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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湘挑了挑眉。

  老小子一把年紀了,倒是夠折騰。

  為防天子縱情過度,趙氏先祖定下了家法,對於侍寢的時辰有嚴格規定。對這種祖制,皇帝們自然不滿,尤其是當今聖上。從前敬事房的太監都是到時辰了嚎一嗓子,皇上願意送人出來就送,願意留人就留。只是去年有三位小主勾著皇帝胡鬧,差點一口氣沒順過來,皇后大怒,皇帝自己也嚇了一跳,事後嚴令敬事房按祖宗家法辦事。

  初時皇帝還算配合,如今日子久了,這差一天比一天難辦。

  敬事房喊不出來人,養心殿的人不肯沾這事。

  陸湘不跟這副首領太監多費唇舌,徑直上了台階。

  身後一眾宮人凝神屏息,偏生陸湘一臉泰然,抬手敲了兩下門。

  副首領太監咽了口唾沫,大氣不敢出一聲。

  殿裡頭沒有動靜。

  陸湘面不改色,砰砰砰又敲了三下。

  「狗奴婢!」裡頭傳來了一聲叱罵。

  聲音不大,守在殿外的宮人聞言腿就軟了,立時跪了一地。

  「陛下,該送鄭采女回宮了。」陸湘的聲音不大,但在夜裡聽著十分清晰。

  裡頭靜了一會兒。

  就在陸湘準備抬手繼續敲門時,裡頭的皇帝乾咳了兩聲,道:「進來吧。」

  陸湘回頭,掃了一眼台階下的小順子。

  小順子大喜過望,領著兩個宮女進了殿中,沒多時,便扶著更衣後的鄭采女出來了。

  這鄭采女年方十九,是今年才進宮的新人,雖然位份低,卻是皇帝近來的寵兒,一月能侍寢三四回,任誰都不敢小瞧。依照宮規,采女不得留宿養心殿,鄭采女今夜使盡渾身解數才讓皇帝鬆了口,沒成想被敬事房的人攪和了,走出來的臉色不太好,一瞧見陸湘趕忙低了頭。

  陸湘看她雙頰緋紅,走路都不穩當,叫小順子好生扶著。

  待送走了這位主兒,陸湘一回頭,這才見盛福全笑眯眯地走過來。

  「有勞陸姑姑了。」

  「公公哪裡的話,原是我們敬事房的分內之事。」說罷,陸湘轉身就走。

  盛福全這老狐狸伴君多年,比御膳房灶台上陳年油垢還要膩手,在御前賣好的事樣樣沖在前頭,似這般得罪人的事溜得比誰都快。

  若是別人,自是不敢下他這總管太監的面子,但陸湘不是別人。

  盛福全被陸湘搶白,面上仍是笑著,待敬事房的人都走遠了,方才拉下臉,衝著聚在殿前的一干人等擺了擺手:「都盯著自個兒手頭的差事。」

  吉祥門的黃門見陸湘出來了,陪著笑將燈籠還給她。

  夜風有些大,陸湘的燈籠晃悠幾下,在她的裙擺上蹭了好幾下。

  「姑姑當心,要不讓小的幫姑姑提著?」

  「不必了。」養心殿的人雖然討厭,到底還是懂規矩。

  陸湘將斗篷攏緊了些,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見陸湘走遠了,黃門身後有人湊上前:「師兄,陸姑姑怎地這生厲害?」

  黃門回過頭,見是今年才進宮的小太監,故作高深道:「你才進宮,所以不知道,陸姑姑是皇上最敬重的人。往後路上碰見了,恭敬一些。」

  小太監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追問道:「皇上為何敬重陸姑姑?」

  「做事去,怎那麼多話?」黃門不耐煩地停止了談話,見小太監被唬得縮了腦袋去邊上,方舒了口氣。皇上為什麼敬重陸湘,其實他也不知道。宮裡隱約有些傳言,有人說陸姑姑以前救過聖駕,還有人說陸姑姑以前給皇上做過司寢。

  誰知道呢?

  ……

  夜裡是皇城最安靜的時候。

  兩道高高的牆,將廣袤的夜空拉成狹長的一道星河。紅牆之下,只有陸湘一個人還在走著。乾清宮和坤寧宮都大修過兩回,宮裡唯一比陸湘還老的,就剩下這堵牆了。

  頭頂的上弦月亮著,手裡的燈籠也亮著,並不覺得寂寞。

  回到敬事房,跟王德全交代了幾句,陸湘就回了房。

  盼夏和雪瑤打了水進來,默默地把門帶上。

  陸湘走過去,將門閂拉上,方才放心洗漱。

  擦過臉,淨過手,坐到了妝鏡前。

  鏡子裡的,是一張與方才眾人所見截然不同的臉。倒不是五官不同,而是眼角的細紋消失了,嘴唇不再暗淡無光,而是嘟嘟的帶著些水光,這是十五六歲的少女才能擁有的朝氣蓬勃的臉。

  陸湘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微微露出笑容。

  再有四個月,她就可以不用再每日扮老,而是正大光明的用回這張臉了。

  陸湘有自己的規矩。

  每隔十五年,她就要在宮裡換一個身份重新開始生活。

  她是個愛美的人,最多能接受把自己裝扮成三十歲的模樣,再老她就不忍直視了。

  因此十五年一換雖然麻煩了一點,她也還堅持著。

  離開敬事房,該去哪個地方繼續過日子呢?

  她在宮裡住了快一百年了,最早的二十八年是給那個人做貴妃,她不必侍寢,又頂著貴妃頭銜,在宮裡逍遙自在,也是在那二十八年裡,她發現自己不會老,眼看著身邊人一個一個有了白髮,她卻面容鮮活宛若少女。

  她意識到自己出事了,還好有那個人一直保護她庇佑她。她眼看著他一天天變老,卻一直為她謀算。在他臨終前重新幫她做了身份進宮,以十八歲的身份成為太妃,又給新帝留下遺詔,命他照看陸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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