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拜井
安和十一年的春天，似乎與往年並沒有什麼不同。
三月初了，早間天氣還是冷颼颼的，桑樹剛在枝頭冒出嫩綠的芽頭，桃花、櫻花、紫荊已是開得熱鬧，花樹掩映之下的陸家宅院裡，也是一片歡呼喜悅之聲。
陸家三房今日天光破曉之時，新添了人丁。老三媳婦向氏發作不過兩個時辰，便順利誕下一個女嬰。小姑娘不過剛剛出生略啼哭了幾聲，之後便睡了過去，沒讓剛生產的向氏多耗費哪怕一絲力氣。
剛出生的小姑娘並不知道一家子女眷正圍著她嘖嘖稱讚，實在是被生出來這個過程，太辛苦了。
陸明珠也不清楚這是發生了什麼事。
好容易搞定了一個難纏的客戶，談下一大筆單子，站在路邊等個車罷了，竟有車輛失控撞上了人行道。緊接著，是似乎連綿不斷的劇痛，將她全身擠壓，揉碎了又鬆開一般。好容易這劇痛過去，便聽見耳邊有人歡呼：「生了，生了！」「哎呀！恭喜三娘子，是個姑娘呢！」
她眼也睜不開，想要張口說話，卻只能發出哇哇的嬰兒啼哭聲。想要動彈，卻發現手腳都軟綿綿地，根本就不聽使喚。
便是再遲鈍，陸明珠也知道情況不對了。只聽耳邊連綿不斷的恭喜道賀之聲，她也明白，這是有新生兒出生了。
而且這個新生兒，似乎就是自己……
陸明珠腦子裡嗡嗡作響，只是剛剛那難耐的劇痛實在消耗了她太多的體力。來不及去想更多的事情，她便抵擋不住周公的召喚，沉入了夢鄉之中。
剛生完孩子的產婦向氏簡單收拾了一下，換了一件乾爽的衣服也睡了過去。陸守信進了屋，瞧見酣然入睡的媳婦，旁邊正睡著剛剛出生的女兒，不由嘿嘿傻笑起來。
他與向氏成親三年不曾有喜，誰知向氏頭胎便給他生了個白白嫩嫩的閨女，這在全是男人的陸家可是頭一份！想到這裡，陸守信心裡就美滋滋地，待大哥和二哥回來瞧見，還不知道該怎麼羨慕呢！
李氏在一旁看見自家三兒子的傻樣不由搖頭，上前把他拉了出來，嗔怪道：「傻樂什麼？你媳婦這自有你大嫂、二嫂幫襯，你還不趕緊去拜了井，給你家老丈人送信去？！」
「喔……對對對！」陸老三摸著腦袋傻笑，又見李氏滿臉疲憊，忙道：「娘守了一夜，也累壞了，我送娘回屋睡會兒。」
兒子都有了孩子，還如此孝順，李氏心中十分受用，可小嬌嬌剛出生，這幾日正是忙的時候，便一擺手道：「我並不用你管！拜井的東西都收拾好了，你趕緊去罷！」
陸老三走到后角門處，果然已經有家中的小丫頭帶著準備好的東西在候著了，其中最顯眼的，便是一隻雄偉健壯，尾羽鋥亮，雙足用紅繩系住的大公雞。
原來沙縣習俗，但凡家中新添了人丁，無論男女，都需要備上果品、糕點，祭拜一家人吃用的水井，相當於是告知庇護家門的神明，家中又添了新丁，告慰神明，祈求神明庇佑新生兒。
這套程序需由新生兒的父親親自執行，大家只需往那父親手裡提的雞子一瞧，便知道這家生了男孩兒女孩兒。剛出生的嬰兒體弱，受不得風，便用雞子替代孩子。若是男孩兒，便抱一隻雞母；若是女孩兒，便抱一隻雞公。
陸家宅子正門在沙縣大街之上，左側一條小巷，名叫甜水巷。只因這巷子盡頭有一口水井，水量大，口味清甜，最得縣城諸多百姓喜愛，名叫甜水井。甜水井後面，便是陸家宅子的角門了，是以陸家眾人吃用的，便就是這口甜水井了。
此時天光大亮，排隊打水的人已沒有早前那麼多了，可是見陸老三懷抱一隻神氣活現的大公雞出來，眾人便明白他是新得了閨女，紛紛上前道賀。
陸老三團團謝過，回頭見小丫頭已經在井邊擺好了香燭供果等物，忙抱了雞公跪在井前叩頭，口中念念有詞道：「多謝家神庇佑，陸氏今晨新添嬌女，細娃娃火氣皮，家神多多照看起。」
他第一次做父親，這一套還不太熟悉，幾句話念得磕磕絆絆的，還是鄉鄰在旁邊提醒好幾次，方才念了出來。生怕家神沒有聽到，陸老三又特意念誦了好幾遍，這才起身囑咐小丫頭將拜井的果品散給湊熱鬧的鄉鄰，自己趕緊往岳父家報信去了。
這拜井的果品，又叫喜信。傳說若是婦人成親多年不曾開懷，可以討這喜信來吃，借勢得個好兆頭。因此不等那小丫頭開口，周遭眾人便紛紛上前討要，仔細收了揣進懷裡，打算帶給相熟的親戚。
小丫頭收拾了東西，自掩了門回去交差。
陸明珠醒來的時候，便隱約聽見一個女聲道：「……一向愛乾淨，你們就辛苦些，每日裡需得細細打掃，娃娃的尿布穢物之類，拿遠些收拾了，莫要叫她瞧見、聞見。」
另一個女聲緊跟著道：「還有這屋子裡，一絲兒風都進不得，若是她嫌味兒不好聞，便將那清淡的香點上。左不過三日功夫就挪回去，大家都周全一些。」
這兩個女聲，腔調略有不同。先說話的那個，像是鄂省一帶的口音，後說話的那個，更像是川省口音。陸明珠本想多聽幾句看看是什麼情況，可實在是忍不住了，不由用力扭動了起來。
旁邊卻立刻有人將她抱了起來拍了拍，笑著低聲道：「小乖乖，這是拉了？」
陸明珠閉著眼，羞窘得臉都發燙了。嗯，是的，拉了。要不是忍不住拉了，她怎麼會醒？原來嬰兒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嗎？
為什麼自己會變成一個小嬰兒呢？
三月初了，早間天氣還是冷颼颼的，桑樹剛在枝頭冒出嫩綠的芽頭，桃花、櫻花、紫荊已是開得熱鬧，花樹掩映之下的陸家宅院裡，也是一片歡呼喜悅之聲。
陸家三房今日天光破曉之時，新添了人丁。老三媳婦向氏發作不過兩個時辰，便順利誕下一個女嬰。小姑娘不過剛剛出生略啼哭了幾聲，之後便睡了過去，沒讓剛生產的向氏多耗費哪怕一絲力氣。
剛出生的小姑娘並不知道一家子女眷正圍著她嘖嘖稱讚，實在是被生出來這個過程，太辛苦了。
陸明珠也不清楚這是發生了什麼事。
好容易搞定了一個難纏的客戶，談下一大筆單子，站在路邊等個車罷了，竟有車輛失控撞上了人行道。緊接著，是似乎連綿不斷的劇痛，將她全身擠壓，揉碎了又鬆開一般。好容易這劇痛過去，便聽見耳邊有人歡呼：「生了，生了！」「哎呀！恭喜三娘子，是個姑娘呢！」
她眼也睜不開，想要張口說話，卻只能發出哇哇的嬰兒啼哭聲。想要動彈，卻發現手腳都軟綿綿地，根本就不聽使喚。
便是再遲鈍，陸明珠也知道情況不對了。只聽耳邊連綿不斷的恭喜道賀之聲，她也明白，這是有新生兒出生了。
而且這個新生兒，似乎就是自己……
陸明珠腦子裡嗡嗡作響，只是剛剛那難耐的劇痛實在消耗了她太多的體力。來不及去想更多的事情，她便抵擋不住周公的召喚，沉入了夢鄉之中。
剛生完孩子的產婦向氏簡單收拾了一下，換了一件乾爽的衣服也睡了過去。陸守信進了屋，瞧見酣然入睡的媳婦，旁邊正睡著剛剛出生的女兒，不由嘿嘿傻笑起來。
他與向氏成親三年不曾有喜，誰知向氏頭胎便給他生了個白白嫩嫩的閨女，這在全是男人的陸家可是頭一份！想到這裡，陸守信心裡就美滋滋地，待大哥和二哥回來瞧見，還不知道該怎麼羨慕呢！
李氏在一旁看見自家三兒子的傻樣不由搖頭，上前把他拉了出來，嗔怪道：「傻樂什麼？你媳婦這自有你大嫂、二嫂幫襯，你還不趕緊去拜了井，給你家老丈人送信去？！」
「喔……對對對！」陸老三摸著腦袋傻笑，又見李氏滿臉疲憊，忙道：「娘守了一夜，也累壞了，我送娘回屋睡會兒。」
兒子都有了孩子，還如此孝順，李氏心中十分受用，可小嬌嬌剛出生，這幾日正是忙的時候，便一擺手道：「我並不用你管！拜井的東西都收拾好了，你趕緊去罷！」
陸老三走到后角門處，果然已經有家中的小丫頭帶著準備好的東西在候著了，其中最顯眼的，便是一隻雄偉健壯，尾羽鋥亮，雙足用紅繩系住的大公雞。
原來沙縣習俗，但凡家中新添了人丁，無論男女，都需要備上果品、糕點，祭拜一家人吃用的水井，相當於是告知庇護家門的神明，家中又添了新丁，告慰神明，祈求神明庇佑新生兒。
這套程序需由新生兒的父親親自執行，大家只需往那父親手裡提的雞子一瞧，便知道這家生了男孩兒女孩兒。剛出生的嬰兒體弱，受不得風，便用雞子替代孩子。若是男孩兒，便抱一隻雞母；若是女孩兒，便抱一隻雞公。
陸家宅子正門在沙縣大街之上，左側一條小巷，名叫甜水巷。只因這巷子盡頭有一口水井，水量大，口味清甜，最得縣城諸多百姓喜愛，名叫甜水井。甜水井後面，便是陸家宅子的角門了，是以陸家眾人吃用的，便就是這口甜水井了。
此時天光大亮，排隊打水的人已沒有早前那麼多了，可是見陸老三懷抱一隻神氣活現的大公雞出來，眾人便明白他是新得了閨女，紛紛上前道賀。
陸老三團團謝過，回頭見小丫頭已經在井邊擺好了香燭供果等物，忙抱了雞公跪在井前叩頭，口中念念有詞道：「多謝家神庇佑，陸氏今晨新添嬌女，細娃娃火氣皮，家神多多照看起。」
他第一次做父親，這一套還不太熟悉，幾句話念得磕磕絆絆的，還是鄉鄰在旁邊提醒好幾次，方才念了出來。生怕家神沒有聽到，陸老三又特意念誦了好幾遍，這才起身囑咐小丫頭將拜井的果品散給湊熱鬧的鄉鄰，自己趕緊往岳父家報信去了。
這拜井的果品，又叫喜信。傳說若是婦人成親多年不曾開懷，可以討這喜信來吃，借勢得個好兆頭。因此不等那小丫頭開口，周遭眾人便紛紛上前討要，仔細收了揣進懷裡，打算帶給相熟的親戚。
小丫頭收拾了東西，自掩了門回去交差。
陸明珠醒來的時候，便隱約聽見一個女聲道：「……一向愛乾淨，你們就辛苦些，每日裡需得細細打掃，娃娃的尿布穢物之類，拿遠些收拾了，莫要叫她瞧見、聞見。」
另一個女聲緊跟著道：「還有這屋子裡，一絲兒風都進不得，若是她嫌味兒不好聞，便將那清淡的香點上。左不過三日功夫就挪回去，大家都周全一些。」
這兩個女聲，腔調略有不同。先說話的那個，像是鄂省一帶的口音，後說話的那個，更像是川省口音。陸明珠本想多聽幾句看看是什麼情況，可實在是忍不住了，不由用力扭動了起來。
旁邊卻立刻有人將她抱了起來拍了拍，笑著低聲道：「小乖乖，這是拉了？」
陸明珠閉著眼，羞窘得臉都發燙了。嗯，是的，拉了。要不是忍不住拉了，她怎麼會醒？原來嬰兒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嗎？
為什麼自己會變成一個小嬰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