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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是她衣著委實素淨,又或許是失而復得的外祖父的再度離世,讓她少了幾分往日的張揚跋扈,垂眸而坐,倔強清幽。

  顧明軒有一瞬的失神。

  他倒是第一次見未央這個模樣。

  他記憶里的未央,艷光逼人,高高在上,而今一身霜色打扮,竟生出幾分雅致動人之感。

  他忽然想起,未央也有惶恐不安的時候。

  那年鄉君新逝,未央好看的眼睛哭成了核桃,拽著他的衣角,奶聲奶氣不要他離開,他摸了摸未央柔軟的發,告訴未央,他會護著她的,叫她不要怕。

  那時候的他,是真心心疼失去母親的未央的。

  往事湧上心頭,轎簾處倔強纖瘦的身影,仿佛又與當年淚眼婆娑的嬌軟女孩重疊到一起,沒由來的,顧明軒心口軟了三分,聲音不似剛才冰冷,說道:「節哀。」

  顧明軒態度的轉變讓蕭飛白頗感意外。

  蕭飛白順著顧明軒的目光看向轎簾。

  微風襲來,撩起轎簾一角,稍稍露著未央精緻的下巴。

  從宣州到華京城的這段路程,未央甚是辛苦,根本不曾休息好,又因身在孝中,不曾動用脂粉,微薄霞光一照,便越發顯得她臉色蒼白,楚楚可憐。

  蕭飛白摸了摸下巴,忽而有些明白顧明軒為何變了態度——這般一看,他的未未確實我見猶憐,頗有風姿。

  「黃鼠狼給雞拜年。」

  蕭飛白挑眉道。

  顧明軒的態度,總讓他有種被冒犯到了的錯覺。

  顧明軒面上一寒,正欲答話間,轎簾內又傳來女子清越聲音:「舅舅,你越發沒規矩了。」

  短短几個字,便制住了氣焰囂張的蕭飛白。

  蕭飛白撇了撇嘴,不再說話。

  顧明軒也收了與蕭飛白唇槍舌劍的心。

  衛士們檢查馬車,並無異樣後,放馬車通行。

  馬車緩緩行駛在宮道上,未央的聲音又飄了下來:「多謝。」

  顧明軒劍眉微動,側臉去看馬車,張了張口,似乎是想說甚麼,然馬車漸行漸遠,他最終甚麼也沒說出來。

  雲層剪下金烏之光,在他眼下投下淡淡陰影。

  他與未央,原本是不用這般疏離客氣的。

  「啪!」

  一聲清脆聲響,讓顧明軒很快回神,皺眉看去,是蕭飛白突然合上摺扇,原本言笑晏晏的臉,此時蒙上了一層寒霜,鳳目輕眯,滿是威脅之意。

  「顧郎君。」

  蕭飛白的聲音很慢,如利劍緩緩抽出劍鞘一般,讓人渾身的汗毛都忍不住立了起來。

  顧明軒手指輕握腰中佩劍,冷聲道:「何事?」

  蕭飛白道:「沒甚麼。」

  「只是顧郎君的眼睛若是一直這樣粘著我家未未不放的話,我這個當舅舅的,是不介意將顧郎君的眼睛剜出來,送與我家未未當個把件。」

  顧明軒眸光驟冷。

  蕭飛白唰地一下打開描金摺扇,輕笑著離開。

  夏日微風又起,送來他微涼聲音:「顧郎君的眼睛這般好看,想來未未會極為喜歡的。」

  顧明軒劍眉緊蹙,目光蕭飛白騎馬搖扇而去,握著佩劍的手指指節微微泛著白。

  ……

  此時的未央,並不知道因為自己的簡單幾句話,便引得兩個男人劍拔弩張,她只是在小宮人的引路下,一路來到天子所在的紫宸殿。

  天子原配皇后去世後,天子便沒再立後,而今年歲漸長,又甚少留宿後宮,一朝病重,則由膝下唯一的一位公主,帶著幾位小宮妃在天子身邊侍疾。

  未央繞過屏風,向天子床榻旁的長寧公主見禮。

  長寧公主看見未央,微微蹙眉,揮手遣退殿內伺候的宮人內侍。

  身邊只剩下心腹之人,長寧公主方柔柔說道:「旁人都說你是聰明人,本宮瞧著卻是個不聰明的。」

  「如今父皇昏迷不醒,朝政大多落入晉王手中,你素來與晉王不睦,此時入宮,與羊入虎口有甚區別?」

  未央額頭抵在柔軟地毯上,回答道:「儲君降召,不得不從。」

  「罷了。」

  長寧公主嘆了一聲,俯身將未央扶起,鬂間鳳釵綴著的流蘇叮咚作響。

  長寧公主道:「阿羨臨走之前,曾求本宮照看你。」

  未央呼吸一緊,腦海里出現一個鮮衣怒馬的少年郎身影。

  少年眸似寒星,驕縱輕狂,紅衣縱馬倚斜橋,滿樓衣袖招。

  「阿羨性子狂傲,長這麼大,從未求過本宮甚麼。」

  長寧公主看了又看未央,眼底閃過一抹驚艷之色,溫聲說道:「他既然將你託付給本宮,本宮自要護你周全,只是晉王一手遮天,本宮怕是也護不住你。」

  「這樣罷,這幾日你跟在本宮身邊,本宮能護你幾日,便護你幾日罷。」

  長寧公主斟酌片刻,徐徐說道。

  未央對著公主拜了又拜,說道:「多謝公主殿下。」

  長寧公主笑了笑,臉上有著淺淺梨渦,道:「你無需謝本宮,本宮也是受人所託。」

  未央再度想起秦青羨。

  未央向窗外看去。

  九月秋高氣爽,但夏日的酷熱尚未完全褪去,蔚藍天際點綴著朵朵白雲,雲層之中,偶有飛鳥掠過。

  雍州城的天,大抵也是如此罷。

  那裡是秦家世代鎮守的地方,亦是秦青羨的根,他到了雍州城,才算飛鳥出籠,雄鷹回歸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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