嗑。

  「君上,你救他,求您救救他……」

  「他是為了我,才落入那群畜生之手的……」

  藺負青闔眼深吸一口氣。

  ——不,他不能被這些鮮血淋漓的記憶壓垮了。今生一切尚可重來,明思剛剛還在好好兒的給他彈琴聽……

  他是大師兄,不能自個兒先亂了陣腳。

  情緒略歸平靜,藺負青睜開了眼,暗暗思索:前世荀明思並沒有前來六華洲,若是今生能叫他早日遇見「那人」,說不定能將孽緣化作良緣。

  以那人背後的勢力,哪怕自己日後有個什麼,至少能護著荀三。

  他這個三師弟外柔內剛,瞧著文雅,骨子裡卻有股烈性義氣,偏生還是個慧極必傷的玲瓏心思。是在虛雲這幾位真傳中,除了方知淵,藺負青最是放心不下的那個。

  而知淵……

  罷罷罷,這三界還真尋不出一個敢說「庇護」得了方仙首的人。哪怕是他親如生父的師尊尹嘗辛,也管教不得這顆小禍星。

  ……是了,那可是他當年親手從深海里捧起來的恣睢星火。總歸是要他親自護好了才對。

  藺負青嘆了口氣,目光往窗外望去。

  夜色下,遠處隱約有萬家燈火,閃閃爍爍,照得眼底一片星湖。

  粟舟緩緩在雲間穿行。

  六華洲,已經就在眼前了。

  第12章 六街繁華紅香土

  次日清晨,藺負青睡醒的時候,粟舟已經抵達了六華洲。

  藺大師兄不慌不忙地洗漱更衣,束髮佩劍,同師弟師妹們一起下了飛行法寶。

  葉花果和沈小江腳剛沾地就走不動路了,雙雙張著嘴巴:「天啊……」

  修仙之人動輒御劍千里,往往一洲便相當於凡俗界的一城。而六華洲乃仙界繁華之最,處處軟紅香土,把外來的客人看得眼花繚亂。

  只見紅磚綠瓦琳琅滿目,飛檐斗拱光彩照人;大街連著小巷,茶館接著酒肆;四通八達,車水馬龍,一大清早就熱鬧得很。

  街上行人摩肩擦踵。有佩劍帶刀的修士,有抱著靈獸的貴公子嬌小姐,幾乎看不到凡人的影子。

  路旁那些小攤小販們都精得很,曉得沾金桂試的光,從早市就開始下了大勁兒吆喝:

  「火咒符!上好的火咒符!」

  「剛開靈智的三尾水貂!只要八百兩靈石您就帶走!」

  「這位仙君老爺哎!瞧瞧咱這回氣丹,出自芙蓉閣的醫仙們之手——」

  ……

  宋有度口中念詞,並指一點身後那龐大木舟:「收!」

  幾層樓高的巨舟急速地摺疊、變小,被年輕的器修收進了乾坤袋裡。

  「我們到的早了,」荀明思在一旁說,「金桂試明日開啟。」

  藺負青道:「那就先玩一天。」

  荀明思溫笑道:「也好,我們是受金桂宮之邀而來,倒是不愁住處。」

  金桂宮的做派從來很大氣,邀請了的客人一定是包食宿的。

  好巧不巧,他話音未落,旁邊就有個穿著金衫的俊秀修士走上前搭話,恭恭敬敬地先一行禮,「恕在下冒昧,敢問幾位仙君可是桂花所邀的客人?」

  一直沉默的方知淵忽的抬眼。藺負青會意,自乾坤袋亮出那朵香郁桂花:「不錯。」

  金衫修士連忙又行一禮:「失禮,敢問幾位仙君名諱師門。」

  藺負青明了,這金衫修士定是金桂宮派來接引客人的弟子,大概是從他們一行的粟舟降落就盯上了。

  只是他們虛雲的幾位真傳弟子常年島里蹲,沒人識得。宋五的龍頭粟舟又沒有掛任何門派標識,才不得不出此一問。

  金桂宮不愧是金桂宮,這仙界的老大哥可不是白叫的。

  就瞧宮內弟子的禮數言行,也能叫人好感倍增。

  荀明思回禮:「不敢承禮,我們幾人自太清島而來。」

  不料金衫修士聞言大驚:「啊,莫非幾位是虛雲四峰上的小仙君!?」

  「竟然怠慢了貴客,幾位恕罪。」他第三次行禮,這次鞠躬比前兩次更深,語氣也從不卑不亢的禮貌轉為了徹底的恭敬。

  藺負青不著痕跡地蹙眉,暗暗納罕。

  他總覺得有點詭異,虛雲雖然有師父撐排面,可也不至於叫金桂宮這樣低聲下氣才是……

  隨後幾人被那修士引著,一路到了六華洲最豪華的客棧。

  裡面果然已經聚了不少有頭有臉的年輕修士,樓下三三兩兩地圍坐著談天論道,醞釀著幾分山雨欲來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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