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雲聚·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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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聞鍾也忘不掉,那天在架空層的走廊上,看見的那個女孩子。

  他之前都沒有發現,那個女生的眼睛,原來有那麼清澈,像一圈淡棕色的湖水,泛著陽光。

  他原本只是下來操場走走——這是他的習慣,並沒有預感自己會碰上她。可是,就在與那女生眼神交錯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沒有走錯。這一圈操場,走的算是值得了。

  只是,最讓他高興的,並不是毫無預兆地與她碰上面,而是那個女孩子也向自己投來目光。

  也許是因為緊張,他的眼睛仿佛抖動了許久,所以並沒有完完全全看清楚那個女孩子的模樣。

  所以當顧聞鍾坐在教室座位上,轉頭看向窗外的時候,怎麼想也想不起來,自己與那女生撞面的場景。相反,留在腦海里揮之不去的,只有那女孩子清澈的眼神。

  顧聞鍾很想知道,自己與她撞面的時候,是否表現的一切正常,最起碼,也要看起來自然吧?

  他想起來,當時高二樓與高三樓之間短短的架空層走廊,一個人都沒有。他也沒有想到,自己只是低著頭走在路上,一抬眼便能遇見她。

  他時刻準備的正常姿態,頓時慌亂了陣腳。

  不過,顧聞鍾本來就不是個擅長表露感情的人。更準確地說,他一直就是個面癱,唯一能讓人看出自己感情的地方,便只有他的眉頭與眼睛。

  所以他最擔心的,倒不是自己走路的姿態是不是彆扭了,而是自己有沒有皺起眉頭來,或者眼神里流露出些什麼。

  倒不是他不想表露感情,而是怕自己一廂情願,打擾了別人。

  這是他最不想做的事情——高中時代的感情,為什麼不好好藏在心中呢?當談戀愛的彼此都是那麼年輕,那麼青澀,一段關係很容易就會毫無徵兆地分崩離析。

  顧聞鍾最害怕也最討厭的,就是不能占有。

  如果談戀愛,彼此都不是彼此的唯一一樣,那這段關係縱使是千絲萬縷一般地纏繞在一起,他也會快刀斬亂麻。

  至少他認為,年輕時候的感情,要麼從一而終,要麼乾脆不談。

  或許他是個占有欲極強的人,又或者他也是個情感脆弱的人,所以渴望占有,渴望愛情的同時,也害怕世界上終有一樣東西不能永遠占有,也害怕重蹈他父母親的覆轍。

  對於一個高三生來說,他最直接的愛情範本,便是來源於他的父母親。

  可無論如何,他都無法從他那對一見面就吵架的父母親那學到經驗。

  或許有人說他幼稚——一個高中生,能知道什麼是愛情,什麼是婚姻?又哪能知道什麼是從一而終,什麼是半途而廢?

  他其實也明白的很,自己只有十七八歲,什麼都沒有經歷過的年紀,又哪能知道那些似乎飽經創傷之人的心情呢?

  可他就不能擁有一絲心中的標準嗎?不能對還未發生的愛情存在一點點異樣的期待?

  他雖沒有那「總角之宴,言笑晏晏」的青澀經歷,也不知道「及爾偕老,老使我怨」的哀愁是如何衝垮一個人的。但他明白,如果一個人,在青蔥歲月里,對愛情沒有一點期待,對將來的人沒有一點尋找的標準,那自己的愛情道路就只能是悶頭瞎撞,最後要麼保持著原態,要麼找一個從未真正認識過的人,組成一個家庭。

  顧聞鍾認為,人都是渴望另一半的。他絕對不相信,那些獨身主義的人會永遠保持單身——至少,他們一定也會在某一個年紀,某一個場所墜入愛河。

  趁著年少的時候,如果不跟自己講清楚,到底要找什麼樣的人,只是順其自然的話,那自己將來必定會經過層層疊疊的痛苦與煩惱。

  在他心裡,這世界上能有多少人是順其自然,變成愛情,又平平安安,一切順遂,沒有痛苦與煩惱的呢?

  可說到底了,顧聞鍾現在也很苦惱。

  自己明明是那種會堅持著自己的標準做事的人,怎麼才經過了幾次偶遇,便開始留意起那個高二女孩了呢?

  在他與那個女孩擦肩而過,眼波交會的時刻,他仿佛感覺到,先前所定下的一切標準,忽然倒塌,轟隆作響......

  他坐在教室里,桌上攤開著那本物理五三,手中轉著筆,心神卻飄到了對面的樓宇中,那個現在已經不在原位的女孩子身上。

  分神了一整晚,顧聞鍾早已經沒有心思再繼續學習下去,縱使黑板上紅色大體的數字,正在提醒自己,備戰高考所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他也知道,自己應該很快就會離開這個200畝的空曠校園。到時候,可能連偶遇她的機會都沒有了。

  這也是自己所煩惱的事情。

  一旦開始注意起一個人,心緒便肯定會被分走一半。

  顧聞鍾已經高三了,還有幾十天便要高考,哪裡會有什麼心思,去千方百計地接近一個人,更何況那是個陌生人?

  可要是不接近的話,那就意味著,自己高考完以後,便很有可能再也見不到她。

  在沒有地鐵的城市裡,他也不敢隨隨便便花上一百來塊,從家裡坐著車,經過一兩個小時,才能到達這所他早已經畢業的高中學校,用著看老師的蹩腳藉口,只為了在窗邊看一個可能剛好不在座位上的陌生女孩。

  有些事情,難就難在現實,而不是難在沒有想像力。

  顧聞鍾是個有膽量上前表白的男人嗎?他不是。

  顧聞鍾是個敢豁出一切的男人嗎?他也不是。

  顧聞鍾是個不屈服於現實,為了喜歡的事物而勇往直前的男人嗎?他跟不是。

  他只是個成天抱著五三,看著筆記,埋頭苦讀的極端悶騷男生罷了。

  「我什麼都不是,又怎麼可能去接近他這個陌生人呢?」

  顧聞鍾心裡波盪起伏,眼神雖在那道天體題目上,腦袋卻已經在地上來回摩擦了許多遍,直到那女孩的眼神不再出現了,他才敢喝一口水,嘆一口氣,又轉向窗外看去,隨著夜晚星光閃動,心跳才敢慢慢放緩......

  他可能,早已經拋棄之前的標準,但卻仍然苦於「陌生人」這一個身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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