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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禍星,我是真的從小便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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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知淵曾經做過一個夢。

  那是在他剛被藺負青拎回虛雲,被迫學著正常地吃飯喝水,上床睡覺之後。

  也是藺負青已經開始叫他「小禍星」,他卻還死不肯開口叫「師哥」的日子裡。

  他做過一個不應該的夢。

  在夢裡,他終於不再是骯髒而受人唾棄的禍星。他成了朱麒方家的金貴世子,玉帶橫腰,九火麒麟的圖騰紋在赤紅錦袍上,滿身光華。

  他成了被六華洲吹捧誇讚的天才,被無數人欣羨地簇擁著,坐在窗明几淨的高堂上,接待他的貴客。

  白袍雪裘的少年自世外雲間而來。

  藺負青眉目淡靜,腰間掛劍,坐在他的對面。

  而他……他像他印象中高高在上的仙族大家的子弟般談吐優雅,旁徵博引。用終於乾淨了的一雙手,替眼前的小仙君斟上一盞茶。

  ——這段夢境是模糊的,因為他其實根本不曉得該如何「談吐優雅」,也完全不會「旁徵博引」。

  當然,也不可能會得體地為客人奉茶。

  夢裡的藺負青表情始終不變,淡淡地聽他說話,淡淡地飲他的茶。

  似乎朱麒世子在他眼裡,甚至比不上一陣挾了落花的穿堂風。

  他們之間的緣分,也只有一盞茶的時間。茶涼罷,白袍少年從容一禮,毫不留戀地起身離開。

  他沒有任何資格挽留,怔怔地坐在珠玉琳琅的府堂上,看著小仙君的背影漸行漸遠,淹沒在一片白光里。

  自此而別,一生再未相逢。

  當他夢醒,在漆黑一片的深夜裡驚悸坐起的時候,渾身都被冷汗濕透。

  鋪天蓋地的屈辱與自厭之情洪水般衝上肺腑里來,他頭暈眼花地摔下床,掐著脖子乾嘔不止,卻什麼都吐不出來。

  藺負青被他吵醒,驚喚道:「阿淵!?」

  那一刻方知淵恨極了自己。

  明知朱麒方家是那麼個藏污納垢的虛偽地方,明明受了方家那麼多的凌虐與侮辱,一道道舊傷疤尚在身上未消……

  他卻竟會在夢中幻想著成為方家的世子爺,這是多麼下賤的念頭!!

  可他此刻最恨的,最心氣難平的……

  「阿淵,你別動……」小仙君緊張卻不失冷靜地翻身下床來扶他,並指一點,亮了床頭燭台。

  燭火照亮了方知淵青白的臉,將他無處掩藏的狼狽暴露得一清二楚。

  ——卻是哪怕他將尊嚴骨氣通通都舍了不要,在那樣下賤的一個夢裡,他也不配觸碰眼前這少年仙君的一片白袍衣角。

  方知淵那時體質太過虛弱,就這麼個噩夢的刺激,都足夠去了他半條命,才折騰了半刻鐘就開始手足發冷。

  藺負青心疼得不知怎麼才好,抱著他連聲道:「沒事了,沒事了……是傷口疼嗎?起來吃點藥好嗎?」

  方知淵卻驀地推他,瞳孔不正常地收縮不定,「你別碰我……!我沒事……你別碰我!」

  遇見藺負青之前,他不必自卑,不必狼狽,他無所欲無所求,連生死都冷眼看。

  遇見藺負青之後,世間紛紛是他求不得。

  藺負青說喜歡他,可是什麼是喜歡啊?方家世子喜歡金珠寶玉叫喜歡,穆家小姐喜歡稀世仙劍叫喜歡,顧家世子喜歡權位聲名也叫喜歡。

  藺小仙君喜歡風、花、雪、月,喜歡曬太陽養蓮花,喜歡撿孩子,或者喜歡一個禍星……都叫喜歡。

  可若是污泥一捧,若是劣石一塊。

  再被踩入塵土,燒成灰燼。

  於是骯髒殘缺,不堪入目。

  那樣的物什,配說什麼喜歡呢?

  師哥問他何時情動。

  他情動在少年初遇後不久的深夜夢裡,情斷在夢醒後的寒夜燭火里,太短暫,或許連自己都沒有發覺。

  自此七年,追著白袍小仙君的背影,聽著藺負青的溫聲軟語,卻冷硬著一顆心,寧可自作耳聾目盲也不去信。

  因為……因為若非如此……

  他就快要「喜歡」上那求不得的人了。

  雪骨城的燈火還葳蕤著,方知淵將藺負青抵在窗畔,眼眶泛紅,近乎偏執地道:「我不信。」

  藺負青仰頭,埋在暗處的眉眼綻開個放肆的笑容,魔君捧著他的君後的臉頰道:「我喜歡你啊。」

  方知淵喘息不定,他神情掙扎得那麼痛苦,好似固守著心頭孤零零最後一片城池,「我不信……」

  可藺負青卻雙手抱著他道:「我知道,可我喜歡你啊。」

  ……七年之後,又是百年。

  百年後,他做了金桂宮主,封了煌陽仙首,成了仙道敬仰的第一人,再後來他又為藺負青赴死。

  財,權,聲名,地位,資質,修為。

  少年相識,百年思念,再世陪伴。

  那份熟悉與默契,生死相托的信賴。

  還有滿腔深情和一條命。

  所以後來,方知淵數來數去,覺得雖然這世上仍是沒有任何一個人足配得上師哥,但似乎麼,也找不到有能力比自己給的更多的人了。

  那……反正師哥也挺喜歡他陪著的。

  那……便算做將就了吧。

  唦唦——

  忽然一陣長風自紅蓮淵吹來,吹遍了寧靜的雪骨城,無數燈籠在同一時刻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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