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唬的太醫冷汗涔涔,只能叩頭。

  皇上精神頭還好,只是聲音有些虛弱無力:「舅舅,你坐到朕身邊來。」

  太醫如蒙大赦,麻溜兒讓地方給保寧公,自己跪的遠一些。

  商鐸行過禮在榻旁坐了,皇上凝視他良久,輕輕笑道:「果然江南水土養人,舅舅這幾年並未見老,反倒比從前在朝中更加精神了。」

  商鐸默然。

  確實,離開了朝野紛爭,在江南的日子散漫無拘,自然是不見暮色。

  可皇上,卻是顯而易見的衰老。

  皇上見他沉默,也不以為忤,仿佛有許多話攢著等著他來一般,只是自顧自道:「可是朕卻老了許多。」

  「舅舅不在京中,朕看誰都覺得疑心。連翎兒那孩子,明明是朕看著長大的,卻也不免疑心他更傾向太子。」

  「要不是他自請往蜀地去呆了兩年,將京營兵權交了出來,朕只怕要有更大的疑心。」

  「可翎兒離京後,朕也沒有更適合的人選,不過是隨意拿人來填缺罷了。」

  商鐸人雖不在京中,但對此事倒是知道的清楚。

  女兒隨夫君往蜀地去時,曾折向江南住了幾月,以聚一家天倫。

  謝翎有軍務在身,自然不能擅離,商嬋嬋只自行往江南尋父母去,見了爹娘不免要說起這件事。

  從她口中講述的京中情形,自然比邸報和書信上分明:白紙黑字的東西,許多都不敢露真。唯有口耳相傳,才能說幾句痛快話。

  商嬋嬋私下對父親抱怨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先皇當年到頭來都還不曾疑過王子騰呢,結果皇上卻連謝翎都放心不下。」

  「朝中除了大哥得皇上信重外,旁人無不戰戰兢兢,連太子爺都動輒得咎,五皇子再不敢碰兵權不說,哪怕跟徐進這種堂姐夫小聚都得避嫌。」

  商鐸心中也明白:商馳得皇上信重,一半是自己的緣故,另一半卻是戶部的差使,不管人,不管兵,只管錢。所以皇上才信得過。

  商嬋嬋見父親沉思,又笑道:「不過皇上疑謝翎也罷,他誰不疑心呢?」

  「謝翎這一走,皇上也並不信旁人——現如今京營節度使三月一換,當真是聞所未聞,開了先河——將領頻換,皇上不怕來日真有萬一,京營都調動不起來嗎?」

  商鐸的思緒從遠處收回,望著病榻上皇上的臉:直到去歲皇上身體開始微恙,才將謝翎從蜀地調回,繼續任京營節度使。

  然而卻將五皇子留在身旁,日夜侍疾,凡有飲食都要五皇子先親口嘗過。

  無非也是對謝皇后和太子的敲打與猜忌。

  皇上絮絮說了許多這幾年的事兒,不免露出倦色,太醫壯著膽子請皇上休息。

  然皇上卻露出了幾分期盼的神色道:「朕記得,從前父皇駕崩之時,舅舅夙夜不離,就住在宮中陪伴朕。這次難得回京,朕叫人收拾了偏殿,舅舅住下吧。」

  商鐸笑道:「這是臣的榮幸。」

  然後就起身告退,預備往太后宮中請安。

  皇上點頭准了:「舅舅陪著朕,朕也安心些。況且以朕的身子,也不知熬到哪一日。最後總有些話要與舅舅交代。」

  商鐸眼眶一熱,忍了又忍,才勉強笑道:「皇上安心養病,自當有上天庇佑龍體。」

  五日後,皇上病危。

  寒冬臘月,飛雪漫天之際,所有御醫卻都急的滿頭大汗,跪在外殿,任由冷風一陣陣吹過,將汗珠吹成冷戰。

  人人都明白,皇上已至迴光返照之際。商太后傷心過甚,以至暈厥,還是保寧公夫人江氏親自送回去的。

  連皇上自己大約也心中有數,這回召見過太子,並未問及任何國事,只是溫言勉勵了兩句,更道:「你是朕的好兒子,朕很放心。」

  太子於榻前忍不住失聲痛哭。

  皇上咳嗽了兩聲,抬手拍了拍跪在榻前的五皇子的肩膀,笑道:「讓兒也很好。」

  又見謝皇后臉色蒼白立於身邊,眼尾處皺紋清晰可見,不由嘆道:「咱們結髮為夫妻,朕從來讚許你的賢惠之處。原本想著,若你走在朕前頭,朕便以溫賢為你的諡號。如今卻是朕先走一步了。」

  謝皇后淚如雨下。

  哪怕身為皇后,亦是皇上的臣子,此時按著規矩,她當勸皇上保重龍體,勿做此不詳之語。

  她對著皇上,做了一輩子合格的王妃與皇后,這些話原本已然是刻在骨子裡,可以信手拈來的語句。

  然此時聲噎氣堵,終究說不出口,最後只道:「來日,臣妾便以溫賢為諡號。」

  商鐸此時正帶領群臣立於殿外,雪花撲簌簌落了一身,卻沒有一個人敢伸手拂去。

  林如海就在商鐸身側的位置:他從未見過商鐸這樣沉重悲傷的神色。

  對旁人來說,是帝王的更迭。但對商鐸來說,裡面將要死去的,不單是他追隨一生的帝王,更是他的親人,他的摯友,他的知己。

  一時五皇子扶著哀哀落淚的謝皇后出門,又對商鐸道:「保寧公,父皇召你入內覲見。」

  走過外殿跪著如同泥胎木偶一般的太醫們,商鐸來到內室。

  此時只有太子尚陪在皇帝身側。皇上已然難起身,便叫太子從他案上取來兩卷固封的聖旨。

  太子恭敬奉上,皇上撫摸著兩道聖旨,對太子頜首道:「這兩道聖旨朕有未決之處,還要斟酌。等下保寧公拿出去的那一道,你務必照辦。」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