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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做首輔,但我可以讓任何人做首輔。我不做帝王,亦能推任何人為帝王。」

  陳頡臉上噙著淺淺的笑,似暗似傷,悵然若失。「昨夜夜裡咳嗽,肺都要咳出來了。長安給我端來藥汁和熱茶,我卻恍然想到九歲落水被救時,你從廚房偷姜出來,蹲在馬概後給我熬薑湯。」

  「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你始終介懷我是你弟弟。我得到再多的權勢也得不到你……這些年你都不肯好好見我。」

  陳妤被弟弟陳頡說的愧疚,張口想要說什麼,陳年過往的紅被翻浪又浮現在眼前,熱情滾燙的纏綿旋旎仍歷歷在目。

  陳妤一言不發。

  陳頡溫目眸光微閃,隱有淚光閃爍。他噙笑道:「我知我時日不長。有些話我實在不吐不快。旁人不知,妤兒你該知道我對陳家沒有任何感情。」

  「……陳妤,我這輩子最大的錯,就是成為你弟弟。」他表情陰鷙,濃郁的化不開的絕望,他一字一句道:「但我知道,我不是。我知道我不是!老天爺可以讓我成為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人的,為什麼偏偏是你弟弟。」

  陳頡空手捏碎茶碗,手掌蓋滿茶葉和玻璃碎瓷,濺了一手誰。「我做錯了什麼,我要成為你弟弟,我分明不是。」

  陳妤低吼道:「你這分明是在胡攪蠻纏。你我骨肉血親,豈能是你不想就不想的。」

  「胡攪蠻纏,是嗎?」陳頡嗤笑一聲,話興已盡,淡淡站起來道:「陳妤,涿州陳家要倒了。但這是件好事,我給太子留了位東宮輔臣,你會如願以償的,韓霐也會成功繼位的。」

  他一頓,轉身笑道:「你看,我就是這麼殘忍。連自己妻兒父母都捨得算計進去。」

  唯獨,捨不得算計你陳妤。他看著陳妤的眼睛,沒有說出這句。縱然陳頡有一萬種的手段計謀,可以設計陳妤一步步走到他身邊。可陳頡就是不忍心,捨不得。

  「許是,我這一生合該要來成就你。」

  *

  不知捂了多久,霍驕終於有了知覺。瑟瑟發抖的往霍承綱懷裡貼,她意識模糊,霍承綱熟悉的氣息讓她安心又信賴。漸漸把自己團成個蛋,手貼在霍承綱胸膛,冰涼的雙腳蹬在霍承綱大腿上汲取暖意。

  迷迷糊糊的霍驕,幾次都無意識的蹬到小承綱。霍承綱吃痛的皺了皺眉,卻沒有說什麼,心底也沒有旋念和猗念。

  大夫進門,霍承綱小心的支起身子靠在床頭。從胸膛拔下溫涼細軟的手遞給大夫,霍驕冷的直縮。霍承綱只好握住她的手腕給大夫診脈。

  大夫年過五旬,掃了眼玉白細嫩的的手臂上交錯的淡淡疤痕。一時不知道該往哪下手。

  霍驕身上白,為了進東宮身上顯眼的疤締肉痕都用刮骨藥去了,胳膊上交錯的紋路平日很淡,看不出什麼。自打霍驕背叛魯王楚王后,那些隱藏的傷痕深處的顏色又重新浮現出來。

  平日裡還好,一冷一熱從太湖冰水裡撈出的霍驕。再也掩藏不住身份的秘密。

  霍承綱也看到霍驕身上的傷,心痛的垂下眼睫毛。淡淡吩咐大夫:「診脈吧。」

  大夫動作不自覺輕柔起來,細細切脈,訝然道:「這名女子已有兩個月身孕,只是滑胎跡象嚴重……」

  「有多嚴重?」

  霍承綱手上不自覺用力,捏痛了霍驕。她迷迷茫茫睜開眼睛,先是看見宮中常見的墨綠色床帳,燈火瑩瑩匆匆下,照亮霍承綱冷硬的下顎弧線。

  「……須得長期臥床休養,少則一月,多則三月。不得疏忽大意,否則胎兒難保。」

  胎,胎兒?

  她的孩子。

  霍驕驀地驚醒,記憶全部回歸,想起冰冷太湖下的絕望,小腹絞痛。她遲滯的把手放在肚子上,心情複雜,眼底淡淡沒有一絲歡喜。

  胸膛的手一離開,霍承綱就立即回頭,傾身問她:「你醒了。驕驕,冷不冷?餓不餓,還有哪裡不舒服。乖,告訴我。慢慢說,別著急。」

  外面是大夫離開的腳步聲,霍驕搖了搖頭,躺在霍承綱的懷裡不說話。一肚子問題不知從何問起,比如太子皇后楚王。一肚子話不知如何說起,比如將來、孩子……

  霍驕低下頭,不是每個人都配為人父母的。

  她很怕做一個母親。

  不單單是因為小時候的事。以前不覺得,如今真的有了孩子,知道它將來會降生。霍驕開始害怕,擔心孩子會因為她的過往嫌棄她,噁心她,認為母親是它人生里的一段恥辱。

  霍驕能接受這個世界上任何人的不屑和辱罵。——甚至是來自霍承綱的看不起。

  雖然霍先生不會,甚至從沒有這麼做過。

  但這不是她不怕霍承綱看不起的原因,而是她能坦然接受這個世界上一切對她過往的評判。

  除了,她的孩子。

  霍驕不想自己孩子將來長大,一想起自己的母親就覺得恥辱。這些痕跡她抹不掉,永永遠遠的抹不掉。

  可是,要怎麼張口呢。怎麼告訴她的霍先生……她不想生這個孩子。

  霍驕思來想去,含淚抬頭道:「霍先生,你找個大家閨秀成親吧,好不好?」

  霍承綱臉色瞬間冰冷下來,霍驕仍在掉眼淚,軟弱又捂住,啜泣道:「你找個名門閨秀好好替你生兒育女,生個健健康康的孩子,好好教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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