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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盤啟示天命,在那樣無可反抗的力量下,他從骨到皮都是冰寒,一陣陣地劇烈戰慄。

  少年仙君沙啞道:「我看到了。」

  「這是即將降臨三界的大禍,」姬納面沉如水,「亡師正是為了預測此事,於上一個春季耗盡心血,自山海星辰台上跌落而殞。」

  「姬納曾說的有所託付,同樣也正是此事。」

  姬納正色道:「貴宗弟子方知淵,乃是禍星投世,將牽引大煞之災入三界。」

  他清朗的嗓音,漸漸沉沒在夜色中。

  「……」

  藺負青遍體生寒。

  此時他畢竟也才十九歲,乍一被這樣大的命數擊在頭頂,一時間渾渾噩噩,恍惚間有如三魂七魄都散了。

  藺負青茫然地抬頭,幽邃的瞳仁映出了高空。大片的深色將夜幕染黑,高空上的星辰依舊在無情地爍閃。

  此時此刻,三界大道輪轉,仿佛與以往每一個逝去的平凡夜晚一般無二。

  就在同一片星空下,六華洲的青年才俊們正為金桂試的結果或喜或悲,對酒當歌。

  有些已經迫不及待地乘上了自家的粟舟,準備將喜訊帶回宗門。

  臨海的波濤仍然翻滾拍岸,太清島上的外門弟子們睡了,娘親摟著孩子,阿爺摟著孫兒,安寧地睡了。

  虛雲四峰之上,幾位真傳瞧著星月吃點心,翹首笑著猜測兩位師兄何時歸來。

  西北妖域,夜出的妖族潛行在密林或山巒間,豎瞳在明月下湛湛生輝,尖牙間瀰漫著血腥氣息。

  凡俗界的獵人燃起篝火,漁人挑燈回船,勞作一天的農人打著呼嚕,鼾聲震天。小城裡有人打更:「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冥界仍是那般寂寞安寧。

  六道之下,忘川流過。

  生生死死,魂來魂往。

  這本就該是一個最平凡不過的夜晚。

  山海星辰台上,兩道身影對坐。

  藺負青將撩起的目光凝回至姬納身上,輕聲道:「……既然聖子給我看這個,定是還有轉機的……對嗎?」

  「沒錯。」姬納一口應下,眼瞳明亮,「負青,你乃星盤命定之人,請助姬納,為三界眾生破此死局。」

  白衣少年仙君怔了良久。忽然,他往前一跪,頭就叩下去,哽咽道:「聖子高義……!藺負青替師弟謝此重恩。」

  「不可!」姬納連忙攙他,急急道,「要謝也是姬納謝君才是……負青,你且聽我說。」

  「星盤已經啟示,倘若災禍是『果』,陰命禍星便是這災禍的『因』。破此厄命之關鍵,就在於禍星方知淵身上。」

  紫微聖子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在夜幕之中,在頭頂與四周的星光映襯之下,那種聖潔而孤高的氣息回歸到了姬納的臉上。

  執掌三界命數的紫微聖子,語調平淡地下達宣判:「要除掉方知淵。」

  藺負青手指哆嗦一下。

  他不敢置信,緩慢抬眼道:「……什麼?」

  升起的一絲希望被掐滅在黑暗裡。藺負青幾欲窒息地看著姬納,紫微聖子開口道:「唯有禍星湮滅,三界才有生機。」

  「……好啊,紫微。」

  藺負青又抬起頭,那顆放著紅光的凶煞之星正高懸於九天銀河之上。

  一股烈焰從少年仙君的心口燒起來,寸寸燒穿了肺腑肝腸。他梗著牙關,眼眸深處厲光如刃,「那你上天去,殺禍星去。」

  姬納蹙眉搖頭:「負青……你該明白我想說的是什麼。方知淵必須死。」

  「且不能只是簡單地殺死肉身,」姬納繼續他的陳述,似有些許悲憫,更多的卻是平靜,「禍星神魂堅韌,極難滅除,用普通的法子是不成的。」

  藺負青耳中嗡鳴,他把姬納的話語來回咀嚼了四五遍才明白過來什麼意思。

  倏然間,仿佛當胸一把刀捅進來,翻絞著,剖胸裂心,攪得血肉筋骨都模糊一片。

  少年仙君清雋的面容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天旋地轉中,只有一個清晰的念頭破土而出——

  怪不得。

  怪不得當年年僅七歲的方知淵,饒是在方家遭受了那般絕望無光的慘痛折磨,也一直沒能如方聽海所希望的那樣……變成一個瘋子。

  真的是他有那麼堅強?

  一個七歲的孩子?

  在黑暗與劇痛中生不如死,整整三年?

  ——禍星神魂堅韌,極難滅除。

  「神魂……堅韌,」藺負青竟低低笑出聲來,他眼前一下子就被漫上來的水霧模糊了,小聲自語,「……極難滅除……」

  原來,只不過是方知淵他生為禍星,神魂難毀難滅。

  當年那個刑架上的孩子,他被殘忍的天道與狠毒的人心鞭來撻去,鮮血淋漓。

  他想瘋,卻瘋不了;想死,也死不掉。

  無法解脫,沒有終結。

  眼前的水霧氤氳著,仿佛又回到了幾日前,朱麒方家那間承載著黑暗秘密的廢棄小屋。

  「方聽海覺得,這下總該把我逼瘋了。結果再等了一年,又再等了一年,我還是沒瘋。」

  黑衫少年隨意地踢著刑架,輕描淡寫的神情中多少有幾分傲然。

  「到了第三年的時候,我非但沒瘋,還築基了。」

  「……」

  藺負青顫抖著閉上眼,他沒落淚,但濃長的眼睫卻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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