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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淵阿淵,別看刀啦。你看看頭頂上,今晚的月亮好不好看?」

  當時只道是尋常,是尋常……

  「……好看。」方知淵輕輕咳著,他在淒清的月夜倚著老樹,眼神放空,「真……好看……」

  身側,被囚魂鎖束縛著的藺負青又開始躁動。他本能地嗅著空氣中血的味道,煎熬半晌,突然眼裡閃過一絲血氣,張口狠狠地咬在了方知淵手腕上。

  修士的血脈里也流著靈脈,無論是陰妖還是墮魔者,總是喜歡襲擊大血脈,來把靈流吸個痛快的。

  「嘶,」方知淵嘴角一抽,繼而有氣無力地苦笑,「別咬我啊,師哥……」

  可他也只是嘟囔了一句,沒有去制止什麼。

  他實在太累了,剛剛惡戰一場,沒勁兒再折騰了。師哥那麼想咬就咬著吧,反正他元嬰之境,那麼點兒小牙,咬不死他。

  至於血,今晚他已經淌了很不少。如今再多流點兒少流點兒,都無關緊要了。

  方知淵靜靜看著藺負青。

  雖然入魔無知,可藺負青在撕咬他手腕時也並不面孔猙獰。還是那個白衣美人。

  方知淵甚至覺得,小師哥努力啃咬著自己的模樣,有點可愛,十分可愛。

  方知淵苦澀地低笑。

  他覺得他完了,可能是快瘋了。

  月色下,方知淵眼瞼漸漸合攏,他將扔在撕咬著自己的血肉掠奪靈流的藺負青往懷裡摟了摟,垂下頭睡過去了。

  第71章 天降寒酥齧血肉

  一隻手貼上了方知淵的臉頰, 小心翼翼地撫摸下來。

  藺負青紅了眼眶,明知徒勞,卻還是虛虛地將這場幻象環抱入懷中。

  方知淵疲倦地倚著樹幹睡著,對來自另一個紅塵中的安撫一無所覺。

  魔君只覺得一股苦澀從喉嚨里往下灌,灌滿了四肢百骸。那淡淡的月光像是把骨血都凍住了,他渾身冷得麻木。

  三年,幻境裡也不過片刻。

  他看著方知淵同師父求了承命魂陣, 他看著魚紅棠竭聲哭喊,他看著粟舟遠了滿目瘡痍的虛雲四峰……

  他看著他變成自己也不認識的醜陋魔物, 看著方知淵牽著他,踏遍萬水千山。

  藺負青的眼尾在月色下掃出一線悲哀的陰影, 他把頭靠在方知淵肩上, 失神地輕輕呢喃:「小禍星……」

  每當他想擁抱當年傷痕累累的方知淵, 伸出手, 觸碰到的卻只是歲月的幻影。

  幻境裡, 入魔的藺負青還在一下下用牙撕扯著方知淵的手腕,那一截腕子很快變得皮肉翻卷鮮血淋漓,慘不忍睹。

  魔君不禁含著冰冷的惡意,想:為什麼如此骯髒血污的東西還要活在世上。

  明思說的是沒錯的。如果叫他知道自己變成這個樣子, 他寧願早早地去死。

  可是沉睡中的方知淵卻依然摟著他,手無意識地成一個防護的姿勢。

  「……你何苦呢。」

  藺負青輕輕說著,眼淚無聲地掉了一滴。

  怎麼還不肯放手啊, 傻星星。

  最初那一年的時候, 方知淵對藺負青咬自己時的反應還是很激烈的。

  他無法接受自己那個不染纖塵的白衣小師哥變成了失智傷人啃噬血肉的魔物, 無法相信從來都百般呵護寵愛著自己的藺負青竟會這樣傷他。

  於是方知淵打他。

  這人本就是個容易上頭的烈脾性,又從小被世道磨的一身冷戾,也就年幼無邪的魚紅棠還能得他幾分憐惜。

  其他人,哪怕是師弟師妹,哪怕是師父師哥,在虛雲時他也都敢動手。

  對待現在的藺負青亦然。方知淵拳頭揍過,腳踹過,刀鞘打過,囚魂鎖抽過。

  承命魂陣只承真正對陣主有危險的傷害,只要他不用靈氣,陣法就不發作。

  藺負青毫無還手之力,他只是痛著,蜷縮在地嗚咽發抖,哀哀地像一團雪白的初生獸崽。

  轉幾天過去,還是照樣凶性發作,襲擊咬人。

  第二年,方知淵很少對他動手了。

  原本就沉默寡言的人,周身的孤僻陰鬱變本加厲,眼睛裡黑漆漆的沒有光亮,他像是在崩潰的邊緣牽著絲兒搖晃。

  有時魔君看著方知淵麻木不仁地牽著自己在深山老林里走,都懷疑這是一具活死人。

  可是到了第三年,這人仿佛又從死灰之中燃起什麼火星來了。

  方知淵開始對藺負青說話。

  他帶他爬到山崖上看風景,含笑問他好不好看;他摘了野生的蓮花給他嗅,饒有興趣地問他香不香,又遺憾地自言自語說不比當初虛雲里的仙蓮清幽;他常回憶虛雲一些舊事,惆悵說小紅糖怕是恨死自己了,待師哥醒來可得護著他……

  他開始縱容藺負青咬他,用無奈包容的眼神看著師哥把自己的手腕咬的慘不忍睹。

  他開始喜歡摟著他,抱著他,蹭他的臉頰,柔聲細語。

  甚至在某次與修士們的惡戰後,方知淵失血過多又起了高熱,虛弱到意識模糊時,竟把藺負青抱在懷裡,胡亂親了兩下小師哥的額頭。

  幻境裡,魔君痴痴地望著方知淵的側臉,不知不覺間垂眸淚流滿面。

  他忽然想起來……好像就是在他入魔又清醒之後,方知淵再也不無端地沖他凶了。

  對於藺負青來說,他哪怕還有一口氣能爬起來,都捨不得讓方知淵為他受傷,他哪怕還存著一絲自我,都捨不得看方知淵為他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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