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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藺負青想了想,垂下眼瞼淡笑著說,「師父知道嗎……我來這裡之前,有人告訴我知淵的禍星命格的含義了。」

  他「咣」的一聲將鼎放下,拍了拍手,道:「你不是忘了嗎,我給你講一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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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藺負青離去之後的陰淵裡,大部分盤宇仙人來了又走了。

  那個小公主般高傲的盤宇女孩則一直遠遠地「飄」在空中,居高臨下地盯著方知淵。

  顧聞香不禁悄悄對方知淵道:「她不能是看上你了吧。」

  方知淵沉默地靠坐在一塊黑岩下,陰影遮住了他略顯蒼白的臉色。從顧聞香的角度,能看到這人全身的每寸筋肉都緊繃著,像一張拉緊到極致的弓。

  自被尊主掠至盤宇後第一次,他的眉眼間露出了明顯到能被別人察覺出的疲倦陰頹之色。

  顧聞香笑而搖頭,手指漫不經心地撥弄著陰淵冷水。

  他知道,這是因為剛剛那個本不該在此,卻又的確出現在了盤宇仙人中間的身影。

  說實話,連他也沒有料到藺負青居然會真的親自來闖育界,當時驚得差點眼珠子沒掉下來,更別提方知淵了。

  不遠處有人站起來走近,怯怯地將一件厚實的絨袍推到方知淵身上,道:「方仙長,您歇息會兒吧。」

  那是件能抵禦冷氣的法寶,原本的主人將它脫下來,頓時打了個寒噤。

  這陰淵裡雖沒有了陰氣瀰漫,可還是比其他地方寒冷的。

  方知淵沒什麼力氣地冷然勾一下唇,看都不看地將那件袍子扔回去,「滾吧。自己都收拾不利索,還多管閒事。」

  這時才看清了,在他身前的是個臉上稚氣還未脫的年輕人。

  粗眉小眼,五官憨憨的,還有點駝背溜肩,是很平凡的模樣,甚至不太像個修士。

  那青年瑟瑟地咽了口唾沫,卻仍然堅持道:「您歇息會兒吧。」

  算來眾人遭此大劫不過一日余,時間並不長。卻已經足夠他們看清楚,這位禍星面上再如何陰鷙,言語再如何冷厲,行動上卻一直是在保護著他們的。

  方知淵盯了他片刻,忽的冷笑道:「你是怕我死了,自己也活不了了?」

  本以為此言一出,這年輕修士要麼當場發作要麼尷尬走開,周圍其餘人也將會怒目而視。

  卻不料青年居然半點不生氣,反而很不好意思地紅著臉,抓著頭髮訕笑道:「嘿,嗯……我、我要不是膽小怕死,也不會跟穆家主來六華洲鬧這一場啦……」

  「……」

  方知淵側過臉去,不再多說什麼。

  身周的暗色水域泛起銀紅交織的耀波,是被風吹皺了,又倒映著月與禍星的光。多少有些晃人眼睛。

  他索性閉上雙目,想著被困在此地的十萬人。

  ……這些膽小的,愚昧的,天資平平的,大半輩子碌碌無為的人。

  這些被矇騙,被算計,被背叛,又好似自己的一巴掌扇在自己臉上,眾目睽睽之下醜態畢露的人。

  無論是在盤宇的仙人眼裡,還是穆泓這般育界大能的眼裡,都是草芥般渺小的人,是擺上棋盤的棄子。

  可說到底,也不過是一顆顆最常見也最平凡的人心,能有多十惡不赦呢?

  放眼行走在這紅塵世間的,最多的不是聖仙,也不是魔頭,而是人。

  也會在危難前貪生怕死,也會在迷霧前人云亦云,也會僥倖著厄運必不會落在自己頭上,沒有足夠智慧看清真實,沒有足夠勇毅撞破束縛,說到底只是想柴米油鹽地太平過日子的人。

  倘若不是這般世道。

  或許,他們也會做一輩子好人的。

  這種念頭,禍星自很幼小的時候便有過了。

  是從什麼時候?

  或許是氣若遊絲地藏身在骯髒腥臭的船艙底下,意識若遠若近地看著上頭漏下的燈火微光的時候。

  船在海浪上搖啊搖,出生入死的兄弟們推杯換盞。一個嗓門兒粗獷的男人醉醺醺地拍案誇口,說他的娘子有多麼貌美,兒子有多麼機靈,還乖巧,已經學會幫爹曬那魚網子。

  還說他出了這趟海回來,就能攢夠兒子上學堂的錢,是這一帶頂頂好的學堂。

  後來……

  ……

  「你為什麼要跳下去?」

  後來那白袍小仙君好奇地追問過他。

  少年時的禍星冷著臉不答。

  卻心想:我不跳還能怎樣呢?

  再後來,也不知從何時起,師哥就不問了。方知淵想這大概是因為師哥已懂了,乃至變得和自己類似了,而這……

  足夠令他心疼欲碎。

  ……

  周圍騷動起來的時候,方知淵睜開了眼。

  他看到夜色漸漸褪去,黎明初升,光卻照不進永暗的陰淵。天穹之上依舊混沌而無序。一道道肆虐的陽氣雲流在天上縱橫而行,不時碰撞出洶湧亂流。

  方知淵眼神更沉了些,手掌無意識地壓著胸口。他那種奇異的心悸症狀好像更厲害了。

  抬頭,只見月隱去了一半,禍星依舊肉眼可見,那明滅的紅光不知何時更盛了些,血筆般勾勒出嶙峋又蒼涼的山石線條。

  高處出現了一抹白影,將月光與星光遮擋一剎。盤宇的尊主緩緩自上降落。

  才剛剛淡去幾縷的恐懼再次捲土重來,這是自眾育界修士被掠來並困在此地後,第一次再見到盤宇尊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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