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一章 顛覆者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暑假最後一天,在宿舍的廚房裡。

  她的一席話,令正在為大家泡茶的我,不自覺地停下了動作。

  「讓我來告訴你吧。關於那個與你對立,同時身兼亞夜花的父親和我們敵對的神——《終結者》的事情。」

  這席話是出自這間宿舍,亦是『天秤會』的負責人——御子神弓虎的口中。

  我的確一直都很想知道,而且也必須了解這些。即使聽了就無法再後悔也一樣。

  我咽了口口水,等待著弓虎接下來要說的話。

  但是,她卻忽然一改嚴肅的表情,臉上也泛起平時那有氣無力的慵懶笑容。

  「哎——我看你還是先把茶泡一泡,等大家都到齊之後,我再繼續往下說吧。」

  *  *  *

  在這座實尋市里,有著許多的,非人者。混雜在人群之中生活著。

  近年來隨著人類的發展,非人者的勢力也隨之逐漸地衰退。

  在非人者之中,有著力量格外強大,並且擁有『神』之稱號的人物。而這種狀況對祂們來說是十分嚴重的問題。當人類的信仰低落時,眾神的力量也會大幅地減弱。如果狀況持續惡化下去的話,甚至將可能危及到眾神的存在。

  因此,眾神最後做出了「所有『非人者』都應該嘗試在人類世界和人類共存共榮」的結論。

  在這之前雖已有部分主動融人人類社會裡生活的例外者,如今眾神則是試圖擴大規模,組織性地推展這項計劃。

  祂們趁著數十年前的一場大戰所造成的混亂展開了行動。在考慮到人類及神靈所需的環境條件後,眾神選擇了這座實尋市作為示範都市。

  曙光山學園紅南宿舍,通稱中立國宿舍。

  這裡除了是一間學生宿舍之外,同時也是管理及監視所有非人者的『天秤會』據點。住在這裡的居民也幾乎全都是神只,是一處脫離常識的場所。

  這也正是我目前的住處。

  *  *  *

  在暑假接近尾聲之際,我因為捲入了某個事件而暫時離開了宿舍。雖然整起事件乍看之下順利解決了——但其實並未結束。

  因為事件的背後仍有許多狀況持續發生著。

  我的室友突然開始和我保持起距離。

  我的青梅竹馬也成了任人操控的人偶。

  連我自己都被『天秤會』視為獵物持續地觀察著。

  我的周遭宛如快要變質,又彷佛即將偏離原本的面貌般令我反胃。然而我又被迫面對這樣的感覺。

  而這一切的元兇——正是《終結者》。也就是試圖踐踏我棲身之所的邪惡神只。

  如今,此人提出想和我進行一場遊戲的要求。

  ——我是從弓虎口中聽聞這件事的。

  「呼,那麼,我想差不多該開始進行會議了。這一次的議題是——咦,好像少了一個人耶?」

  弓虎疑惑地微歪著頭說道。

  飯廳的餐桌上放著一個大盤子,盤子裡則擺著一人一份的冰茶以及糕點。

  而桌邊的每張座位上都坐了人——只有一張椅子空著。

  「亞夜花人呢?」

  我問道,一位身穿女僕裝的年幼少女開口回答:

  「呃——她說『如果心情好的話就會過去』……還是我去請她過來呢——?」

  她從臀部延伸而出的尾巴也跟著搖了搖。

  「不用……」

  我稍作思考後,搖搖頭。

  「我看還是算了。謝謝你,烏爾莉卡。」

  現在應該沒有必要勉強她參與。畢竟接下來要談論的正是和她密切相關的話題,對她而言壓力或許會很大。

  弓虎像是認同了我的判斷似地點了點頭,接著再次開口說道:

  「呃——這次的議題是討論針對冰室結的對策……由於這算是重大事件,因此請各位要集中精神——」

  「……我覺得你的口氣才是最沒勁的耶。」

  柚原萬那嘟噥道。

  她是曙光山學園高中部大我一年級的學姊,是一位發色鮮明的美人。而和那張強勢的臉蛋相符,她的真實身分正是戰神。

  「不過,整問宿舍的成員齊聚一堂開會,也真是少見呢。」

  黑髮少女接在萬那後頭向弓虎說道。

  「把大家都卷進來真的沒關係嗎?畢竟這次的對手並不好惹,我認為天人和小詩可能會有危險……」

  說話的人是柚原千那。

  她是萬那的姊姊,同時也是大我兩個年級的學姊。和妹妹恰成對比,是位溫柔嫻靜的和風美人,但真實身分也同樣是戰神。順帶一提,如果惹她生氣的話,後果可是非常可怕的。

  「我贊成姊姊的意見——這件事不是應該由我們幾個負責擺平才對嗎?」

  「呃——關於這麼做的理由嘛——」

  「在說明理由前應該先把狀況講清楚吧。」

  和泉小詩用有些不悅的語氣插話說道。

  她是這間宿舍里唯一的純種人類,同時也是個魔法師,目前就讀於小學部六年級。雖然說話語調和秀氣的五官都像是個少年,但事實上卻是個貨真價實的女孩子。

  「那個叫作冰室結的人是誰?我們會有危險又是什麼意思?」

  「既然如此,就先來釐清問題吧。」

  和泉龍太面帶微笑地開口說道。

  他雖有著一張清秀的臉龐,但實際上所屬的種族卻是惡魔,而且名號似乎十分響亮。而他的人類身分則是個大學生,同時也扮演著小詩兄長的角色。

  於是,他便接著說明起一連串的事件始末。

  名為冰室結的男人其實是亞夜花的父親。

  據說他從以前開始,就因某事而和『天秤會』處於對立的立場。

  除了對我的青梅竹馬下手之外,他甚至還意圖加害於我的妹妹。另外——他很可能還對亞夜花施加了某種壓力。

  「總覺得他找麻煩的對象全都是天人哥身邊的人呢。難不成他對天人哥有意思嗎?」

  雖然自己也是當事人之一,但羽村梨玖卻樂天地笑著說道。

  她是我就讀國中部三年級的青梅竹馬,並且是在前陣子曾和冰室結有過直接接觸的人。但由於她實際上是吸血鬼,所以稱她為「人」多少還是有些語病就是了。

  「就算他對我有意思,我也一點都不會高興好嗎?」

  「不管是喜歡那傢伙或被他喜歡,最後大概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吧——天人,前陣子你和鬼之一族交過手了對吧?」

  「是啊。」

  我點點頭回應了龍太的提問。

  當時我為了保護某位女孩,因而捲入了和惡鬼集團的糾紛之中。

  「我認為那件事,結在背後搞鬼的可能性很大。」

  「……我想也是。」

  亞夜花也是在那次事件之後開始變得有些奇怪。我想,她應該也曾在某個時間點和結有過接觸才對。

  「對了,關於這次為何要召集各位舉行會議……」

  弓虎把話題導回了主軸。

  「正如梨玖所說的,似乎天人才是他們的主要目標。既然如此,經常待在天人身旁的小詩和梨玖自然也會身陷險境,而事實上梨玖也已經被波及到了。所以我認為大家應該分享一下現有情報會比較好。」

  『天秤會』的主要戰力是弓虎、龍太、千那和萬那等四人。我和小詩由於能力相對受限,無法和眾神相提並論,只能在不超出自己能力範圍內儘量幫忙。而烏爾莉卡是亞夜花的隨從,梨玖則因為立場有些不同的緣故,表面上和我們沒有互動關係——就一般情形來說。

  總而言之,這問中立國宿舍目前可說正處於十分特殊的狀況中。

  「另外,我也希望可以獲得大家的協助。」

  我環顧了餐桌前每個人的臉。

  「我想遲早會有需要的。因為這件事原本就是我強出頭,主動向冰室結遞出戰帖的。我希望各位能夠助我一臂之力。」

  我向著所有人低頭請求。眾神的反應各有不同——萬那是「咦?」地皺起了眉頭,千那則眨了眨眼,而龍太像是興致高昂似地揚起了嘴角。

  「——反對,我反對!你到底在說什麼呀!」

  而當中最先開口大聲抗議,同時不忘用手猛拍桌面的則是萬那。

  「我不是說了這是很危險的嗎!拜託你也稍微衡量一下自己的本事好嗎?我身為教導你戰鬥的師父,在我看來,對方根本就不是你可以應付得了的對手!」

  「那種事我當然知道啊……」

  「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真正的神和非神族者之間隔的牆,可是遠遠比你所想得還要厚很多喔!」

  「在這種情況下,『神。是一種總稱,代表擁有獨立於其他存在的力量。就像是堆疊起來的信仰,以及外在的力量差距之類的。基本上會和神交戰的也只有神而已。」

  龍太面帶苦笑地說道。

  但我算是擁有三種一般人類所不具備的特異能力。

  首先,我有著超乎常人的運動能力及回復能力。

  再來是能夠操縱重力。我可以改變自己和所觸及所有物品的重力方向。應用於戰鬥的話,就能讓自己飛檐走壁,或是在近身戰中破壞對方的重心等。

  最後則是身為弓虎的眷屬,亦即所謂的代行者之力。我可以借用並行使『唯一神』一小部分的力量。

  但是,即使每一項能力都勉強稱得上媲美神的力量,但卻依然不足以和真正的神匹敵。

  「話說回來,我還是不太清楚那個叫作『結』的神到底是何方神聖……實力差距姑且不論,天人到底為什麼非得和他打交道不可?我怎樣都想不到這麼做對你有什麼好處。不過你那麼愛多管閒事,我也是可以理解你為什麼會想挺身而出就是了。」

  小詩夾帶著辛辣批評,提出了心中的疑問。

  「說得也是——我個人認為殺了結應該是最快的辦法。這麼一來就不會有人受到指責了。」

  千那用療愈系的溫柔聲音道出不得了的意見。

  「千那,不可以無視協定喔!」

  弓虎則接著用傭懶的語調否定了千那的發言。

  實尋市是一處讓人類和非人者融洽相處的場所,因此絕對禁止任何會傷害都市或居民的行為。但是,一旦神和神在這裡發生糾紛,可以想見狀況會變得難以收拾,因此也同樣嚴格禁止使用神之力進行私鬥。

  而所屬於『天秤會』的眾神,也就是弓虎等人,則可在維護實尋市秩序的前提下使用神之力。不過要是為了其他目的行使神之力,那麼神格愈高,就會受到更多非議,因此像是擁有強大力量的弓虎,在採取行動時就會顯得綁手綁腳。

  和人類共生共存的做法,原本就只是一種暫時性的嘗試,許多力量擁有者仍然抱持著反對意見。像萬那這種選擇和人類站在同一邊的神只則屬於少數派,被認為是特立獨行的一方。如果不慎給了共存反對派阻擾的藉口,將可能演變成攸關『天秤會』、甚至是整座實尋市存亡的問題。

  不過需要留意力量平衡的,也不僅限於人類就是了。話說回來,我總覺得哪部聖書中好像曾記載—人類是由神所創造出的一種形似於自己的存在。

  「冰室結這個人表面上是贊成我們做法的人。他自己也說過願意尊重人類,並且幫忙推廣共存共榮的理念。」

  萬那向我進行說明。

  「所以他有義務必須盡力不造成我方損失或傷害,也正因為如此,他不能夠對我們隨意出手。」

  龍太繼續接著說道。

  「所以我想他應該會一邊摸索著不造成問題的底線,一邊對我方採取試探性的攻擊才對。」

  「不造成問題……可是連小奏都被襲擊了耶!」

  奏是我八歲的妹妹。由於和我有血緣關係而導致她被盯上,甚至還遭到了結所派出的怪物攻擊。後來雖然在大家的幫助下得以化險為夷,但整起事件畢竟還是因我而起,我還是對她感到很抱歉,同時也打定主意絕不能就這樣善罷甘休。

  「因為她並不是這座城市的居民。嚴格來說,她的確不能算在『為了維護實尋市的秩序而必須保障安全的對象』當中。所以無論她發生什麼事,我們都沒有必要將其視為需處理的問題——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我不禁蹙眉,因為龍太的說法聽起來實在相當冷淡。

  然而就在我準備開口反駁時,小詩搶先一步做出了回應。

  「哥哥,你說得太過分了吧!」

  「抱歉。」

  龍太並未有所動搖,只是保持著一貫的微笑。

  「我的意思並不是小奏遭到襲擊也沒關係,只是冰室結的說法確實有其成立的合理空間,加上贊成他的勢力也不在少數。對他而言,人命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如果硬要追究下去,可能會反過來被他抓住『有必要以神之力保護這座城市居民以外的人嗎?』這一點來反擊也說不定。」

  「嗯,不過如果需要戰鬥的話,我當然也不會手軟的。只是冰室結那傢伙老是做一些小動作,實在讓人煩得要命。」

  萬那板著一張臉說道。

  『天秤會』竟然在非必要的狀況下行使神之力。不值得信賴。毫無存在價值。

  ——想必眾人都想避免上述這些事態發生。

  就算眾人強行趕走了結,不過一旦導致和人類共存的計劃泡湯,或是『天秤會』本身因此瓦解的話,對眾神而言依然是弊遠大於利。

  「……這樣子啊。」

  我無法釋懷。但是,卻不難理解這一切。

  「呃,如果以這樣的論點來解釋結主動找上我的理由嘛——」

  梨玖「唔——」地用食指抵著嘴唇說道。

  「雖然你是誘餌,但是也已經裝出了願意接受對方提議的樣子,所以公開責備你也不是好辦法。畢竟連他也說了那種話呀。」

  「的確是那樣呢。」

  龍太點頭附和道。

  「嗯。不過,在其他人眼中,我看起來就像是天人哥的親人一樣對吧?這一點讓我有點開心呢!」

  明明差點遭到懷著惡意的神只利用,稍有差池還可能會身陷險境,但梨玖卻宛如事不關己似地笑著說道。

  她就像是無自覺地,完全把自身安全和利益得失置之於度外。

  簡直就像認為自己毫無價值一樣。

  當我想要指出這一點而準備開口時,卻又不禁嘆了口氣並打消了念頭。雖然總有一天必須和眼前的青梅竹馬好好談一談,但並不是現在。此刻必須思考的另有其事。

  於是我將話題再次拉回我們面對的敵人身上。

  「另外就是關於,再度變回繭居族的亞夜花。她的模樣看起來很怪,我想一定是發生了些什麼吧……因為她本人什麼都不肯說,所以這麼一來也無法追究冰室結的責任了。」

  「她的模樣很奇怪?我還以為她窩在房間裡不出來才是正常的呢。」

  「基本上我每天都會和她見到面,所以也比較知道她的狀況。」

  我如此回應了萬那。

  雖然她一整天都窩在房裡不出來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但是這次卻似乎有些不太一樣。

  「總而言之,就現狀而言,不得不說如果採用『將冰室結視為需強制排除的對象』這個處理模式的話,是相當困難的。因為我們沒有什麼取得先機的機會。你了解了嗎,天人?」

  「……嗯。」

  先不論我的感受如何,事實的確就是如此。我想,或許龍太的意思也是要我別再過於情緒化也說不定。

  「如果了解了的話,就要記得別再去和對方有所牽扯。我們的手上既沒有籌碼,對方的力量也不是你能夠去招惹的。」

  萬那像是做下結論似地說道。

  然而,我卻無法就此默不作聲。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覺得自己直接面對他是有意義的。」

  「喂,天人——」

  萬那眉頭深鎖地準備開口訓誡我,但我依然繼續說下去。

  「請先聽聽我的理由。這次的事件可以算是冰室結和『天秤會』之間的戰鬥,但對方不知為何只對我特別感興趣。」

  「那又怎麼樣?」

  「我很清楚我方很難主動出手。因為冰室結有很多後路可退,我們甚至還可能被他反將一軍。對他而言,與其正面交鋒,不如用旁敲側擊的方法來探我們的虛實,這麼一來他明顯來得更加輕鬆且更有利——可是,面對我的時候卻不一樣。我認為他很可能想要和我一決勝負。」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了。」

  萬那臭著一張臉應聲道:

  「在這種情況下,只要你接受他的挑戰,這場戰鬥就一定會成立對吧。」

  「也就是說,我方就能夠藉此獲得主動出擊的機會羅。」

  弓虎不改一貫傭懶的語調接著說道。

  「沒錯,這是一個在結的主場上打敗他,讓我方絕對能獲得勝利的機會。只要有我在,就有可能創造出這樣的機會。」

  眾人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

  首先——

  「天人哥,你好棒喔,責任重大耶!」

  而梨玖拍起手來表明贊成之意。

  而弓虎也接著緩慢地舉起了手。

  「嗯——我也贊成好了。」

  「等、等等,你們先等一下啦!」

  萬那慌張

  地出聲阻止。

  「要和對方一決勝負不是不行,但是你們之間的力量也差太遠了吧?而且抱著這種『要戰鬥是無所謂,但是毫無勝算』的想法,不是一點意義也沒有嗎?」

  「咦?萬那,天人哥一定會贏的啦——因為他是天人哥呀!」

  「……呃,梨玖,拜託你先不要說話好嗎?」

  「雖然這麼說可能有點過分,但是我覺得萬那實在擔心過頭了。簡直就像個對弟弟保護過度的姊姊一樣耶。」

  「那、那是因為我有責任——等等,你不要來搗亂啦,龍太!」

  「既然如此,為了天人的安全著想,不如在他被對方殺掉之前,就由我來——」

  「姊姊也不要吵啦!還有,不要再把話題扯回原點了好嗎!」

  我則是抓准了萬那向所有人吐嗜完並稍作喘息的時間點開口插話。

  「我認為對方並不只是單純想壓倒性地贏過我而已。因為如果只為了這個,那麼他只要立刻出現在我面前,然後把我撂倒在地就行了。」

  對方是貨真價實的神,和我這種半調子的傢伙相比,兩者之間的能力差距可說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但是,從目前為止所發生的事來看,都令人感覺他是在一邊分析我,一邊慢慢地把我逼進絕路。雖然這樣的做法陰險狡猾又令人火大,但我覺得與其說他重視輸贏,不如更像是在享受著折磨對手的樂趣,或者是說彷佛在觀賞著對方內心崩壞的過程一樣。雖然我並未直接和冰室結打過照面……不過我想他應該就是這種個性的人吧?」

  我環顧了在飯廳的眾神們的表情,每個人看起來都肯定我的推測。

  「如果真的是這樣,我覺得一定有趁虛而入的機會。而且除了我之外,他也可能把我周圍的人當成目標。這方面我希望能夠得到大家的協助……因為我一個人要保護待在老家的妹妹還有學校的朋友,實在是分身乏術。」

  「我了解這麼做的好處……不過,我還是覺得天人沒必要把所有的風險攬在自己身上。」

  小詩露出成熟的表情,冷靜地道出自己的看法。

  「你為什麼非得要刻意讓自己身陷危險之中呢?」

  到底是為什麼呢?

  就算是我,也一樣會害怕疼痛和可怕的事物……但是每當我做出橫衝直撞的決定時,大概也都是秉著心中一股『這時候必須採取行動!』的強烈衝動而已。

  如果以現在的狀況而言,我想大概是因為自己十分重視這間宿舍和住在這裡的每個人吧。不過——也或許是因為任性地期望著這裡成為符合自己理想的場所也說不定。

  我到底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某人才這麼做的呢?

  追求自我滿足並沒有任何意義。所以我其實是為了某人而採取行動的嗎?

  ——在我來到這座城市之前,曾經因此而遭遇過挫折。

  (所以這次才會想要儘可能不再重蹈覆轍。)

  為此,在和結決一勝負之前,我必須先和亞夜花還有梨玖好好地談一談才行……

  「……可能是我覺得自己必須這麼做吧。」

  雖然最後,我還是理不出一個稱得上答案的答案,但還是試著用最接近自己心境的話語回應了小詩。

  也不知道小詩是否接受了我的說法。她輕嘆了口氣,但並沒有多做回應。

  「那麼,關於天人這一次是否能夠參與戰鬥的問題嘛……」

  弓虎緩緩地環顧了所有人一輪。

  我的參與究竟會成為有效的策略,抑或變成眾人的拖油瓶呢?

  這件事的決定權就握在『天秤會』的四大神只——弓虎、龍太、千那和萬那手中。

  「正如同我剛才所說的,我認為這是一項不錯的提議。」

  弓虎率先表示了支持。

  「我也贊成。」

  龍太接著說道。

  「我想,結應該並不想單靠神格的差距來分出勝負,所以這麼做未必完全沒有勝算呢。」

  「我反對。理由是太危險了。」

  萬那一如預期地站在反對的立場。

  而千那則顯得有些猶豫不決。

  「雖然我也覺得有點危險……不過如果是天人的話,應該可以設法化險為夷吧?畢竟到目前為止都是如此。」

  梨玖點頭同意。

  「可是,即使如此,也未必能保證這一次也能像先前一樣安全過關——咦?」

  千那說到一半,雙眼不自覺地眨了眨,然後拿出了手機。手機上頭掛著一個略舊的小型人偶吊飾。

  她將手機拿近耳邊,簡短地交談了幾句後,才再度將視線移到我的身上。

  「呃……大哥說有話想要對各位說。」

  「咦,那還真是難得呢。可以呀,請吧——」

  得到了弓虎的許可後,千那便將手機放在桌子的正中央。下一刻,手機里便傳來混著雜訊的某個年輕男性的聲音。

  『呃——餵——這樣的音量大小可以嗎?各位好,好久不見了呢。』

  聲音的主人是柚原一二三。他是千那以及萬那的兄長。

  過去他曾是隸屬於『天秤會』的神只之一,然而如今卻喪失了維持實體的力量。平時他總是透過千那的手機來和眾人通訊,但據說也不是隨心所欲就能進行通訊的樣子。

  「你的身體不要緊嗎?」

  『今天的狀況似乎還算不錯是也。』

  他的說話口吻一如往常地奇妙。不過,由於前陣子我們一同生活了好一段時間,因此我對這一切也早已經見怪不怪了。

  「一二三,你有什麼看法嗎?」

  『這個嘛,既然各位對於冰室結這個人還不熟悉,那麼應該得等到更了解他之後再決定會比較好。在下只是想提供個人的經驗來做為各位的參考而已。』

  「一二三過去曾經和結見過面嗎?」

  「呃——嗯,這麼一說,我才想起之前說過要告訴大家那起事件對吧。現在可以嗎?」

  弓虎向著手機如此問道。

  『在下無妨。』

  「嗯,那我們出發吧,天人。」

  「出發?」

  不是要把那件事說給我們聽嗎?

  「因為我想直接把情報敲進你的腦袋裡,這樣也比較省事。」

  「……這種形容聽起來有點恐怖耶。不過如果那樣比較快的話也沒關係啦。」

  「我也要去,說不定可以幫上天人哥的忙。」

  梨玖舉手說道。而小詩也接著開口:

  「我也可以一起去嗎?既然自己有可能被捲入其中,那我就應該有知道的權利才對。」

  「OK,那就三個人一起來吧。」

  弓虎話畢,便打了個響指。

  下一刻,眾人的眼前忽然陷入一片黑暗——而就在下個瞬間,畫面忽然一口氣在腦中擴散開來。

  ◇  ◇  ◇

  宛如要撕裂黃昏般的咆哮灌入了宿舍里。

  那是一般人類的耳朵絕對無法聽見的狼嚎。而該聲音的目的則是告知自己的所在處,藉此挑釁眾人。

  「……好了,一二三,你到現在還覺得弓虎不會有事嗎?」

  龍太問道。

  「自然不會有事是也,而且在下認為弓虎也沒有戰意。」

  柚原一二三如此回答。

  在確認《棲息於沼澤的巨狼》現身於實尋市之後,弓虎便立即前往處理。

  對方不僅擁有『殺神者』的名號,更是能夠一口將主神吞下肚的怪物。如果單純只論戰鬥能力的話,或許足以和弓虎相提並論也說不定。

  不過,『天秤會』所持的方針仍是儘可能不勤干戈和平解決。雖然尚不清楚對方的目的,但若有機會和談的話就會放下武器。即使對方主動挑起紛爭,『天秤會』也不會隨之起舞,而會刻意地以迴避的方式來消磨對方的氣勢。因此並不需要多所顧慮。

  而一二三真正擔心的則是城市的狀況。

  這陣子以來,『非人者』的移居人數正異常地攀升。

  而就在今天——市內將舉辦一場大規模的戶外綜合演唱會活動。據說是由某間IT企業籌辦,場地則選在擁有廣大土地的郊外都市,因此實尋市雀屏中選。

  由於活動中會有不少的配音員和動畫歌手登台演唱,對於人類文化中的動漫次文化傾心不已的一二三也同樣備感興趣……但依然必須以任務優先。只要來自市內外的眾人齊聚一堂——想必非人者必定也不會缺席——如此一來自然必須格外警戒各種突發狀況。

  「你應該也已經拜託你的妹妹們幫忙了吧?」

  「嗯,不過之後在下得請客就是了。」

  一二三有兩位

  同為神只的妹妹也住在這座實尋市里。由於人手不足的關係,因此便請她們以會場為中心,在市區內人群聚集的場所定點巡邏。由於兩人的神格和能力都相當高,因此大部分狀況應該都能毫無窒礙地加以排除才對。

  萬一發生難以收拾的嚴重事態,兩人則會聯絡在這裡等待的一二三和龍太前往協助處理。

  「《棲息於沼澤的巨狼》竟然會在這個時間點現身,確實令人很在意呢。」

  假設對方的意圖在於分散我方戰力的話——那麼發生狀況的可能性就相當高。

  就在這時候,萬那打了通電話過來。

  「發生什麼事了嗎?」

  『啊——嗯,有幾個非人者之間發生了點糾紛……』

  平時講話總是不拘小節的妹妹,此時卻顯得有些吞吞吐吐。

  『呃,不過雙方人數多得有點誇張耶。雖然都不是什麼太難應付的狠角色,要一個一個解決應該不成問題。可是我一個人……抱歉,可以請哥哥幫個忙嗎?』

  當一二三答應了她並結束通話後,電話立刻又響了起來。這次打來的人換成了千那。

  而通話內容幾乎和方才萬那所說的話如出一轍。

  「狀況是不是不太妙?」

  龍太向著蹙起眉頭,手緊握著手機的一二三問道。於是一二三便將兩位妹妹的報告轉述了一番。

  「除了徹底阻止雙方爭執之外剮無他法。雖然有點像是在善後就是了。」

  「嗯,說得也是。不過——你不會覺得有點奇怪嗎?在不同的地方竟然同時發生騷動,時機也未免太湊巧了一點。」

  龍太的質疑正好和一二三心中的疑問一致。

  「總之在下先去把狀況控制下來吧。」

  讓人類警官處理非人者之間的糾紛確實力有未逮。雖然警察里也存在著『非人者』,但是由於事件發生頻率過高,所以無法全數應付。也因此一二三等人必須親自出面處理才行。

  在一二三的指示下,眾人各自到所負責的地點待命,並且制伏搗亂的人。當然,有時候也可能演變成慘烈的戰鬥,甚至導致血流成河的場面。但如此一來,卻能將對人類造成的傷害抑制到最小。另外街道上所設置的結界則會適當地修正人類的記憶,因此只要維持現狀,應該就能避免演變成一發不可收拾的狀況才對。

  (不過話說回來……)

  數量真的很多。雖然非人者之間的糾紛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但是正如龍太所言,這兩起事件同時發生,確實不像是偶發事件。包括。非人者』的人數激增在內,怎麼看都像是有人在背後有意圖地操控這一切。

  在為數眾多的『非人者』種族之中,也存在著彼此仇恨,處於敵對立場的種族。因此只要選對方法進行誘導,要引發這種程度的騷動並不是什麼難事。

  另外,假設真的有人在幕後煽動,那麼可以想像這場騷動的人數和規模將會繼續增長,甚至足以演變成難以遏制的暴動。如此一來,光憑『天秤會』恐怕會無法應付。

  「…………」

  當推測到這裡時——一二三的心裡湧起了一股更加嫌惡的預感。

  「情況已經糟到谷底了嗎?不……」

  如果狀況比自己所想的還要糟糕的話——一二三憂心地呢喃著,並且拿出了手機。

  「啊——龍太,我有點事要去找千那和萬那確認一下才行——」

  幾分鐘後,一二三便抵達了戶外演唱會的會場中。

  由於活動會場占地廣大,因此除了舞台之外的其他場所也隨處可見席地休息,或是正在大口品嘗攤位美食的觀眾。

  一二三攔住了走過自己身旁的女孩,主動詢問這一帶是否有發生任何爭執或鬥毆等情事。

  「咦,呃……我不知道有沒有這種事,應該說我並沒有聽說……」

  突然被人用詭異語氣搭話的女孩顯得有些驚訝,臉頰略泛紅潮地如此答道。

  一二三則是向對方道了謝後,便逕自離開了此處。

  雖然現場的氣氛十分熱絡,但看起來確實不像發生過任何可疑騷動的樣子。

  「看來似乎趕上了呢。」

  「——或許是吧。」

  一二三的身後忽然傳來另一個聲音。

  有個少年不知何時站在自己的後方。他有著一頭白銀色的頭髮,還穿著一身引人注目的華麗服裝。雖然外表像個國中生,但散發出的氣息卻明顯不是人類。

  雖然對方和自己算不上朋友,但至少曾打過照面。記得他的名字應該叫作冰室結。

  「先讓我確認一下,你怎麼能夠找到這裡來,柚原一二三?」

  一二三微微地聳了聳肩。

  「在下只是運用了現代異能物當中最常見的魔法技巧而已。首先,在整座城市裡架設巨大的魔方陣,然後在其中幾個點注入鮮血,藉此使其連結並讓魔力得以循環,最後就是發動術法——在下請同伴幫忙分析過後,便確定了最後的啟動點就是這裡。」

  「施術的目的是?」

  「使龍脈產生變動。」

  由於實尋市具備適合靈體依存的優秀條件,因此才會被選定為『非人者』定居區域。在地底下流動的靈能量則稱為龍脈。而這座城市則是建設在最能夠有效莉用靈能量的位置上。

  一二三向千那和萬那問了亂鬥發生的地點,然後在地圖上將各個地點串連起來,如此一來魔方陣就會隨之浮現而上。

  接著再由龍太加以分析,很快便識破了對方試圖改變能量的術法。

  一旦龍脈的流向改變,導致靈氣枯竭,實尋市便會失去作為人類和非人者共存場所的價值。當大量的能量同時發生變動時,地表上自然會發生難以忽視的嚴重損害。

  自己差點就把這一切視為單純的暴動而誤判情勢了。

  「呼——想不到你能夠看穿這一切呢。」

  「不過話說回來,以一個人類所做的事而言,整起事件的規模實在太大,且危險性也太高了一點。」

  如果設置魔法陣時稍有疏失的話,龐大的魔力將會一口氣倒流逆沖,而施術者想必也無法全身而退。

  「——你就是幕後黑手嗎?」

  一二三早就知道眼前的神只一直都在召集『非人者』進入實尋市里。事實上該行為並沒有錯,且他表面上的立場還是『天秤會』的合作對象……難道說這一切都隱藏著其他目的嗎?

  「才——不是呢。」

  結像是事不闌己似地雙手一攤。

  「我是因為覺得自己也得負起一部分責任,才會獨自採取行動來設法控制狀況。當我察覺了魔方陣的存在後,便立刻趕到這裡來,結果就和你碰個正著了。」

  「…………」

  他的說詞怎麼聽都像是勉強拼湊出的藉口。但是,自己真的能找出證據,足以確定結的罪行嗎?

  「喂,你該不會是在懷疑我吧?」

  「在下當然會懷疑啊。」

  一二三面帶笑容地回應道。

  「因為客觀來看實在是太可疑了。」

  「……你已經開始進行解除魔方陣的作業了嗎?」

  「嗯,早就開始了。」

  龍太正在採取行動使每個術點失效,而目前魔方陣已經成了不完全的術法,如此一來便無法造成『龍脈的變動』,危機也就此宣告解除。

  但是——一二三的胸中卻依然忐忑不安。這股不祥的感覺究竟是什麼?

  「對了……我有個方法可以輕易揪出犯人喔?」

  結嘴角上揚地笑著說道。

  「你不妨試著啟動魔方陣如何?這麼一來施術者就會因為術法不完全而受到重創喔。」

  「…………」

  ——沒錯。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此時一二三總算了解結的目的了。

  同時,他也知道如今要再採取對策已經為時太晚。

  「魔方陣是一種十分纖細的術法,只要有一部分損壞,就會無法發揮功能。但是即使如此,仍然會殘留足以扭曲龍脈的魔力。所以你不妨想想,如果在不完全的狀態下啟動的話會變成如何呢?」

  「……所有的魔力都會反彈到施術者的身上。」

  這麼一來,難以想像的強大能量想必會讓施術者的肉體粉碎。人類自不用說,就算是擁有實體的神只,想要全身而退也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我打算啟動魔方陣。這裡就是其中的一個術點對吧?這麼一來就省了收拾犯人的時間,同時也能證明我的清白。」

  「可是這麼做會對周遭造成相當大的損害。而且如果犯人真的就在此處,不也會把整個演唱會場全都卷進來嗎?」

  一二三將情緒壓抑在心裡,忍耐著用

  悠閒的語氣說道。

  而結也同樣以平靜的語氣回應。

  「我並不認為會發生那樣的狀況。」

  「怎麼說?」

  「如果在這裡造成騷動,就代表魔方陣即將完成並且啟動。一般來說,施術者不可能會特地跑到這種可能會被波及的地點來,而會躲在杳無人煙且觀察得到城市狀況的山裡面,靜靜地等待時機到來才對。」

  如果以正常的角度思考,這的確是十分合理的推測。

  「既然如此,即使魔力逆流,也不至於會造成多大的損害。所以啟動不完全的魔方陣,讓施術者承受傷害才是有利的做法。」

  「……但如果施術者就是你本人呢?」

  結露出了苦笑。

  「拜託你不要一直讓我重複理所當然的話好嗎?如果我真的是施術者,肉體當然會承受極為嚴重的傷害而四分五裂,最糟糕的狀況甚至會導致我的存在就此消滅。」

  「…………」

  「這麼一來我不就等於在自殺了嗎?所以我才會賭上性命來證明自己的清白。」

  聽起來確實合情合理,作為藉口已可算是滿分了。

  如果真如一二三的推測,那麼在場的所有人類將全都難逃一劫——但是結卻自信滿滿地認定,絕對不可能發生那樣的狀況。

  啟動術法將只是一瞬聞的事。而且已經無法阻止了。

  (在下輸了嗎?)

  一二三嘆了口氣,並在心中做好了覺悟。

  *  *  *

  回過神時,自己正身在再熟悉不過的宿舍餐廳里。

  我確認了一下手錶。指針幾乎完全沒有移動。看來似乎只經過了幾秒鐘而已。

  感覺好像看完一部餘韻不佳的電影一般。梨玖雖然看起來還好,但小詩明顯地露出一副像是吞下了什麼苦藥般的表情。

  「呃,請問你們還好嗎——?」

  烏爾莉卡望著我們的表情,關心地問道。

  我則是答了聲「沒事」,然後一口氣喝下了杯里的冰茶。

  「一二三……你使盡全力勉強抑制住了那股逆流的魔力對吧?」

  結果也使得他因此失去了肉體。

  『沒錯。因為魔力在到達施術者身上前就被我擋了下來,所以最後也無法確認犯人究竟是誰了。或許犯人真的是結,也可能有另一個被推出來當替死鬼的人也說不定。不過,只要無法肯定結確實是清白的話……』

  一二三就必須犧牲自己來阻止這一切。萬一當時如此龐大的魔力全數回流到結的身上,恐怕將有數以萬計的人類也會跟著一起陪葬。

  或許,這一切都是以魔方陣將會遭到解除為前提,為了將一二三引誘至現場所設下的陷阱。若非如此,結也不會這麼湊巧地等在那邊了。

  而尋找真正犯人一事也就這樣無疾而終了。

  後來,『天秤會』被不重視人命的一派以「因拙劣的判斷導致失去逮住元兇的機會」的理由大肆批評。然而結卻以「自己過於積極地引入非人者,導致犯人有機可趁。因此不只是『天秤會』,自己也應該受到責難」的理由來為一二三開脫,聽起來實在可笑至極。

  後來一二三無法再像原本一樣自由行動後,結便將亞夜花交給了『天秤會』,故事也就到此為止。

  「當時連我都上鉤了呢。」

  弓虎無奈地嘆了口氣,而她所感嘆的對象當然正是《棲息於沼澤的巨狼》。

  『當時再怎麼想,能夠在毫無損害的前提下解決事態的都只有弓虎而已。即使知道對方採取的是誘敵策略,但是卻無法先一步看穿他們背後的陷阱。如今想起來在下確實是全盤皆輸,這一切都是在下的責任……

  一二三摻著笑聲自嘲似地說道。

  千那和萬那則是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但似乎為了尊重一二三而始終沒有開口。

  『在下對他並沒有怨恨——只是,天人,你打算怎麼做?你不覺得自己的負擔太過沉重了嗎?』

  「——對我來說,確實怎麼想都很沉重。」

  畢竟雙方的神格天差地遠,但是決定這麼做的前提條件,就是打從一開始就已做好覺悟。

  「不過,我還是認為自己有辦得到的事,所以我的想法並沒有任何動搖。」

  『唔……算了,如果無法阻止冰室結,狀況確實也會變得愈來愈不妙……

  一二三的聲音聽起來似乎顯得稍微輕鬆了一些。

  『在下願意支持天人的決心。雖然在下已退居二線就是了。』

  「——既然如此,我也投贊成一票。」

  千那直接開口附和。

  「這麼一來意見就差不多統整好了——萬那,你呢?」

  「……只有我一個人堅持己見也不是辦法。而且我也不覺得自己說服得了天人。」

  雖然萬那的口氣依然不悅,但仍舊回應了弓虎的詢問。

  「嗯,那麼就決定請天人好好加油羅——」

  弓虎用懶洋洋的語氣做出了結論。

  「不過這也得看對方是不是會完全按照我方的預測行動呢。」

  我說道。

  除非冰室結對我有著異常的執著,並且只視我為目標的話,我才能在這前提下接受他的挑戰。如果狀況不是這樣的話,就完全沒有我出場的餘地了。

  「我個人倒是比較期待不如預測的結果,因為整個計劃怎麼看都太莽撞了。」

  萬那無奈地嘆氣說道。

  「不管怎麼樣,眼前確實還不是天人出頭的時候呢。」

  「說得也是。從結下一步的行動或許可以看出什麼也說不定。我也在想要利用這段時間去找亞夜花談一談。」

  「是因為她的樣子有點奇怪的關係嗎?不過既然天人都這麼覺得,我想應該不會錯吧。由你去找那孩子談應該是最有效果的做法了。」

  「最有效果——真的嗎?每次只要我太過死纏爛打跟她搭話,她都會變得很陰沉冷淡耶!」

  原本以為自己和亞夜花已經建立起不錯的友誼了,但想不到她卻又突然變回了從前冷漠的模樣,不難看出她在這件事當中應該受了不小的傷害。

  「如果連你都辦不到的話,我覺得不管換誰去都一樣了。」

  萬那說道,其他人也露出贊同般的表情。難道真的是這樣子嗎?

  「話說回來,弓虎,結先前曾告訴我亞夜花是以『人質』的身分寄在這裡的,請問這是怎麼一回事?」

  梨玖提出了一個切中核心的問題。她果然是個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的女孩。

  「嗯——雖然乍看之下是這樣,不過我並沒有把她當成人質喔。無論結和我們之間的關係鬧得有多僵,我都不會因為這樣的理由而把亞夜花趕出宿舍。」

  「——可是,如果是本人主動說要離開的話又會如何?」

  突然間,有個別於眾人的聲音傳進了耳里。

  聲音是從那個應該沒人的座位上傳來的。

  而第一個對聲音產生反應的人則是烏爾莉卡。她像是差點從椅子上摔落似地跳起身來,然後一口氣竄到了我的背後,頭上的耳朵和尾巴也畏縮地垂了下來。

  我蹙起眉頭,小詩也立刻稍微從座位上起身,而梨玖則是睜大了雙眼。

  眾神們並未有所動作,看起來似乎已掌握了眼前的狀況。只見萬那正伸手揪住了千那的衣領,應該是正試圖阻止她不由分說地朝對方發動攻擊的關係吧。

  不知道什麼時候——亞夜花的座位上竟出現了一位少年。

  「初次見面,名塚天人。我應該不用自我介紹了吧?」

  露出宛如肉食性猛獸般虐笑的少年,正是方才我在影像中所見到的那個人。

  ——冰室結。

  「……那裡是亞夜花的位子,我不記得有邀請你來作客。」

  「別那麼不知變通嘛,反正那傢伙還不是躲在房間裡不出來。」

  他無論是長相或聲音都像是個國中生,但在現身的瞬間卻讓氣氛明顯地為之一變。我的直覺告訴我,這傢伙和弓虎等人一樣,是屬於不同次元的存在。

  要說他沒散發出壓迫感是騙人的,但是我並未因此畏縮。

  「你到底對亞夜花說了些什麼沒必要的話?」

  平時的她原本就是個不容易相處的人。她的話不多,表情也少有變化起伏,而且只要專注打起電玩後,甚至連回應別人都省了。

  但是,即使如此——我們之間依然有著長時間建立起的關係。

  如今我們已經會聊一些稀鬆平常的事,她偶爾也會在我面前露出溫柔的表情。有時候還會主動地走出房間。另外,雖然次數少得可憐,但她確實還曾經和我一起外出過幾次。

  而開始有所改變的她又再次將心靈封閉起來的原因,除了眼前這個人造成的之外不做他想。

  「『沒必要的話』是嗎?」

  結歪著嘴角,而我則有種宛如受到嘲弄而肝火上升的感覺。

  「對某人而言,所謂的『有必要』或是『沒必要』,其實是一個很難以定義的問題呢。難道你不這麼認為嗎?」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對亞夜花而言什麼是有必要或多餘的,當然都是由我來決定。要怎麼管教孩子應該都是父親的權利吧?」

  當我聽見結髮出「咯哈哈哈哈」笑聲的瞬間,我的腦中似乎有什麼東西跟著斷了線。我不自覺地踹開椅子猛然起身,同時一把揪住了結的衣襟。

  就在這一瞬間——天地跟著為之反轉。

  我的手臂骨頭和肌肉則感到一陣劇痛。

  當我才以為自己的手將被撕裂時——結忽然從我的身旁跳了開來。

  而這一切都是在我還不及反應時所發生的事。

  「天人哥!你不要緊吧?」

  當梨玖將我從地上扶起時,映入我眼帘中的竟是千那和萬那用巨大木劍抵住結的畫面。

  我再次確認自己的手臂。手腕部分多了一個五指形狀的黑斑。如果萬那她們沒有及時出手相助,我的手臂恐怕早就已經和身體分家了。

  「——如果你敢再輕舉妄動,我會立刻把你的頭敲碎喔。」

  萬那用不帶抑揚頓挫的聲音說道。

  「喔,聽起來真不像是負責維護城市秩序的『天秤會』會說出口的台詞呢。」

  「我才不管自己的立場呢,反正我是只要說出口就會去實行的人。」

  結露出了苦笑。

  「不過先出手的可是你們喔。算了,總之我不會亂來的,而且那傢伙應該也已經冷靜下來了吧?」

  ……是啊。我確實深刻地體驗到力量的差距了。多虧了方才的失控,我才總算想起了自己真正該做的事。

  「呃,總之——請各位再一次回到座位上吧。你們接不接受我這提案?」

  弓虎用像是不曾發生任何事般的平穩聲音說道。

  結則是敷衍地應了個聲,然後再度坐回到方才的座位上。而其他人則是在確認過他的動作後,才接著各自回到自己的位子。

  當中只有烏爾莉卡依然垂著雙耳顫抖著(她的座位在結的隔壁),於是我便讓她坐在自己的膝蓋上。

  「我今天真的只是來和名塚天人見上一面,還有來找大家說些話而已,所以拜託你們不要那麼激動好嗎?」

  「……你要說什麼?快點講一講吧。」

  「如果一開始你就這麼老實,就不會碰上剛才那樣的倒霉事了呢。」

  這傢伙說起話來還真是句句都令人不爽。

  「——嗯,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了。我對於你,也就是名叫名塚天人的存在很感興趣,所以我希望找你來陪我玩一場遊戲。」

  「遊戲……?」

  「沒錯,是個很簡單的遊戲。而獲勝的一方則可以實現一個願望,如何?」

  結露出輕蔑的笑容,感覺就像是在說著『這不就是你們所期望的嗎』。不過仔細一想,他也很有可能是用了某種方法竊聽了剛才眾人的談話。

  「在回答你之前,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什麼?」

  「為什麼身為神的你會對平凡無奇的我有興趣?而且我只是個『天秤會』里最底層的半調子而已。」

  「應該可以說是基於享樂主義所做出的選擇吧。」

  「什麼?」

  完全聽不懂他的意思。

  「簡單地說,就是你能夠帶給我最大的樂趣。我現在是把『天秤會』當成主要的玩伴,而你在這個組織當中則扮演著扣環的角色,也就是所謂的結合零件。就像剛才為了保護你『這種人』,可是有兩位神只同時採取了行動呢。光是這件事就已經很不得了了。」

  「…………」

  「也就是說,對於『天秤會』而言,他們並不希望你遭到摧毀。不過我倒想看看……當你粉身碎骨的時候,究竟會發生什麼事呢。」

  結齜牙咧嘴地笑了起來。

  那近乎瘋狂般的話語中所隱含的意義,以及潛藏在背後的心理,我無法完全理解。但是,比起敬畏和恐懼,我對此人直接產生的感覺,卻是再明顯不過的憤怒和嫌惡。

  ——毫無疑問地,我打從心底厭惡眼前這傢伙。

  「好了,你的回答呢?」

  「陪你玩遊戲,對我來說有什麼好處?」

  雖然我早已決定要接受這場對決,但我依然試著刺探他內心的想法。

  「你不是很在意亞夜花的事嗎?既然如此,我願意和你立下約定。如果你願意陪我玩這場遊戲,我可以答應你這段期間不會對宿舍里的其他人出手,當然也包括亞夜花和羽村梨玖在內。不過如果你們主動找我麻煩的話就另當別論了。我願意發誓絕對不主動挑起事端,如果違背約定的話,要怎麼處罰我都行。」

  結輕輕地舉起右手做出了宣誓。

  「——這是要我相信你的意思嗎?」

  「在場的所有人都是證人,應該沒有比這還可靠的保證了吧?」

  我將視線投向弓虎,她則是輕輕點了個頭。

  「好,現在就只剩下你的答覆而已了喔?名塚天人。」

  「…………」

  這樣的發展完全如我所願。而只要接受他的提議,就能保護亞夜花和梨玖不受結的傷害。

  如此一想,我自然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

  「……可以,我答應你。」

  「很好。」

  結滿意似地點了點頭。

  「那麼,等我決定好遊戲內容之後會再聯絡你。」

  結拋下這句話後,便在轉眼間消失無蹤了。

  我深深地吐了口氣,全身也跟著疲軟下去。不知何時,自己的背上已經滲滿汗水濕成了一片。

  不速之客離開後,中斷的茶會也決定就此結束。

  雖然萬那嘴上依然嘟噥著「事情都演變成這樣了,你不再重新考慮一下嗎」之類的話,但我實在沒有回答的力氣了。或許是因為精神疲憊的關係,身體也跟著變得沉重無比。我拜託梨玖幫忙收拾善後,然後便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間裡。

  當我一打開房門,立刻看見了一位身穿睡衣,專注地盯著電腦螢幕看的少女。

  雖然她看起來正在上網,但我卻有種她的心並不在這裡的錯覺。

  「……唷,你沒有一起來喝茶耶。是因為身體不舒服嗎?」

  「…………」

  少女沒有回應。

  她是冰室亞夜花。外表看起來是個十幾歲出頭的少女,但真實身分是冥界神。不過平時卻只是個足不出戶,身體虛弱的社會不適應者。

  另外,她也是我的同居人。我們將還算寬敞的房間用窗簾隔兩半來共用,因此這裡既是亞夜花的房間,同時也是我的房間。雖然她是個會打電玩或看動晝到半夜的御宅族,而且還是個毫無整理能力,對我造成困擾的亂扔魔人,但住在一起幾個月後,我也漸漸地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模式。

  話雖如此——這幾天我們之間的氣氛卻顯得格外沉重。最近我們幾乎沒什麼交談。因為她原本就是個態度冷漠的女孩,所以即使我們相敬如冰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但是——

  (……平時我們應該會再多聊幾句才對。)

  我輕輕地嘆了口氣,這女孩果然不太對勁。就連沉默也感覺不太自然……我能感受到亞夜花內心似乎正為某事而苦惱不已。

  「冰室結來過了喔。」

  這次她總算有了反應。只見她一語不發地顫動了一下。

  我想亞夜花應該也有察覺到結的氣息才對,畢竟結也完全沒有隱藏的意思。

  在宛如猶豫般的沉默後,背對著我的亞夜花才緩緩開了口:

  「……他說了什麼嗎?」

  「他想要和我一決勝負,而我接受了他的提議。」

  「——!」

  只見她猛然地轉過頭,並且睜大雙眼注視著我。

  「……你終於願意看著我了。」

  「你、你到底在想什麼呀!那樣做太衝動了!」

  她無視於我的反應,逕自地拉開嗓門喊道。

  「我們又不是要決鬥,那傢伙說想要玩一場遊戲而已。」

  「他有保證不是需要賭上性命的遊戲嗎?」

  「呃——……」

  我搔了搔頭。

  真想不到她這麼快就找出了盲點呢。不過畢竟對方是她的父親,結的個性

  亞夜花應該比我更清楚才對。

  「雖然細節還沒決定,不過我已經做好某種程度的覺悟了。既然要和神決一勝負,我當然不會做出得先確保生命安全之類的任性要求啊。」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天人根本就沒必要這麼做呀……」

  「我從弓虎和梨玖那裡聽說了很多事。那傢伙帶著半開玩笑的心情對『天秤會』出手,把眾人要得團團轉對吧。可是,這裡對我來說是個很重要的地方,我不能允許他繼續這樣下去。而且——他還打算把你帶走對吧?」

  我一說到這裡,亞夜花的表情也跟著蒙上了一層陰影。

  「……這該不會也是你答應這場勝負的理由之一吧?」

  「因為你這陣子看起來一直都很煩惱的樣子啊。難道不是因為冰室結回來之後對你的心情造成干擾的關係嗎?我還是看不下去,我不喜歡你露出那樣的表情,所以我才想要試著做些什麼。」

  這是我未經絲毫矯飾的真心話。

  「…………」

  亞夜花欲言又止似地閉上了口,只是靜靜地輕嘆了一口氣。她的表情看起來就像是在忍受某種痛苦一樣。

  「……你有考慮過我的意志嗎?」

  亞夜花再度開口時所說的話,在我聽來顯得格外地平靜而冷漠。

  「意志?」

  ——『如果本人自己想要離開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結的話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你該不會……真的想回去吧?你想要回到那傢伙的身邊?」

  不,這是不可能的。

  我打從心底不認為這傢伙會想要離開這間宿舍。

  如果是我們剛認識的時候,或許狀況會有所不同也說不定。因為對於當時的亞夜花來說,自己的棲身之所不管是在哪裡,其實應該都大同小異。

  但是,從那時開始,我一直都在注意著她的變化。而此刻,我深信這間宿舍對亞夜花而言,應該是一處能夠放心地安身立命的場所才對。

  「——我也不知道。或許我心裏面是想要回去的。」

  「…………」

  亞夜花垂低著視線說道,我則是無言以對。

  原本以為我們之間已經建立起了一定程度的友誼,以及彼此相互幫助的信賴關係。

  難道我錯了嗎?

  這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嗎?

  對亞夜花而言,這間宿舍和其他地方其實並沒有什麼差異嗎?

  我們的存在對她而言難道也無關痛癢?

  說難聽一點,這樣的感覺宛如遭到了背叛一樣——我想,就連我自己應該也受到了出乎預期的打擊才對。

  也因此——我才會忍不住開了口。

  「……這樣啊,那隨你高興吧。」

  亞夜花面無表情的臉龐,在須臾間似乎閃過了受傷般的神色。

  而我也在說出口的當下便立刻感到後悔。

  只要冷靜下來思考便不難理解,亞夜花並不是不重視宿舍里的居民們,而是害怕自己的存在成為這間宿舍的困擾。

  可是……如果真是如此,為什麼她不願意選擇和我共同面對結呢?

  我們之間的關係難道就只有這點程度嗎?

  ——就在此時,怱然傳來收到郵件的提示音。是我的手機。

  「……你不用確認內容嗎?」

  亞夜花細語道。

  我則是一邊懊惱著錯失了收回前言以及向她道歉的時機,一邊悻悻然地打開了手機。

  上頭羅列著成串的英數字母,是個不曾見過的寄件位址。如果不打開郵件的話,就無法確認寄件者究竟是誰。

  『剛才多謝羅,明天就我們兩個人單獨聊聊吧☆』

  我打開郵件,裡面寫著一行簡短、讀來卻令人莫名火大的文字,而且還指定了時間和地點。

  「……是結嗎?」

  我點點頭回應了亞夜花的質問。

  「他說明天要和我見面談一談。」

  雖然我不記得曾經告訴過他自己的信箱——不過畢竟那傢伙也是個神,要獲得這點無足輕重的情報應該是易如反掌吧。

  「……你打算赴約嗎?」

  「是啊。既然都接受了對方的挑戰,在以某種形式和他分出勝負之前,我絕對不能夠打退堂鼓。」

  之後,亞夜花便沒再多說些什麼了。

  ◆  ◆  ◆

  天人正窩在窗簾的另一側,也就是屬於他自己的空間裡。

  雖然房間用窗簾隔開,但我們依然算是共處一室。以距離為基準來描述的話,其實他就在能聽到我聲音的範圍里而已。

  我想要主動和他說些什麼——但卻遍尋不著適當的話語,最後還是默默地打消念頭。

  結果,即使我選擇刻意地避而不見,事態依然逕自地發展下去。

  結恣意地玩弄擺布他人的生命以及其存在本身。並且為了換取自身的愉悅而不擇手段,就連我也完全無法猜出他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

  所以我才會希望天人能夠不要和他接觸。

  如果父親試圖利用我,那麼自己就應該和天人保持距離,如此一來或許就能避開結的糾纏——但是這樣的想法還是太過天真了。

  結已經打定主意把天人當成玩耍的對象,而天人則選擇了和結一戰。

  已經無法阻止兩人了。

  還是說——我仍然應該勉強試著阻止他們呢?

  例如使用自己的權能,也就是所謂干涉生命的力量的話,要讓天人失去意識一段時間並不是什麼難事。

  可是……如果這也在結的計算之中該怎麼辦?

  這麼一來,自己的行為會不會反而成了導致毀滅性結果的引線?

  想到這裡,我無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這下子糟糕了……)

  我感覺得到,那道束縛著內心的黑影正與日俱增。

  前陣子在鬼之一族的事件中,我完全被結玩弄於掌心之間。原本以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是為了天人好,但結果卻是結漁翁得利而已。

  這次也一樣。結為了和天人玩一場「遊戲」,而宣示將要把我當成棋子利用。雖然我試著和他保持距離,但這麼做卻反倒變成了天人和結產生牽連的原因之一。

  那麼,接下來我究竟該怎麼做才對?

  我知道自己必須採取行動。可是,萬一又像上次一樣,最後事與願違地造成了天人的傷害的話,又該如何是好——?

  戰慄開始從體內深處湧出,我只能緊咬牙根強忍著。

  然而這種恐懼卻已經在我的胸口深深地紮下了根。

  即使認定有99%的機率不可能發生——但只要僅剩的1%不安尚未消除,我就無法採取任何行動。這樣的狀況或許早就在結的計算之中。但是,即使知道這一點,我卻依舊無能為力。

  ——在我的心裡除了對結的厭惡外,同時還烙印著深邃無比的恐懼。

  不如乾脆把自己交給結處置吧。自己會變成怎樣都無所謂,只要他願意放過天人就行了。如果自己向父親下跪請求,他應該會願意在「遊戲」當中手下留情才對。

  「…………」

  我深深地長吐了一口氣。

  冷靜下來。結並不在這裡。

  如果有人問自己想不想要離開宿舍,我的答案當然是不想。

  可是,在天人費心盡力想要守護的這個場所里——自己真的有存在的資格嗎?畢竟自己從頭到尾也只不過是父親為了對『天秤會』出手所需要的道具而已。

  雖然試圖隱藏住這些想法,但天人似乎還是察覺了我的煩惱。

  除了「不妙」、「意外」之類的心情外,其實被注意到這些,也令我感到有些開心。

  而聽見他對自己說「隨便你」的時候,我也跟著湧起一陣悲傷。即使明知道是自己迫使他這麼說的。

  「真是可笑呢……」我不禁喃喃自語。

  自己的情緒竟然如此輕易地陷入混亂之中,想起來確實相當可笑。我可以感覺得到,天人的每一句話都令自己無法自制地任其擺布。

  其實只要他願意對自己說點什麼,就能輕而易舉地將累積在內心的陰鬱吹散才對。

  例如一聲「不要走!」之類的。

  或者是「不管發生任何事,我都一定會把你帶回這裡」。

  ——我的內心某處或許正期待著如此不合常理的發展也說不定。

  「……我真是個笨蛋。」

  我輕聲笑了笑,心頭一酸。

  說穿了——我的內心其實既膚淺又不堪一擊。

  *  *  *

  隔天下午,

  我獨自一人前往了結所指定的地點赴約。

  今天是新學期的開學日。由於只要舉行開學典禮和班會而已,中午就可以回家。因此在放學後,我也有時間回到宿舍更衣、以及做好和強大神只對峙的心理準備。

  但是——

  「……為什麼會選在這種地方?」

  出現在眼前的,是位於實尋市鬧區的一間速食店。

  總之,我還是先點了最便宜的漢堡套餐,然後找了二樓窗戶邊的空座位坐了下來。

  放眼望去,外頭到處都是身穿制服的學生,想必是因為只有半天課的關係吧。

  「唷,名塚天人。」

  沒多久,少年便一如約定地現身,並且主動向我說道。

  「啊,真是不好意思,還把你找出來。」

  他手中的托盤上頭堆疊著將近五人份的漢堡。

  結逕自在我對面的座位坐下,然後開始豪快地大啖起來。

  雖然他應該已經刻意抑制了力量,但我依然能感受到一股強烈的壓力。連感受力相對遲鈍的我都能察覺,想必他的力量絕非一般人所能比擬。至少可以確定他的力量絕對遠超過一般的人類。

  但也因為如此,他大刺剌地啃著速食的這一幕更顯得詭異。畢竟眼前的少年怎麼看都只像是個沒家敦的小鬼而已。

  我總覺得,如果要和存在於神話中的神只對決的話,杳無人煙的森林或廢墟之類的場所應該比較適合才對。

  「呃……你為什麼要吃這種東西?」

  我問道。

  「嗯?我不能吃嗎?」

  嘴裡塞滿漢堡的結抬頭反問。

  「也不是那個意思啦。」

  「住在那間宿舍里的傢伙不也是每天昭竺一餐吃飯嗎?既然要帶著肉體在人類世界生活,該享受的樂趣就要好好享受才不會虧本。啊——不過話說回來,人類世界的食物還真是美味呢。綜觀整個人類歷史,飲食文化應該算是發展得最好的領域吧?」

  嗯,這一點我倒是沒有異議。

  總而言之,正事還是等到這傢伙填飽肚子後再談吧。

  我也跟著抓起自己剩下的薯條塞進嘴裡。酥脆的口感,在口中擴散的馬鈴薯香氣,加上適度的油炸味和鹹味。雖然稱不上什麼高級料理,但確實有著難以抗拒的美味。

  「對了——」

  結邊盯著我看邊開口說道:

  「——你還真敢把那種東西吃下肚呢。」

  「——?」

  對他的發言感到一頭霧水的我不禁蹙起了眉頭。

  我不經意地將視線投向自己的手——想不到我的手上竟然抓著一條又肥又大,而且不斷蠕動著剩餘的殘破身軀的蚯蚓。

  「嗚——!」

  我反射性地鬆開手並且站起身來,而手中的蚯蚓也跟著掉在桌面上——此時我再定睛一看,桌上的東西並不是什麼蚯蚓,而是毫無任何異狀的普通薯條。

  結則像是被逗樂似地咯咯笑了起來。

  「哈——抱歉抱歉,我只是想用這種方式來代替自我介紹而已。我是《終結者》,也是謀策之神,特質則是取得各種情報並且加以惡用,所以你得小心不要上了我的當喔。」

  「…………」

  我咽了口口水,重整呼吸。

  ——原來剛才的是幻覺。

  我想這類幻術對結而言應該只是開玩笑般的小兒科而已。我真正應該注意的是他的性格,那種以欺騙對方為樂的扭曲心靈。

  為了不再露出破綻,我得努力保持著平靜。

  我就像是在告誡自己似地如此想著,同時慢慢地再度坐下,準備繼續把眼前的食物吃完。

  「順便問你一個問題——」

  就在這時候,結一邊拿起眼前的薯條,一邊再次開口向我說道。

  「——你覺得哪一邊是幻覺,哪一邊又是真的?」

  「哪一邊……?」

  我跟著思考起結話中的含意,並且很快就懂了。

  究竟是方才的薯條變成蚯蚓是他所製造的假象——

  還是現在他又把蚯蚓變成了薯條呢?

  「普通的店基本上不可能把蚯蚓當成食材調理。但是,假如這間店的人類認知全部都陷入了瘋狂狀態的話又會如何呢?如果我用了我的力量改變了整間店的認知呢?你方才吃的東西確實有著薯條的味道,但是你確定自己的味覺認知是正確的嗎?——欸,名塚天人,你真的覺得我是那種讓對方產生看見一隻蚯蚓的幻覺,就會感到高興的神嗎?」

  「…………」

  我不禁循著他的話想像起來。

  店員將看起來像是薯條的蚯蚓塞進紙盒,而顧客則是把看起來像是薯條的蚯蚓一把接一把大口塞進嘴裡。被咬得稀巴爛的環節生物在嘴裡不安分地蠕動,最後無力抵抗而只得被吞下肚,沾滿著黏液的淡桃色肉片就這樣滑進了肚子裡。

  搞不好連坐在隔壁座位的親子、情侶甚至是對面的女國中生們所吃的食物——以及我剛才塞進口中,如今已在胃裡糾結成團的薯條也全都是——

  「嗚——」

  我不禁按住自己的嘴巴,然而卻難以遏止胃裡某種物體正蠕動不已的錯覺。

  ——不,這真的只是錯覺嗎?

  「咯……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結則像是再也忍不住似地放聲大笑。

  「哈——你真是個老實的傢伙呢,難怪大家會這麼疼你。我只是在開玩笑而已啦。別擔心,剛才你吃下肚的全都是炸薯條。我不是也吃得很開心嗎?」

  我好不容易壓抑住噁心的感覺後,才總算有餘力瞪向眼前的結。

  「……你在整我嗎?」

  「沒有啊,我的舉動可是很親切的呢。我剛才不是說過代替要自我介紹了嗎?我就是這樣的神。當看見他人感到驚訝、慌張失措或受到衝擊時——我就能藉此讓心靈獲得慰藉,可以說是個既幼稚又悲哀的小人物。唯一可取的,就是我擁有比別人還要強一點的力量而已。」

  「…………」

  換句話說,他是個『幼稚卻力量強大的神』。不過,光是這樣就已經足夠令事態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了。

  而結則像是要證明自己所言不假似地,慢條斯理地拿起薯條放進嘴裡,並且細細地咀嚼起來。

  「我和壽命有限,且在短暫的歲月里能夠擁有多重身分的人類不同,神的角色定位和特性都會成為束縛住本質的鎖鏈。所以我也無法跟充滿謊言的自我做切割,因為我的存在本身就是這麼一回事……不過這一切對於已經半隻腳踏進了人類領域的你而言,也沒什麼關係就是了。」

  「你少在那邊說一些愈聽愈讓人火大的話,我早就聽說你做過哪些好事了!既然我已經摸清楚你的個性,事到如今我不可能再疏忽大意了。」

  「——話說得好聽,不過你剛才看起來倒是一下子就動搖了呢?」

  「…………」

  我無言以對。

  「算了,既然你已經了解我的個性,那事情就好談多了——接著我們就來談談正事吧。」

  結吞下最後一口漢堡,然後再次開口說道:

  「我要談的就是關於這場遊戲的事。」

  總算進入正題了,於是我也跟著繃緊神經。

  雖然早已被先聲奪人,但從現在起沒有必要再讓對方績占上風,真正的成敗現在才要開始。

  「那我們就先來商量內容和規則吧,畢竟我希望能夠在雙方都能接受的狀況下進行遊戲。那麼,就由我先來提議遊戲的內容——」

  「在那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件事。」

  我插話問道。

  「要訂什麼遊戲規則都隨便你,畢竟我是接受挑戰的一方。不過,我想知道你真的會公平地進行遊戲嗎?不管規則是什麼,如果你不打算遵守的話,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

  我雖然試圖用強勢的口吻取得主導權,但結的回應卻意外地簡短。

  「你是笨蛋嗎?」

  結先是有些不可置信地嘆了口氣,然後才繼續接著說道:

  「如果我打算在背後做小動作,何必還得向你預告每一件事?而且不管我內心究竟怎麼想,除了『是的,我一定會遵守規則』之外不可能會有其他答案,所以你的問題根本毫無意義。還是說其實你想對我施加壓力,讓我不敢隨意打破自己定下的規則?如果你是在打這種算盤,那就得追加強制力才行。例如『一旦破壞規則,我就會受到某種處罰』。除非你擁有足以定下這種規則的力量,這一切才能發揮效果,但現在的你並沒有這種力量。何況御子神她們不在,你想和我談條件根本就是白費工夫。」

  我

  完全無法反駁。

  因為結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

  「不過我倒是確定你在談判上的確是個菜鳥了。」

  結嘲諷似地乾笑了幾聲。

  「你就像是個單細胞的蠢蛋一樣,容易受騙上當,也很容易就踏入陷阱中。但也正因為如此,我才會覺得針對你這一點攻擊的話實在少了點樂趣。」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欸,名塚天人,你覺得『有趣』這個詞指的是什麼樣的概念?」

  少年並未給我回應的時間,而是逕自地繼續往下說。

  「當然,這是一個會徹底被個人的感覺所左右的問題。所以我個人則會如此下定義:所謂的『有趣』,指的就是無限的可能性——」

  「…………」

  「因為未來無法確定所以才有趣。反過來說,如果早就已經知道結果,整件事就會變得毫無生趣。原本人類是不可能勝得過神的。即使是身為半天使的你,只要身分沒有改變,面對我就不會有任何勝算。雖然這是一般的理論,但在我聽來實在一點都不有趣。也就是說——」

  結揚起了笑容。

  「——這場遊戲裡面將會存在著你所期望的未來。無論我和你之間的力量差距多大,我都會讓遊戲維持絕對的公平公正。為了背叛對方的期待,嘲諷其努力,並且充分享受收下最後勝利的快感,必須得有這樣的條件才行。」

  簡單地說,結的意思應該就是『我要進行一場連你也會有勝算的遊戲,因為這麼做才有趣』。

  「所以我就再一次回答你剛才的問題吧——我會公平地戰鬥,並且確實遵守規則。如果我輸了,當然也會老實地認輸。所以你也得為了求勝而使盡全力參與這場遊戲才行。」

  乍聽之下雖然像是鼓勵——但其實並非如此。

  想必他只是想看著我掙扎地求取希望的模樣,以及希望破滅時的絕望模樣而已吧。這傢伙的個性果然惡劣到無以復加。

  但是,如果他的目的只是享樂而非勝利,對我而言應該就有可乘之機。畢竟原本雙方能力天差地遠已是無法改變的事實,因此無論是何種形式的勝負,我就算準備萬全也不會有絲毫的勝算才對。

  但是這麼一來,狀況就更變得更加符合預期了。

  「不需要你說,我也會盡全力的——我還有一件事要確認,就是關於我如果獲勝時的報酬。你在宿舍時說過『會答應我一項要求』對吧?也就是說——即使我要求你今後不准再對『天秤會』出手也行吧?」

  「當然沒問題,就這麼決定吧。那麼為求公平,我也先說出我的要求吧。一旦我獲得勝利,我就要把亞夜花帶走。」

  「……那不是我能決定的事,因為那傢伙不是我的所有物。」

  同居人面無表情的模樣跟著浮現在我的腦海里。

  『我也不知道。或許我心裏面是想要回去的。』

  還有她用宛如事不關己又像是自暴自棄般的語氣說出口的話。

  這是亞夜花到目前為止,唯一主動表露出的自主意志。

  無論背後的理由為何,我相信她對於結必定有著比面對我們更加難以言喻的複雜感情。加上我和她之間微妙的尷尬氣氛也尚未化解。

  又或者是——

  「她……是我們重要的夥伴。」

  「只要給我說服亞夜花的機會就行了,反正我想結果是不會變的。」

  結無所謂似地聳了聳肩。

  他那副瞭然於心的態度再次令我心生怒火。但是也多虧了他,才讓我得以再次將意識集中在眼前的敵人身上。這時候即使煩惱亞夜花的事也沒有用,一切都等到獲勝之後再說吧。

  「你應該沒有其他想確認的事了吧?好,那麼就開始進入遊戲的協議吧。首先就由我來提議關於遊戲的內容吧。」

  我點頭回應了結的話並且集中精神,避免讓自己漏聽任何重要的情報。

  「我打算進行一場簡單的賭注。」

  「——你是說類似抽籤,或丟硬幣猜正反面之類的賭注嗎?」

  「其實要那樣做也是可以。不過,完全交給運氣決定不是有點無趣嗎?我還以為你比較希望能有適度努力的空間呢。」

  「…………」

  我不禁在腦中思索起來。

  如果完全依靠運氣來決定勝敗的話,對於力量處於劣勢的我而言並不是什麼不好的條件。

  但是,一旦真的決定要這麼做,公平性恐怕就會變得有待商榷。因為我不能確定結不會從中搞鬼。他既可能在抽籤過程中作弊,在硬幣上動手腳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而且當賭注變得愈簡單,我所能選擇的對抗手段也會隨之減少。

  「……說得也是,或許再加入一些要素會比較好也說不定。」

  這麼一想,不光只是憑運氣,而是在當中加入更多自己所能控制的要素,才是減少風險的正確做法。相對地,如果能讓結背負更多的不確定要素,應該就能縮小雙方的能力差距才對。

  只見結滿意似地露出笑容,並且點了點頭。

  「看來我們似乎達成共識了呢。既然如此,就來進行一場預言遊戲如何?」

  「預言?」

  「那只是字面上的說法而已。我並不是要你實際去預測些什麼,畢竟你也辦不到——這是一場很單純的遊戲。我們兩個人分別扮演『預言者』和『聽從者』。預言者負責做出預言,只要預言命中就算勝利。而當預言並未成真時,就算是聽從者獲勝。當然,過程中也可以對對方進行妨礙。」

  「……也就是說,預言者必須儘可能做出自己能夠確實達成的預言,而聽從者則必須全力阻止預言成真對吧。」

  「正是如此。如果以人類的標準來舉例的話嘛……就假設A是『預言者』,B則是『聽從者』吧。當A預言『我接下來將會倒立三十秒』,並且完成其預言時,就算是A的勝利。而如果B能阻止該預言成真則是B獲勝。但是,如果始終無法分出勝負的話也很傷腦筋,所以預言必須加上時間限制。」

  「…………」

  我不禁心生疑惑。這麼一來還能稱得上是公平的勝負嗎?

  他所擧的例子是同為人類的情況,但實際上要一決勝負的卻是我和結,兩者之間辦得到和辦不到的事簡直就是天差地遠。

  但是,預言者將可以做出任何有利於己的預言,如此一來選項就會變得相當多元。只要下工夫好好思索,或許就能創造出勝機也說不定。

  「如果一次就分出勝負的話就太無聊了,所以就採取三戰兩勝制吧。第一次的預言者以抽籤決定,第二次開始則是由勝者來擔任預言者——你覺得這樣的內容如何,名塚天人?」

  「我大概了解遊戲規則了。」

  但是,在做出結論之前還是必須慎重考量才行。於是我決定將目前所浮現的疑問全數提出。

  「我有幾個問題。首先,如果你用了神之力,我不覺得自己會有任何勝算。還有,這樣的規則對於實質上能夠決定勝負內容的預言者不會太過有利嗎?」

  「你也可以去找其他的神來幫忙啊?這麼一來,我們之間的差距多少也會縮小一些。至於預言者嘛……好,那就來追加規則吧?如果是由你擔任聽從者的話,你有權利拒絕預言者所做的預言。」

  「如果我拒絕的話會怎樣?」

  「那麼一來預言者,也就是我有義務放棄該次預言,然後重新提案能夠讓你接受的新預言。」

  也就是說,當我覺得不利於已時,就能夠拒絕該預言的內容。

  例如結做出「名塚天人將被冰室結痛毆一頓」的預言時,只要結把我揍趴在地,就算是他的勝利。而我如果認為自己無力阻止這樣的預言成真,就能在實現之前加以拒絕。總而言之,只要我不認同預言的內容,這場遊戲就永遠不會開始。

  相對地,當我扮演預言者的角色時,對方並沒有拒絕我的權利,因此我便能自由設定對自己有利的預言內容。

  「如何?這麼一來,我覺得應該會是一場勢均力敵的勝負呢。」

  「……不,我還是有疑問。」

  如果由結擔任預言者的話,實在難以想像他會做出什麼樣出乎預料的預言。所以我得考慮所有的可能性,同時判斷對於自己各會產生何種利弊,然後再決定要不要拒絕該預言——只是,我真的辦得到嗎?

  「你的防備心還真不是普通的重耶。」

  結語帶無奈地嘟囔著。

  「你在諷刺我嗎?」

  「我只是基於事實陳違感想而已。不過,我對初出茅蘆的小鬼特別溫柔,要多讓一步也無妨喔——你聽過切蛋糕的問題嗎?在沒有量尺或磅秤的情況下,如果兩個人要平分

  一塊蛋糕,而且必須公平地切成雙方都能接受而不會爭執的比例,你知道應該怎麼做嗎?」

  「什麼?」

  提這個有什麼意義嗎?

  「正確答案是『由其中一人負責切蛋糕,另一人則選擇自己要吃的那一塊』。如此一來,切的人就會在不造成自己損失的情況下切成正確的二等分。而挑選的人則會選擇自己能夠接受的那一塊。如此一來,就能達到雙方皆能滿意的公平結果。」

  「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理解力很差耶!我們現在就像是在切名為『勝利的可能性』的蛋糕一樣。如果對自己有利自然不會有所抱怨,就算接近各五成的比例應該也能接受。我說得沒錯吧?也就是說,只要由我來切蛋糕,然後你來選擇就行了。更具體地說——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我所想到的第一個預言。」

  我不禁蹙起眉頭。這傢伙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如果你能夠接受等一下我所說的預言……並且認為自己能夠阻止該預言成真的話,那麼就以我扮演預言者,而你扮演聽從者的角色來開始第一場勝負。反過來說,如果你無法接受預言內容,就由你來擔任預言者並且提出第一次的預言。」

  「……也就是說,第一場勝負中如果我行使了拒絕的權利,你就要把預言者的權利轉移到我身上?」

  「沒錯。你不是覺得預言者比較有利嗎?既然如此就讓你來選擇吧。」

  從結的立場來看,理所當然不可能會擬定不利於己——也就是我能夠輕易阻止的預言。但是,如果他說出對自己有利的預言內容,就會被我奪走擔任預言者的權利。因此他不得不讓一步,擬定出即使是我也能有勝算的預言內容。

  也就是說,結必須得將蛋糕切成均等的兩份才行。

  至於我,則可以選擇接受他的預言,或是在認為他讓步不足時反過來選擇成為預言者亦可。

  如此一來,我就能從一開始就掌握住主導權。

  只要順利搶下第一勝,就能繼續擔任第二場比賽的預言者。而這次的勝負則是三戰兩勝制。先發制人將能使自己處於絕對有利的位置。

  「話先說在前,我可不會設下什麼陷阱或作弊。因為我也很想好好享受這場遊戲。」

  「……我知道了,就這麼辦吧。」

  雖然我並不相信結的話,但我依然如此回答。畢竟無論再怎麼慎重地思考,從他的提議里確實找不出任何不利己方的弊端。

  「那麼就立刻開始遊戲吧,可以嗎?」

  我點頭表示同意。

  「很好。只要預言成功,就是我獲勝;預言失敗的話,則由你取得勝利。這是我的第一個預言——」

  結先是舔了舔嘴唇……接著緩緩地道出預言。

  「——你的青梅竹馬——羽村梨玖必定會在一個星期內離你而去。她將會離開中立國宿舍,而且是自發性地選擇離開。」

  ◇  ◇  ◇

  他們兩人就坐在二樓窗邊的座位上。

  雖然聽不見聲音,但從表情和動作看來,或多或少可以推測出他們究竟在談些什麼。

  「……唉,那傢伙完全被牽著鼻子走嘛。」

  站在不起眼的陰暗處,假裝正在等人的萬那正持續地觀察著天人的狀況。她因為擔心天人而尾隨他到了這裡,而所見到的狀況也確實一如預料。

  「早知道就先和天人建立起聯絡網了……」

  她擁有能夠和他人共有視覺和聽覺的能力。但由於對方是結,因此有很高的機率被察覺,而自己也希望儘可能避免做出落人口實的事。雖然關於兩人的談話只要待會兒再問天人就行了……但是看見敵人就在眼前,自己卻只能按兵不動,這一點著實令她感到心煩氣躁。

  由於自己隸屬於組織,因此自然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雖然加入『天秤會』是出自本願,但有時候仍會因此感到煩躁難耐。畢竟自己原本就不是做事會瞻前顧後的類型。

  「所以我才說乾脆殺了他就好了嘛!」

  站在身後的千那探出頭來說道。

  「我覺得結也應該碰上和大哥一樣的遭遇才對。」

  「……大家不是都說過不行那麼做了嗎?」

  雖然自己也認同千那的部分說法,但萬那還是淡淡地反駁了她的話。如果少了自己扮演制止的角色,實在不知道身旁的姊姊又會做出什麼事來。

  「如果對方不會對城市造成危害,就不能用力量加以驅逐。否則將會造成『天秤會』的信用崩盤,而且也可能會使得被卷進其中的人類因此犧牲呀。」

  「嗯——這個嘛……」

  千那微微地歪著頭。

  「也就是說,只要做好『天秤會』信用崩盤的覺悟,然後不要造成周遭的損害,即使出手也沒關係對吧?」

  「你——」

  到底在說什麼呀?原本想如此回應的萬那及時地閉上了口,因為她察覺到姊姊的話其實正透露著她的本質。

  「我在想,最後還是取決於哪一邊會獲利而已。信用未必不能在事後取回,但是天人一旦有個萬一,事情恐怕就難以挽回了。但是如果我們合力處理這件事,不但能夠為大哥報一箭之仇,也能讓天人不至於得暴露在危險之中。」

  「…………」

  雖然結的力量強大,但畢竟不是以戰鬥為本業的神只。先不論是否能夠將他徹底消滅,但要讓他一段時間無法作怪應該不是難事。只要事先選好一處人煙罕至的場所,再加上千那的協助,想要在不造成其他人類傷亡的情況下解決掉結也是有可能的。

  只要做好承擔責任的覺悟,就沒有辦不到的事。

  萬那的心不禁略顯動搖——就在此時,有個聲音傳進了她的耳里。

  「……我勸你們還是不要做那些會引發騷動的事比較好喔。」

  雖然聽得見聲音,但卻看不見對方的模樣,也無法掌握方向和距離。但是——對方毫無疑問地就在附近。

  萬那不禁怪起自己太過大意,從剛才起注意力就全都放在天人身上,所以才會讓對方有機可乘。如今周遭已成了一觸即發的緊繃氣氛,使得自己無法再輕舉妄動。想必身後的千那應該也有同樣的感覺。

  (啊——真糟糕……我有點興奮起來了呢。)

  萬那稍微吐出舌頭,輕輕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她和千那都有著好爭嗜斗的一面,不過兩人都會刻意避免主動介入或挑起紛爭。但是對方卻同時挑釁兩人,且還能維持住勢均力敵般的均衡狀態,不難想見——對方很可能是同等神格以上的神只。

  「你是哪位?」

  萬那繃緊全身的神經,讓自己處在無論發生任何事都能立刻應對的狀態,同時語帶警戒地開口問道。

  「我算是那個糟老頭的保鏢吧。雖然我沒有要和你們敵對的意思,可是我答應過那個糟老頭要幫他,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對方用毫無幹勁而低沉的聲音說著。

  「糟老頭呀——因為我曾經和蛇交手過,所以我想你指的是狼對吧?」

  「…………」

  氣氛一沉,看來答案似乎是肯定的。眼前的人正是亞夜花的哥哥。

  「冰室結贊成實尋市採行的方針,而且基本上也站在協助的立場上,所以我們才無法對他出手……但是你不一樣。你既不是這座城市的居民,而且又一直在外面到處閒晃。」

  「你到底想說什麼?」

  「很簡單,只要你敢採取和我們敵對的行動,我就會將你視為排除對象。」

  「你辦得到嗎?」

  「要我證明給你看嗎?」

  對方沒有回應。

  空氣的密度則像是要取而代之似地變得更加濃厚,感覺即將到達臨界點。

  如果我們率先發動攻擊,這傢伙究竟會選擇承受還是閃躲呢——

  而就在此刻,打破了緊張氣氛的卻是千那沉穩平靜的聲音。

  「雖然你叫我不可以亂來,但是萬那自己有時候也會失控呢。」

  「……這種時候你怎麼還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呀?」

  「冷靜下來。我們不是不能因此讓周遭的人們受到傷害嗎?」

  「…………」

  說得也是。

  我們的身旁就是一條車水馬龍的主道路,而對方也非我們在心有旁騖的狀態下還能夠對付得了的對手。冷靜一想,現在的確並非戰鬥的時機。

  「這樣一來我們的角色就反過來了耶。」

  萬那輕輕地嘆了口氣,接著語帶顧慮地問道。

  「你應該也沒有戰鬥的意思吧?」

  「……嗯——也是啦。雖然我超喜歡戰鬥的,但是和你們之間實在牽扯太多事情了,我實在沒

  辦法把腦袋放空來和你們打一場,真麻煩。」

  對方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是在說謊。但是——

  「你之前是不是曾經和弓虎戰鬥過?」

  「……所以我才難出手啊。」

  對方用不悅的聲音回應道。難道還發生過什麼事嗎?

  「——算了,我看就各自讓一步吧。」

  「啊,先等一下……你對於亞夜花的去留有什麼想法?」

  千那問道。

  「隨便她想怎麼做都行。少拿那種問題來煩我。」

  「也就是說,你覺得那應該取決於本人的自由意志對吧?反過來說,這件事不應該由結擅自決定,也不應該干涉她的想法,是這樣嗎?」

  此時,萬那也理解了千那這麼提問的意義。

  這傢伙在立場上較偏向亞夜花,對結則是採取批判的態度。雖然他的任務是擔任結的護衛,但此時此刻確實並沒有和他敵對的必要。

  「嗯,擔心妹妹的哥哥真是迷人呢。」

  「呃,姊姊,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吧——那我們先走了。不過,或許之後還會再見面就是了。」

  「…………」

  對方並未多做回應,而氣息也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  *  *

  (梨玖啊——)

  我一個人踏上了返回宿舍的道路。

  方才結的『預言』則在腦袋裡不斷地盤旋著。

  『梨玖必定會在一個星期自發性地離開宿舍』——這樣的預言內容完全超乎了我的想像。說實在的,比起震撼或驚訝,我對這樣的狀況更是感到一頭霧水。

  如果是模樣不太對勁的亞夜花倒還不難理解。可是,梨玖將會離開宿舍一事卻令我完全無法想像。

  『我再重複一次,她是依自己的意志選擇離開的,可不是被我拐走的喔。只要我還在和你進行遊戲,我就不會對她出手。畢竟我們已經約定好了。』

  結笑著說道。

  雖然我依舊沒辦法無條件地信任他——但是結一日一破壞了約定,『天秤會』就有充分的理由可以向他興師問罪。

  我稍作猶豫,最後還是接受了結的『預言』。除了我認為有較大的勝算之外,也是因為覺得如果拒絕了這項『預言』,就等同於否定自己至今為止和梨玖之間所建立起的關係。

  而遊戲也就這樣開始了。

  「只要這項預言成真,遊戲就是由結獲得勝利。如果預言不正確就是我贏……」

  雖然不覺得這樣的內容對結有利,但他卻還是選擇了這樣的「預言」。背後到底有著什麼樣的考量?還是說他其實另有目的?

  ——我試著推敲著許多不同的可能性,但還是找不出任何理由。只是,我的胸口卻依然殘留著難以言喻的焦慮感。

  我嘆了口氣。畢竟一直拘泥在無法理解的事物上也只是白費工夫而已,不如重新打起精神吧。

  我繼續向前跨出步伐,腦中也不自覺地閃過梨玖的身影。

  她是個善解人意,開朗且總是面帶笑容的女孩,做起家事也十分俐落。我的同班同學細屋總是說,梨玖正是他心目中的妹妹類型。

  另外,梨玖似乎很喜歡我的樣子……我想這應該不是自戀衍生的幻想而已。

  唯一有問題的,就是她在個性上有些不穩定的部分。這或許也可以稱之為缺點。我想總有一天,必須和她針對這一點促膝長談一番才行——

  但我深信,梨玖對於現在的生活相當地樂在其中,所以我才會認定不會有任何理由足以令她選擇離開宿舍。

  我和她是在彼此都還懵懂無知的孩提時代認識的。

  當時梨玖就住在我家對面,而我們僅只相差一歲,兩人就像是從懂事起就陪伴在彼此身邊一樣。我還記得,小時候的她是個羞澀怕生而不擅與人相處的女孩,而我則經常挺身保護她不被其他孩子欺負。

  距今大約七、八年前,她因為父親調職而決定搬家,後來我們便漸行漸遠,直到今年春天我搬到實尋市後才再次相遇。

  在我們分開的這段期間,梨玖的父母和弟弟都因為車禍而喪生,她則被親戚收養,但由於相處得並不好,於是後來便獨自租了一問舊公寓的房間一個人生活。

  而後——發生了一起對我而言算不上什麼好回憶的事件。最後梨玖因此捨棄了人類的身分,並且轉生成了吸血鬼。

  但是,在一連串的事件告終後,我們因某種機緣得以同住在中立國宿舍,我也因此能夠在她身邊守護著她。即使未必是什麼值得額手稱慶的結局,但或許還能算得上是個不太壞的結果。

  我們開始共同生活過了幾個月後,梨玖似乎也習慣了夜之一族的體質,看起來似乎很快就能回學校上課了。

  雖然她一路走來總是和幸福無緣,但只要繼續在宿舍里生活,想必應能找回那些失落的幸福才對。我始終如此相信著。

  我穿過掛著『中立國宿舍』看板的大門,然後走進宿舍里。出現在面前的則是梨玖和烏爾莉卡正一起在打掃走廊的身影。

  「啊,天人哥,歡迎回來。」

  「我回來了,梨玖……咦,烏爾莉卡,怎麼了嗎?」

  嬌小的女僕目露憂心地注視著我的臉。

  「呃——天人先生,你去和結先生談事情是嗎?……請問一切都還好嗎?」

  「今天只是稍微談一下而已,他沒有對我做什麼啦。」

  這麼一說,我才想起烏爾莉卡似乎相當害怕結的樣子。對於基本上總能用天真無邪的模樣面對他人,而且也不怕生的她而言確實十分反常。難道說過去結曾經對她做過些什麼嗎?

  「呃,不是啦……」

  我將心中的疑問說出,有著一對狗耳朵的少女則是略顯尷尬地回應。

  「結先生並沒有罵過或打過我,但我還是很害怕他……因、因為我對他一無所知。」

  「一無所知?」

  「嗯,就算我和他說話,也有一種完全無法溝通的感覺。呃,或者應該說雖然好像可以對話,他還是有一種好像我不在他的眼前,或是希望我感到害怕,甚至趕快逃走,然後他就會因此覺得很開心的感覺……」

  雖然是一段不得要領的說明,但我大概聽懂她所想要表達的意思了。

  冰室結有時會把他人視為能採取自律行動的人偶而已。

  雖然他對烏爾莉卡的話語會有所反應,但卻絲毫不把烏爾莉卡的存在放在眼裡。因為對於結而言,面對毫無價值或意義的對象,『撫摸她的頭』和『捏爆她的頭』其實是等價的選項。

  我想結只要能夠做出和烏爾莉卡的預測及期待背道而馳的事,並且藉此令她心生動搖,無論用什麼方法應該都無所謂才對。

  雖然外表並不顯現凶暴,但卻如同帶著樂在其中的笑容捅人一刀一樣——這種無法探知其內心,甚至顛覆正常價值觀的想法同樣令我感到不寒而慄。

  「別擔心,我不會輸給他的。」

  我笑著對烏爾莉卡說道,她的表情也跟著稍見緩和。

  「再一下子我就要去準備晚餐了,你們兩個人可以一起來幫忙嗎?——啊,對了,在那之前,梨玖……」

  「什麼事?」

  「我現在可以去你的房間嗎?」

  「去我的房間?」

  梨玖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並且用兩手托著腮幫子說道。

  「噫呀——天人哥,你好主動喔!」

  「……呃,我只是有話想和你說而已。」

  「咦?只是要說話而已?為什麼不順便襲擊我?」

  「哪有人主動叫別人襲擊自己的啊……」

  這個人還真是會把話題扯遠。

  順帶一提,我之所以會提議到梨玖的房間,單純只是因為我房間裡還有亞夜花在的關係。由於會提到和結有關的事,所以可以的話我並不想讓她聽見。我想,如果亞夜花感受到父親的陰影始終籠罩著自己,她一定會變得更不願對外敞開心房。不過這樣下去尷尬的氣氛也不會消失,所以我還是希望能夠找個機會和她再一次好好地談談——

  不過現在還是以梨玖的事為優先吧。

  「嗯——好吧,那你就下次再襲擊我吧。」

  「我才不會襲擊你呢。」

  「那我們走吧。」

  我和不知道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的青梅竹馬一同步上樓梯,然後走進了她的房間。

  或許是因為我對物品散亂一地的亞夜花房間已經司空見慣的緣故,使得梨玖的房間給我格外整齊清潔的印象。但是,除了書桌、小型圓桌、床鋪之外——放眼望去就幾乎沒有任何家具了。

  雖然樸素沒什麼不好,但當我再仔細一看,才發現的確沒有任

  何娛樂用的物品。這一點著實令我感到有些狐疑。不過畢竟我也沒看過幾個同世代女孩子的房間,所以也不太清楚到底怎樣才算標準就是了。

  「來,請坐請坐。」

  梨玖堆滿笑容地拿出坐墊請我坐下。

  我則是順著主人的意思坐定位,接著開始思考起該怎麼開口才好。

  『你最近有計劃要離開宿舍嗎?』——突然這麼問實在太不自然了。

  『冰室結說你會離開宿舍耶,難道你對這裡有什麼不滿嗎?』——聽起來又好像在懷疑她有所隱瞞一樣,而且我又不是在質問犯人。

  而此時梨玖正姿勢端正地坐在我正前方,面帶笑容地等著我開口。

  「呃——……你覺得宿舍還好嗎?」

  結果我還是只說得出這種抽象的問題。

  只見梨玖眨了眨眼,然後疑惑地歪著頭。

  「還好是指什麼?」

  「呃,就是你覺得住起來舒服嗎?」

  「很好呀,而且天人哥也在這裡。」

  梨玖不帶絲毫猶豫地回應道。

  「你曾經想過要離開這裡嗎?」

  「沒有耶。」

  又是即刻回答。表情上完全看不出一絲旁徨或迷惘。

  「因為我沒必要離開嘛。只要天人哥還在這裡,我就打算一直住下去。啊,不過如果天人哥決定離開的話,我想我也會跟著一起走的。咦,你該不會有這樣的打算吧?」

  「呃,是沒有啦。」

  「還是說……」

  梨玖『嗯——』地稍作思考後,對著我開口反問道:

  「天人哥有什麼希望我離開這裡的理由嗎?」

  「沒有啦,你不要亂想。」

  我急忙揮著手否定。

  「應該是相反才對。啊——……因為之前其實也算沒經過你的同意,就要你住進這裡不是嗎?所以我有點擔心……你會不會其實住得不太習慣之類的。」

  「哈,你根本不用擔心那種事啦——太好了,我原本還想說如果天人哥希望我離開,我就會聽話呢。但其實我心裏面可是一點都不想離開的喔——」

  梨玖帶著笑容說道。

  果然她看起來一點都沒有想要離開宿舍的意思。

  雖然這陣子我覺得她有點太過重視我所說的話,而且這個傾向漸趨明顯。但也因此讓我得以確定她並沒有任何離開這裡的理由。

  ——照理來說是如此。

  但是,一股無形的不安卻依然在我的內心蠢動著。

  「呃,梨玖……」

  「嗯?還有什麼事?」

  「……沒事。」

  我有些猶豫是否要告訴她自己和結之間的賭注,但最後還是決定暫作保留。

  『因為這麼一來我就輸定了,所以我希望你不管發生任何事,都不可以離開這間宿舍。』這麼拜託梨玖總令我覺得哪裡怪怪的。我不希望梨玖離開的理由,並非是擔心輸掉比賽,而是源自我內心的真正想法。

  我希望自己可以成為梨玖的力量,而她似乎也對我抱持著愛慕之情。

  既然如此,我就沒必要因為結的話而煩惱,只要像平時一樣就行了。狀況就是這麼單純。

  「……嗯,現在我和梨玖就在彼此身邊,根本沒必要為這件事思考理由啊。」

  「思考理由?」

  「啊,呃,我在自言自語——如果你滿意現狀就好了。」

  之後只要慢慢地修正她過度依賴我的傾向就行了。梨玖一定能夠找回真正屬於自己的人生,並且獲得幸福才對。

  「啊,對了,你不是再過一陣子就打算復學嗎?目前狀況怎麼樣?」

  由於轉生成吸血鬼,使得她失去了對日光的抗性,只好對外宣稱由於重度紫外線過敏,休學到現在。而最近她的體質總算變得較能適應白天的活動,因此便開始考慮要再次回到學校上課。

  「嗯,弓虎說我從下周起可以偶爾到學校去。不過目前可能只能去半天而已,有點像是體弱多病的學生每次到校都得去保健室報到一樣吧。」

  「就算是那樣也是一種進步了。我還是覺得梨玖應該儘量和更多不同的人說話交流,這樣子才是真正對你好的做法。」

  我也暗自希望她能因此了解到,這個世界上除了我之外,還有許多值得信任的人類存在。

  幸好學校里還有梨玖的好朋友,名叫珠子的女生在。她是個溫柔的好孩子。雖然無法對身為人類的她透露太多細節,但是如果梨玖能夠順利復學,我想她應該也會幫助梨玖開拓視野才對。

  至於我——此刻不知為何同時想起了現在正在樓下房間裡的繭居神。對她而言看似已見終點的世界,究竟會迎向位於何處的未來呢?

  「天人哥,你自己還好嗎?今天你去和結見了面對吧?雖然你剛才說他沒有對你做什麼……」

  「啊——……嗯,到目前為止倒是沒提到什麼太嚴重的事啦。我只是照對方的要求,開始和他進行先前談好的遊戲而已。」

  只是梨玖成了我們的賭注這件事,對我來說還是難以開口。

  「因為這件事的關係,我可能暫時會變得有點忙,這段時間或許得常拜託你幫忙準備餐點了。」

  「嗯,放心交給我吧!」

  梨玖爽快地一口應允。

  「還有,如果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什麼事的話——記得要去找弓虎商量喔!」

  雖然結說過他不會要任何小手段,但還是不能因此排除任何可能性。而且就算萬一真的發生什麼,我想弓虎應該還是會保護梨玖的。

  我沒有必要為此感到不安或憂心。

  這間宿舍絕對不會有任何改變,亞夜花和梨玖也不會離開這裡。等到勝負塵埃落定,那安穩的日常生活必定會再次重返的。

  此時的我打從心底如此認定。

  或者應該說——我只是想要如此說服自己而已。

  ◆  ◆  ◆

  (啊,他回來了……)

  玄關那頭傳來天人正在和烏爾莉卡她們說話的聲音。

  他今天一定跟結會晤了。

  父親並不會因單純給予對手肉體傷害就得到滿足,但是若有必要的話,他也會毫無猶豫地動手。加上他有著不按牌理出牌且扭曲的個性,因此難以預測他什麼時候會認定有這麼做的必要。一旦成了他的對手,就必須時刻警戒著他不知何時會使出什麼手段。

  雖然我是個選擇了躲起來不做任何事的膽小鬼——但知道天人平安無事地回來,我還是不禁鬆了口氣。

  但是我依然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來面對他,所以即使他回到這個房間裡,我也不打算問他任何事,並且不會讓自己的表情有絲毫的變化。

  天人的聲音開始離開玄關了。而我也緊張地深吸了一小口氣。

  但是……他的腳步聲卻一反我的預測朝著二樓而去,而且身旁還伴著另一個人的腳步聲。

  (他要去她的房間……)

  我因此稍微放下了心,但同時也感到胸口掠過一抹痛楚。

  天人對我並沒有任何應該肩負的義務,我也無法對他主張任何自身應有的權利。就理論上而言,不論我因為他而不開心或不舒服都是自找的。

  不過,就算我如此告訴自己,胸口的痛楚依然沒有改善,而是宛如有支針不斷地扎刺著我一樣。

  當我回過神時,自己已經悄悄地步出了房間,並且正向著樓梯的方向走去。

  我仰頭望向二樓。

  天人和梨玖似乎正在梨玖的房間裡談些什麼。我豎起耳朵,依稀能夠聽見他們在交談的聲音,只是無法聽清楚內容就是了。

  想不到他才一回來就立刻去找梨玖說話。相較之下,我和他之間這陣子卻幾乎沒有過任何交談。

  這也是我自作自受,但是我卻無法抑制從心中持續湧現的疑問。

  我的價值難道在她之下嗎?

  我對於天人而言,重要性其實比不上梨玖嗎?

  如果真的是這樣,又是為什麼?我和她之間的差距究竟是什麼?

  ——不,其實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因為她能夠無條件地信任天人,而不會像我一樣被無謂的感情所束縛。

  所以她才能無時無刻地展露出開朗而自然的一舉一動,並且不至於破壞自己和天人的關係。

  自己對她既羨慕又嫉妒。

  梨玖——為什麼都不會產生像我一樣醜陋的情感?

  一股難以忍受的焦躁感竄過全身,讓我幾乎想要直接奔上樓梯衝進梨玖的房間裡,然後向天人——

  「亞夜花小姐——?」

  就在此時,有個聲音傳進了自己

  耳中。回頭一看,烏爾莉卡正頂著一副難得一見的疑惑表情站在那裡。

  「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呃,您——看起來有些沒精神呢?」

  「……我沒事。」

  「可是、可是——」

  「對不起,如果有事的話我會再叫你的,現在先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說完,我便朝著自己的房間走去。烏爾莉卡雖然露出有些寂寞的表情,但也並未再多說什麼。

  ——冷靜下來,讓自己回歸原點吧。

  在眼前的狀況下,如果我硬是要和天人有所接觸,這樣的行為很可能會正中結的下懷並且遭到利用,所以我絕不能輕舉妄動,而應該繼續過著獨善其身的一人生活。這麼做也是為了天人著想。

  ……可是,這樣不會變成純粹的逃避嗎?這麼做真的是最正確的判斷嗎?

  胸口的痛楚依然不見消退。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