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為新學閣臣生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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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住!之所以放你走,是因為你雖然是海盜,卻沒有禍害過華人,而且還曾經保護過本地的華人。你很幸運,不像你的老祖宗一樣,專門禍害自己的同胞。否則的話,你已經人頭落地了。「

  」本王希望你記住,不管走到哪裡,你始終是炎黃子孫,別把自己的根給忘了。你走吧!你的祖先陳祖義死有餘辜。如果想找朱家人報仇,本王接著就是了。」

  真的就這樣把自己放了?陳顯龍吃驚的看著朱厚煒離去,恍若在夢境中。那少年瘦削但挺拔的背影,此刻顯得如此的高大和偉岸。他沒想到,朱厚煒甚至沒有向他提出任何條件,就把他放走了。

  所有的海盜都被無條件釋放。陳顯龍看著圍繞在身邊的兩個孩子,還有意味著他妻子,一種五味成雜的複雜心情油然而生。

  已經離開的那個少年,是他仇人的後代,但他現在根本生不起任何仇恨。他衝著朱厚煒的背影稽首一禮,然後不服氣的大聲喊道:

  「衛王,你的話我記住了!今天我欠你一個情,但是我們還是敵人,我不會放過你的!下次我抓到你,也饒過你一次!」

  朱厚煒連頭也沒回,只是伸出手背對著陳顯龍搖了一搖,表示自己知道了。

  侍衛隊長馬三炮很是氣憤,狠狠的啐了一口。轉個頭來氣咻咻的說道:「王爺,您心忒軟了!俺就不明白,您為什麼要放過這群海盜?這幫人就沒個好人,真是太便宜他們了。」

  朱厚煒側頭瞥了一眼氣鼓鼓的馬三炮,輕笑道:「呵呵,三炮啊,你不懂!便宜他們,總比便宜外人好,畢竟這裡是在國外。大家都是炎黃子孫,咱們華夏人老實人太多了,狠角色大少。

  生活在外面不容易,留著這些海盜,免得華人在外面被人欺負。這東南亞啊魍魎魑魅多著呢,甭看現在老實,一旦這些人得勢,就會沖咱們露出獠牙,囂張的很!「

  馬三炮扭頭看了一下那些剛剛被陸戰隊俘虜的羅闍王的人馬,嗤笑道:「切!俺剛才帶著一個排,一個衝鋒就殺的他們人仰馬翻,直接衝進了王城,這幫土著弱雞得很!就憑他們,也敢沖咱們呲牙,真是活的不耐煩了。」

  「你懂個屁!」朱厚煒拍了馬三炮的腦瓜子一下,笑罵道,「就你逞能!別看現在這些傢伙一個個很老實,一旦他們得勢,這些人比那些殖民者更狠毒!他們畏威而不懷德,等你虛弱的時候,他們就會像餓狼一樣撲上來撕咬你。算了,跟你這個莽夫說,你也不懂。」

  兩個人正說說笑笑,戚寧率領一隊士兵,押著幾個明顯是頭目的俘虜走了過來。

  戚寧指著一個五十來歲穿著華麗的老頭,報告道:「殿下,這個老頭就是羅闍國主,剛才攻破城之後,還想跑進叢林。被陸戰隊的偵察兵給俘虜了。呵呵,殿下,俺告訴你,俺們繳獲了兩大箱財貨,大部分都是黃金,看不出來這老傢伙挺有錢的。」

  「乾的不錯!告訴弟兄們,繳獲的財貨,人人有份。」

  朱厚煒話音剛落,周圍的戰士們頓時發出一片歡呼聲。等人群安靜下來,那國王被押到朱厚煒面前,他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用結結巴巴的漢語說:

  「臣,外藩羅闍國主奎羅三世參見衛王殿下!殿下,饒命啊!這都是誤會啊!」

  「誤會!看看那面大旗,那是大明的龍旗,你眼睛瞎了嗎!哼,你這個貪婪的傢伙,看到我們的船少人少,想倚多搶劫,把本王當做凱子啊!」朱厚煒冷笑道。

  「殿下,您誤會了,這真不關我的事。都是水軍大將陳顯龍私自帶兵出擊,冒犯了天朝虎威,請殿下明查。」奎羅辯解道。

  看到這老頭裝可憐,朱厚煒不耐煩地說道:「行了!你不用白費心機了,這些屁話本王不想聽,羅闍國作為大明藩國,攻擊來訪的宗主國軍隊,這就是事實。本王也不跟你囉嗦。奎羅國主,你打算怎麼賠償本王的損失?」

  「多謝王爺寬容!您看,鄙國窮蔽,實在沒什麼好東西。下國願意奉上剛才那兩箱財貨,賠償上國的軍費和損失。」

  朱厚煒氣樂了,上前就是一腳,把這傢伙踢得四腳朝天,罵道:「狗日的,給臉不要臉!你特麼的打得好算盤,糊弄誰呢?那兩箱財貨是戰士們辛苦得來的戰利品。嘿嘿,你倒是會做順水人情,想一毛不拔,我呸!想得美。來人,把他扔到海裡面去餵鯊魚,這些鯊魚還沒吃飽呢。」

  立馬就有幾個粗壯的軍士走過來,把這老傢伙拎了起來,作勢就要扔到海里去。奎羅頓時慌了,嚎啕大哭,抱著朱厚煒的小腿就是不撒手。

  奎羅聲嘶力歇地大叫:「殿下,饒命!我賠,我有錢,宮殿下面還埋著三個箱子,下臣願意獻出來贖罪,賠償殿下的損失。殿下,饒命啊!嗚嗚嗚……」

  朱厚煒一腳蹬開他,說道:「真他媽的賤骨頭!不見棺材不掉淚。戚指揮,你帶著人去收贖金,這狗日的,還敢不老實?路上要是再敢耍花招,直接給我槍斃!」

  「是,殿下。」

  戚寧聽說還有三個箱子,非常的興奮,帶著一隊士兵,興沖沖押著羅闍王直奔王城而去。

  等他們走遠了,」威海「號船長陳汝走過來請示道:「殿下,艦隊各船的蔬菜水果等物質已經補給完畢,淡水也換了新的。船長們都讓我過來問問殿下,我們打算在這裡停留多久?」

  「不停留了!明天早上起航,直奔馬六甲海峽。告訴弟兄們,今晚睡覺的時候一定掛好蚊帳。不管有多悶熱,也要在蚊帳里睡覺。否則軍法處置。這樣做是為了大家好,避免染上瘧疾。明白嗎?」

  「是,殿下。」

  「本王不是開玩笑,瘧疾就是蚊子傳染的,現在我們還沒有有效的藥物治療,一旦染上了瘧疾,那就是九死一生。你們這些做艦長的要親自檢查,出了問題,我首先追究你們的責任。」

  「明白,殿下。」

  忙忙碌碌一天下來,此刻已近黃昏,天高雲淡,夕陽下五艘戰艦靜靜地停泊在港灣里,朱厚煒佇立在海邊,靜靜的欣賞這海邊美景,思考著接下來的航程和對策。

  夕陽懸在半空中,就像紅色圓盤一般,紅彤彤的,煞是喜人。柔和的陽光照在朱厚煒臉上,少年人的臉仿佛鍍上了一層金子;照在沙灘上,沙灘仿佛變成了黃金鋪就的海岸……如夢如幻。

  朱厚煒一動不動的站在那裡,仿佛像一座雕像。漸漸地,夕陽在他的視野遠去,成了一抹紅霞。遙望天邊,朦朦朧朧的可以看見一絲存留的白雲。

  ……

  弘治二十一年,三月十三,晴,北京城。

  離辰時還差半刻,李東陽就走進了內閣院子。辰進申出,這是內閣官員鐵打不動的辦公時間,自永樂皇帝遷都北京後一直未曾更易。內閣建置之初,場地非常狹小,三四個閣臣擠在一間屋子裡辦公。後屢經擴建,才形成今日的規模。

  這內閣院子共有三棟小樓,正中間一棟飛角重檐,宏敞富麗,為閣臣辦公之所;院子東邊的小樓為誥敕房,西邊為制敕房,南邊原為隙地,後因辦公地方不夠,這些年財政好轉後,又於此造了三大間卷棚,內閣各處一應幫辦屬吏,都遷到這裡。

  閣臣的辦公樓,進門便是一個大堂,堂中央供奉著文宗聖人孔子的木主牌位。大堂四面都是遊廊,閣臣四套值房,門都開在遊廊上。樓上房間,有的是會揖朝房,有的是閣臣休息之所。

  首輔劉健的值房在廳堂南邊,窗戶正對著卷棚,李東陽的值房在其對面。自從馬文升與劉大夏兩位閣臣前兩年相繼致仕後,值房就一直空著兩套,門上落著鎖。值房一套一進兩重,共有六間,機要室、文書室、會客室等一應俱全。

  現在,劉健隔壁的一套門已被打開,兩個雜役正在房中收拾。李東陽知道,那是預備焦芳入閣辦公了。李東陽剛在值房裡坐定,內役還沒有把茶泡上來,便有一位吏員進來稟告說劉閣老有請。

  李東陽起身過去,只見劉健端坐在碩大的紅木案桌前,看得出他已到了一些時候,桌上擺了幾份翻開的摺子,顯然都已看過。

  劉健指著文案橫頭的一張椅子,示意李東陽坐下。

  「賓之,昨夜睡了個安生覺吧?」劉健側過身子,擺了擺官袍問道。

  「不知怎麼回事,最近幾個晚上睡不安生,昨天晚上也一樣。失眠了。」李東陽答。

  「總不至魂一夕而九逝吧?」劉健眼角微微一動,揶揄道,「你向來風雨如磐,也有失眠之時?」

  李東陽聽出劉健話中譏刺之意,想到會不會是劉健知道了皇帝派王玉昨夜來他府中潛訪之事,頓時多了一份警惕,裝糊塗說道:「前些時因為擔心山西旱災,心緒不寧,一時還沒調整過來。」

  劉健並不知曉皇帝派王玉潛訪的事,說這幾句話無非是尋個話頭開場,其實他一門心思還在剛送來的邸報上。如今拿眼睃了睃擺在案桌上那份黃絹封面的邸報,臉色一沉,出氣也不勻了。

  「講經筵的事情,平常都是由你分管,我也十分放心。」劉健頓了一下,把話引上正題,「王守仁參加講經筵的事,如何處置?」

  三月初五,太子提議講經筵改革,邀請現在在登萊興起的新學參加講經筵,皇帝當場就同意了,著李東陽全權處理。劉健很看不慣新學裡面提倡的「四民平等」這一概念,認為這是亂綱常、悖倫理的謬論,非常反對。

  這本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你不同意這種觀點,到時候參加辯論就是了,既然認為他們是錯的,當場駁倒他們不就是了。

  但劉健也不知是怎麼想的,自己不願意參加辨經,也不想讓其他人參加。一直想攪黃這件事,多次暗示李東陽儘量拖延,但李東陽並沒有依命而行。現在見劉健惱著臉問起,便猜想還是為了這件事,於是謹慎說道:

  「首輔,講經筵的事,皇上這次盯得很緊,仆也只是依命而行,不過,這次講經筵的內容,仆還沒發表在邸報上。」

  「你看看。」

  劉健很是氣惱地把桌上那份邸報推到李東陽面前,李東陽一目十行看了下來:

  」……經,常道也。其在於天,謂之命;其賦於人,謂之性。其主於身,謂之心。心也,性也,命也,一也。

  通人物,達四海,塞天地,亘古今,無有乎弗具,無有乎弗同,無有乎或變者也,是常道也。其應乎感也,則為惻隱,為羞惡,為辭讓,為是非;其見於事也,則為父子之親,為君臣之義,為夫婦之別,為長幼之序,為朋友之信。是惻隱也,羞惡也,辭讓也,是非也;是親也,義也,序也,別也,信也,一也。皆所謂心也,性也,命也。……」

  這正是王守仁進京時,在接風宴上所寫的《尊經閣記》全文,知道的人並不多。現在居然堂而皇之刊登在朝廷的邸報上。

  讀完邸報,李東陽意識到顧清、汪峻這兩愣頭青下闖了大禍。這顧清、汪峻是弘治癸丑科的庶吉士,文采不錯,有衝勁,是未來的幹練之臣,李東陽很欣賞他們。

  正是由於他的鼎力推薦,弘治十九年,這兩位才獲得了翰林院編修一職,處理朝廷日常公文、邸報事宜,編篡邸報本是他們職權分內之事。只不過未經首輔同意,這兩個膽大包天的傢伙,就擅自在邸報上刊登了新學文章,這讓劉健如何不惱怒。

  從兩人在邸報後面的評論文章來看,這種處置算是秉公而斷並無錯處。但是,這兩個傢伙不知道劉健特別反感新學,事前不作任何通報,逕自刊登,這豈不是蔑視首輔權威?

  「翰林編修顧清、王峻,好大的膽子。這樣大的舉措,竟然事先不同內閣通氣!」見李東陽放下邸報,劉健一拍桌案,冷峻說道,「這樣下去,朝廷威權何在?」

  李東陽心底清楚,劉健所指的內閣實際就是他自己。他也不想爭執,只是息事寧人地說道:「仆今日就去翰林院,查證這件事。哦,首輔大人,這兩個人年輕,擔任翰林院編修不久,經驗不足。其他的心思還是沒有的。」

  「查證什麼,本輔認為這兩個人不稱職,打算把他們外放去贛州,去地方上當一任縣令吧。」劉健一拍桌子,鬍子也戟張起來,「我只問你,顧清、王峻如此膽大妄為,是否向你請示?」

  這一問真的讓李東陽有些氣惱,亦有些犯難:若回答沒有請示,以劉健的暴脾氣,輕而易舉就會給兩人定一個「擅自專權」的罪名,兩人輕則降職,重則免官;若說這兩人請示過,則明顯是引火燒身。而且從劉健出言吐氣來看,他已懷疑自己與這件事有牽連。

  「元輔,」李東陽不管劉健怒火燃胸,依舊口氣平和親親熱熱喊了一聲,接著說道,「邸報編篡,本來就是翰林院編修的職責,雖然他們沒有向元輔匯報,的確不妥。但是刊登一些學術文章。仆以為,顧清、王峻有權這樣做。」

  「有權?誰給他這麼大的權力?」劉健逼問。

  李東陽仍是不緊不慢說道:「是皇上。據仆所知,翰林院編修主要的職責是給皇上提供諮詢,邸報上刊登什麼發表什麼,皇上認為便可以發表,其他人無權干涉。」

  劉健感到李東陽明顯在袒護這兩個膽大妄為的翰林編修,心火一躥,氣昂昂地說道:「如此說來,新學提倡的所謂四民平等,你也是贊同的囉?」

  劉健咄咄逼人,李東陽也有些惱火,李東陽忍了忍怒氣,正色答道:「元輔,仆贊不贊成不重要,問題是現在皇帝贊成新學觀點。仆知道元輔擔心這樣下去,會亂了天下綱常。元輔從未去過登萊,你如何敢肯定登萊就是你想像的綱常混亂的樣子。正所謂眼見為實,元輔又何必先入為主呢?

  顧清、王峻他們還很年輕,未必曉得元輔的心思,也許是皇上讓他們這樣做的呢?不知者不為罪,我這就去翰林院。提醒顧清、王峻下次注意,不再發生類似事情。元輔你看如何?」

  李東陽外示退讓內含威脅,把皇帝都抬了出來,劉健聽了很不受用。待李東陽話音一落,他立刻反唇相譏:「本輔從來不掩飾自己的觀點。賓之卻模稜兩可,始終不肯表明立場。顧清、王峻都是你的門生幕客,也是朝野之間人所共知的事。俗話說,道不同不相與謀。賓之呀,我看你是成心要撕破臉皮與老夫作對了。」

  「元輔,此話言重了……」

  李東陽還欲解釋,卻一眼瞥見乾清宮大璫杜甫急匆匆走了進來,遂打住話頭。杜甫來傳旨,讓劉健去文華殿候見皇上。

  杜甫退出後,劉健喊住準備離去的李東陽,余怒未消地說道:「這件事我要面奏皇上。」說罷,踅身來到文華殿。

  文華殿在左順門之東,離內閣最近,沿會極門側磚道前行不過數百步,即是文華殿的正門文華門。該殿永樂中建,但長期閒置,歷朝皇帝都不曾御臨。

  弘治皇帝踐祚之初,重開講經筵,諭旨將文華殿鼎新修建,易以黃瓦,從此,文華殿就成了皇上齋居經筵及召見大臣的地方。

  劉健走進文華門,早有文華殿當值太監迎上來,把劉健領進殿西側的恭默室等待皇上召見,太監給劉健沏上用上等朱蘭窨出的西湖龍井,笑吟吟說道:「劉閣老寬坐些兒,萬歲爺還沒有駕臨呢。」

  這恭默室乃大臣等候接見的進退之所,原也是劉健坐慣了的地方,屋子裡的古董擺設,牆上的字畫匾對,無一樣不熟悉。這時已日上三竿,室外花圃中的芍藥,碗口大一朵一朵,在煦暖陽光下無不顯得婀娜多姿不勝嬌羞。

  劉健已喝了兩盅茶,皇上仍未蒞臨,他便信步走出恭默室,站在花圃前欣賞這些開得正旺的紫煙朱粉。忽然,他瞥見一個人正順著恭默室前的磚道匆匆走來。

  「這不是張翰麼,他來這裡幹啥?」劉健心下疑惑。

  張翰是李東陽值房裡當差的吏員,平時最得李東陽信任。待張翰走到跟前,劉健喊住他。

  張翰正勾頭走路,萬沒有想到會在這裡遇上劉健,心裡有些慌張,開口說話便不太自然:「啊,是首輔大人,小人不知道首輔大人會在這裡。」

  劉健瞥見張翰手中拿著一個已經緘口的足有寸把厚的信札,便問道:「你手上拿的什麼?」

  張翰乾笑了笑,說:「是李閣老讓我送給司禮監的。」

  「啊?送司禮監?怕是送給蕭公公的吧!」劉健厲聲一喝,「張翰你說實話。」

  張翰站在原地不做聲,那忸怩不安的神情,算是默認了。

  「寫的什麼?」劉健追問。

  「首輔大人,小的的確不知。」

  劉健煩躁的揮揮手,張翰逃避瘟疫似的走了。望著他的背影,劉健懊惱萬分心緒煩亂……

  打從劉健天順四年登第成為庶吉士後,已歷英宗、憲宗、弘治三朝,就一直置身在京城的政治漩渦之中。明朝內閣輔臣幾乎清一色都由大學士擔任,而大學士又必須是翰林院出身。

  每次京城會試中放榜的進士,只有極少數被主考官看中的俊才,才有可能進入翰林院當庶吉士。庶吉士雖然也算是一個九品官,但並無實職,只是留院研究歷朝經籍典故、治國用人之術,以備日後晉升為侍讀侍講,作為皇帝顧問的儲備人才。

  因此,一旦被選為庶吉士,就是通常所說的點了翰林,前程就不可限量。選中庶吉士的人不一定都能入閣,但自永樂皇帝至憲宗皇帝這一百多年間,進入內閣的八十一位大臣,絕大部分都是庶吉士出身。

  劉健與李東陽、謝遷,以及即將入閣的焦芳,四人都是庶吉士出身。朱元璋開國之初,承襲元朝政體,設中書省及丞相之職,後因丞相胡惟庸謀反,朱元璋藉機誅殺「胡黨」近七萬人,並決定廢除中書省,永遠撤消丞相之職,同時下旨說「今後誰敢言設丞相者,殺無赦」。

  撤了中書省,總得有人給皇帝辦事,於是,內閣就應運而生。內閣起初只是作為皇帝的一個顧問機構存在。入閣的學士,官階不得超過五品。

  朱棣死後是仁宗朝,由於閣臣楊士奇、楊榮、楊溥三人深得皇上眷顧,受寵日深。仁宗遂讓他們處理朝中大事。閣臣操持權柄,就此開了先河。

  內閣首輔從此成了柄國之臣,與宰相無異,只是名義不同罷了。作為權力中樞的內閣,從此也就成了爭權奪利刀光劍影之地。

  閣臣們雖然都是庶吉士出身,但為專權,不惜陷同門同種於死地。他看到了政治鬥爭的殘酷,但他並沒有因此退卻,相反,他更加堅定了自己入閣的決心。

  堂堂七尺鬚眉,既入仕途,不入閣,不當首輔,又怎能把自己的滿腹經綸用來報效皇上報效國家呢?經歷幾番風雨,幾次坎坷,總算如願以償。

  從弘治十一年開始,劉健擔任內閣首輔併兼吏部尚書,兼朝政、人事大權於一身,加之弘治皇帝信任,諸多事情對他倚重,讓他放手去干,這給他施展才幹提供了極好機會。

  十年來他經天緯地,頗申其志;責難陳善,實乃獨裁。滿朝文武,進退予奪,無不看元輔顏色。但春風得意之時,亦是隱憂醞釀之日。劉健初任首輔時,李東陽尚未入閣,有馬文升、謝遷、劉大夏、李敏四位閣臣。

  這四人資格均在李東陽之上,與劉健相比差不多,都是三朝老臣。除謝遷有長者之風遇事忍讓,馬文升、劉大夏兩人都同劉健一樣恃才傲物,得理不讓人。

  俗話說,一個圈子裡拴不住兩頭叫騾子。何況有了三個。內閣從此成了爭吵甚至肉搏之地。脾氣火爆的劉大夏,好幾次為了丁點小事,竟與劉健老拳相向。

  馬文升雖然恪守「君子動口不動手」的古訓,但天生一副好嗓子,經常與首輔叫板,罵得唾沫星子亂飛,聲音響徹內閣大院。朝廷機樞重地,成何體統!劉健每次都恨得牙痒痒的。

  他畢竟在京城官場練攤三十多年,「窩裡鬥」一整套學問爛熟於胸,應用起來嫻熟自如。首先,他把李東陽推薦入閣,團結起來與其他兩人抗衡,兩人多年交情,關鍵時候,李東陽幫劉健說話。

  陣腳既穩,然後瞅準時機各個擊破,因此,在他的暗中操作下,兩年時間內,馬文升、劉大夏、李敏三位閣臣相繼致仕。除李敏是自己看著沒意思上本請求回鄉外,另外兩位都是被劉健想盡了辦法,逐出內閣的。

  所以,到了弘治十七年底,內閣就只剩下劉健、李東陽和謝遷三人了。內閣算是平靜了兩年,自從弘治財稅改革以後,宮府形勢又頓時變得撲朔迷離。

  睡覺都睜著一隻眼睛的劉健,突然發現真正的對手不是什麼馬文升和劉大夏,而是自己昔日的摯友,現在位居次輔的李東陽!

  平心而論,劉健覺得李東陽的才能,不但遠在馬文升和劉大夏之上,就是大明開國以來的所有閣臣,也沒有幾個人的才能蓋得過他。一旦意識到這一點,劉健更感到猛虎在側,威脅巨大,也就特別注意李東陽的一言一行。

  三年前,弘治二十年某一日,在乾清宮東暖閣中,他與司禮監秉筆太監蕭敬因為政務爭吵起來。李東陽出面解勸,貌似公正,實際上卻在偏袒蕭敬。幾乎就在那一刻,劉健在心中作出決定,一定要把李東陽趕出內閣,而且事不宜遲,越快越好。

  劉健不愧為鐵腕人物,做起事來雷厲風行。今年年初,他就辦妥了增補焦芳入閣的一應事宜。

  焦芳是他的同鄉,焦芳,字孟陽,河南泌陽人,天順八年進士。弘治初年移霍州知府,擢四川提學副使,調湖廣。不久,又遷南京右通政,後又遷禮部右侍郎。此人不學有術,極善逢迎,並不是合適的閣臣人選。

  但劉健一時情急找不到合適的人,只好用他了。管他呢,先弄個盟友進來,對李東陽多一份掣肘總是好的。與此同時他又故伎重演,布置自己的門生及言官,搜集李東陽的材料侍機上本彈劾。

  他的這一舉動,也曾引起一些門生故舊的擔心,他們都知道李東陽非等閒之輩,性格又好,門生故舊也很多。一旦讓他知曉,內閣中就會狼煙滾滾。劉健即使能搬倒李東陽,也是元氣大傷。

  但劉健主意已定,不聽勸告。現在,通過顧清、王峻擅發新學文章上邸報,他越發相信自己的判斷,李東陽肯定覬覦首輔之位,早已暗中動手了……

  劉健在恭默室里胡思亂想,不知不覺過去差不多一個時辰,仍不見皇上到來,這種事往常從來沒有發生過。皇上下旨候見,最多也等不了半個時辰。

  劉健正心下狐疑,只見杜甫又滿頭是汗跑進恭默室,朝劉健施了一禮,說道:「皇上讓奴才來通知劉閣老,今日的會見取消了。」

  「為何取消?」劉健一驚,顧不得禮貌,直愣愣問道。

  杜甫面有難色,但經不起劉健一再追問,於是低聲說道:「你是閣老,告訴你也無妨。皇后娘娘為了兩個弟弟的事和皇上吵起來了。娘娘今天脾氣很大,又摔杯子又砸凳兒,鬧騰起來了。唉,皇上現在真的很難啊!內閣就不要鬧騰了,別給皇上添亂。」

  杜甫最後兩句話一出,劉健頓時一驚。這話杜甫絕對不是隨便說說,他也沒這個膽子。這絕對是皇上的意思。皇帝已經不耐煩了,間接地在敲打他。

  兩人相對無言。離開恭默室,杜甫一溜煙就跑回乾清宮,劉健快步走回內閣。過了會極門,剛要跨進內閣大門,忽見樹蔭下躥出一個人,連聲喊道:「老爺,老爺!」

  劉健停下腳步一看,喊話的竟是家人劉祿。他詫異地問:「你跑來這裡幹啥?」

  劉祿神色有些不安,四下里瞧瞧,見沒有人,便壓低聲音說:「劉安從老家來了。」

  「劉安?」劉健心頭一緊,問道,「他進京幹啥?」

  劉祿小聲說道:「他要我儘快告訴老爺,老太爺病危,可能拖不過這個月……」

  「什麼!」劉健眼前一黑,幾乎站立不穩,還好劉祿就在身邊,一伸手就攙扶住了他。

  劉健穩了穩心神,輕聲囑咐道:「你讓劉安待在府里別出去,不要到處亂說。明白嗎?」

  「小人明白。」

  劉祿拔腿就走,劉健又把他喊住,小聲叮嚀:「告訴劉安,府里人多口雜,凡事務必謹慎,尤其不要讓其他人知道他從老家來。」

  劉健回到值房,心情更加沉重,陷入深深的沉思:老太爺都八十九了,這一關恐怕是撐不過去了,恐怕自己即將卸下差事,回鄉丁憂守制。

  朝堂上風雲變幻,皇帝漸漸開始攬權,新學開始盛行。再這樣下去,這大明又會回到朱元璋的時代,內閣權力將會削弱,名存實亡。他此時如果回鄉丁憂,以李東陽的個性,朝政主導權肯定會完全控制在皇帝手中,這是他最不能容忍的。

  另外,這新學如果全面推廣,真要是在大明推行」四民平等」,實施全民教育……想到這裡,劉健嘴中輕聲呢喃:」李東陽啊李東陽,難道你就看不出這裡面蘊含的危機嗎?這是挖士林的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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