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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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那應該就叫一見鍾情吧。

  從以前就對戀愛方面很生疏的我,一直以來都不敢主動去接觸周圍人們理所當然在享受的所謂「戀愛」這種東西,就這樣匆匆忙忙似地結束了學生時代。

  哎呀,沒必要緊張。只要出了社會,就算是這樣的我也總有一天……我當時雖然抱著這樣的想法,但等到真的開始工作之後不但職場中幾乎沒有異性,而且每天都忙於工作,我才明白社會人士的邂逅是距離自己如此遙遠的東西。

  也因此,我曾有一段時期非常焦慮。雖然常聽人說男人就算過了三十,只要想找還是可以找到對象,而且最近也有透過網路認識的情侶之類的,但我並沒有那種盡情享受單身生活的想法,即使對戀愛生疏也不是完全沒有興趣。而就在三年前,我開始想積極嘗試戀愛看看了。

  然而我實在沒勇氣找人搭訕或參加聯誼,於是對我感到同情的兒時玩伴便介紹了一位女孩子給我認識。

  「如果你在意,就自己親眼去看看對方吧。」在兒時玩伴這樣的建議下,我假裝成客人進入一間五金百貨,然後———發現了那位女孩。

  我一開始只是覺得她抬頭挺胸,是個姿勢很漂亮的女性。沒想到從正面看到的臉蛋完全符合我的喜好,一瞬間就射穿了我的心。

  有如一道閃電從頭頂灌下來的衝擊,讓我變得怎麼也無法移開視線。

  明明是女性卻不使用推車,抱著看起來很重的箱子或袋裝寵物飼料在賣場內勤奮工作。待客態度也很親切,總是面帶笑容。掃除方面感覺也比其他店員們率先行動,而且動作迅速。不會讓人感受到單純只是為了接待客人用的虛假感覺,始終全身散發出努力的態度。外表文靜卻行動活躍的印象並不差,甚至可以說讓人很有好感。

  然後她抱起小狗,溫柔撫摸並露出笑容的側臉當場讓我心臟一縮———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的感受。

  ———我喜歡她———

  雖然講起來害羞,不過我的直覺就是這麼主張。

  現在仔細回想,我喜歡上那女孩的理由其實也就這麼單純而已。

  遠處不斷傳來蟬鳴聲,近處則是我的手機在響著。

  沒有插到充電器上而隨便丟在地板上的手機,以固定的間隔不斷反覆已經聽慣的旋律與微幅的震動。萊斯一副在抱怨『你快點接電話行不行?』似的,用它濕濕的鼻頭磨著沉在被窩裡的我的腳。

  但我卻為了逃避那聲音把身體縮成一團,鑽進棉被更深處。

  從那場騷動之後差不多要經過一周了。

  貓村小姐因為在意我的狀況,後來打了幾通電話給我。

  她雖然提議要代替我去說明真正的情況,不過我制止了她。

  就算假設透過貓村小姐的介入讓美鶴願意相信我至今的行動,我與她之間產生的鴻溝恐怕也無法再填補了。如果變成那樣,美鶴還會慶幸知道真相嗎?

  那天晚上她痛苦的表情又浮現在我腦海。

  我一直害她留下了許多討厭的回憶。或許就這樣不要讓她知道真相,不要再跟她見面,對現在的她來說是比較好的吧。

  七月已經過去,不知不覺間進入了八月。

  這麼說來……夏天前我們曾約好要一起去海邊啊。

  美鶴說過她買了新的泳裝,不知道是什麼樣子的。有點想看看呢。

  之前說要一起玩的那款隔了兩年的遊戲新作,現在已經發售了。

  抱歉,陽台那些你疼愛的多肉植物,因為我不知道該澆多少水才好,有一株已經枯掉了。

  以前說過想看的歌舞伎跟演奏會,早知道會這樣就應該快點去看看了。

  一直以來,我到底在做什麼……

  嘴上說什麼不想讓她痛苦,到頭來卻是一點都…………

  在有如洞窟般黑暗的棉被中動也不動的我,不自覺間湧上腦袋的都是關於她的事情,以及揮也揮不散的後悔。

  三年來,我一副理所當然樣子地消費著每一天。雖然因為兩人有工作,偶爾會連續幾天沒辦法見面,不過像那種時候我們也會互通電話,醞釀對下次見面的期待。因此一直以來,我從沒有任何一瞬間感到過痛苦。

  無論能否見到面,無論想著她的任何時間,對我來說都是很舒服的事情。

  然而現在的我過的卻是乾燥乏味的每一天,不管做什麼都無法投入,沒有感情起伏,涌不起幹勁。

  美鶴的個性上也有容易怕寂寞的一面,而我曾自詡是負責溫柔接納她的人物。然而這次的事情讓我完全明白,我充其量只不過是個一旦她不在身邊就會變得很沒用的窩囊。

  就在我模糊的腦袋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手機依然持續響著。

  仔細想想,好像從一個小時之前就是這樣的狀況。

  這下就連我也感到在意起來了。畢竟也有可能是公司打來的電話。萬一真的是那樣就很糟糕了。

  於是我總算下定決心爬出被窩,伸手抓起那個持續主張自己存在的玩意,結果看到一整串的未接來電當場慌了起來。

  不是公司打來的。但是同一個名字占滿整個手機畫面,怎麼滑都滑不到底。

  到底發生什麼事……總、總之先回個電話吧。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萊斯忽然抬起頭吠了一聲,然後直衝到家門前。

  叩叩……喀喀……喀喀喀喀———

  細跟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聲音從公寓的公用玄關漸漸接近,在我家門前停下來,接著便傳來粗暴的連續按鈴聲。

  我趕緊奔向玄關,轉開門把。

  站在門外的人物有著一頭粉紅玫瑰色、長達腰際的捲髮,塗了艷麗紅色口紅的雙唇,以及用眼影與眼線彩妝的大眼睛。身上穿著我個人是不太明白的夏季最新款服飾,腳下是高到不行的細跟鞋。體態細瘦,然而身材出眾———如此存在感強烈的超級美人背對著鮮明的黃昏景色,用險惡的表情睥睨打開家門的我……

  「喂,渾蛋。你很有種嘛,竟敢不接我的電話。」

  開口第一句就如此臭罵。

  「兔……」

  「你到底是在做什麼啦?」

  「不,我才要問你為什麼……」

  我如此回應後,這桃紅色美人便露出更凶的表情,一把揪住我的衣襟。

  「什麼叫為什麼?你給我說明清楚喔。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

  對方如此說著,鬆開圍在自己頸部的絲巾。因此露出來的喉頭上,可以看到與那身華麗的外表格格不入的喉結。

  萊斯用鼻子鳴叫著,開心地湊過來玩鬧。我則是在慌張不知所措的狀態下不斷咳嗽。那名美人大概是因此感到不耐煩,又再度用尖銳的聲音大叫:

  「我在問你———你們到底是吵了多嚴重的架啦!」

  聽到這句話,我立刻回過神來。

  我當場明白眼前這位來訪者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了。

  突然現身在我面前的這位角色扮演風格的美人,名叫兔冢雪之丞。

  雖然從外觀與言行上非常容易讓人誤會,不管怎麼看都是個美型大姐,然而很遺憾的是她———不對,「他」在生物學上毫無疑問是個男人。也就是社會上一般稱為『人妖』的那類人。

  只要閉著嘴甚至就能完美詐欺性別的這位高水準人妖與我之間的關係,是從小一直到高中時代的同學,或者說兒時玩伴,同時也和美鶴是專科學校的小組夥伴。換言之,他是我和美鶴共通的摯友,也是讓我們兩人能夠認識的人物。

  如果兔(叫他雪之丞他會生氣)當初沒有介紹美鶴給我認識,我們恐怕別說是交往了,連相遇邂逅的機會都沒有吧。

  我自然是不用說,美鶴也同樣對他由衷信賴。我猜自從我們開始交往之後,美鶴針對有關我的事情認真商量過的對象,大概也只有兔了。

  兔的個性直爽,也很會關照別人,總會關心並支持我和美鶴之間的事情。

  而他今天登門拜訪的理由果然就是跟之前那件事情有關的樣子。有如當成自己家一樣把冰箱裡的礦泉水拿出來喝光的兔,接著就把自己看到的事情全部告訴了我。

  「我和美鶴原本約好兩個禮拜前要一起去澀谷吃鬆餅,可是某天之後她忽然變得都不跟我聯絡,寄信跟電話都不通。我覺得很奇怪呀,所以就跑到她的店去看看了。結果美鶴好端端地在那裡,我就問她怎麼都不跟我聯絡,她便不斷跟我道歉。不過哎呀,這不是重點。」

  奇怪的是在後面。陪著萊斯玩鬧的兔如此說著,露出嚴肅的表情。

  「我問她和龜仔過得怎麼樣,她竟然回我『什麼過得怎樣?』這種話。」

  我頓時心臟一跳,把臉別開。

  而兔也沒有放過我這樣的反應。

  「果然是

  發生了什麼事情吧?」

  「……」

  「因為那孩子真的很奇怪嘛。我一開始還想說可能是你們吵架了,可是不管我怎麼問關於你的事情,她都只會說不認識、不知道什麼的……那反應簡直就像———她把你的事情徹底忘光光了一樣。」

  「呃……」

  一股不好的預感湧上我的心頭。

  「而且她看起來不像在開玩笑,可是又讓人搞不懂到底怎麼回事。我還以為她是被天氣熱昏頭了,所以———」

  「兔,你該不會……跟美鶴講了?」

  「要說是『講』嘛……」

  面對戰戰兢兢詢問的我,兔操作了一下手機,把畫面亮到我眼前。

  「我把這個給她『看』了。」

  他亮給我看的,是按一下就會開始播放的影片待機畫面。

  那是上個月拍攝的、長度僅短短兩分鐘左右的影片。

  然而那內容卻是非常非常地濃烈。

  在我家喝到爛醉的美鶴髮出嬌甜的聲音抱住我的身體,兔則是大笑著「稀有畫面呀」並拿手機拍著我們兩人。可說是平常狀態下看了也會飽受衝擊的影像。

  當時美鶴他們的分店似乎在總公司發表的業績排行榜上獲得關東地區第一名的成績,而且在那業績紀錄上貢獻最多的不是平常一直保持穩定銷售成績的鵺原先生,而是以些微差距贏過他的美鶴。

  就連平時總是講話刻薄的店長那時候也變得什麼酸話都講不出來,表現得很不甘心的樣子。而美鶴似乎對這件事情感到開心不已,在我們家開酒慶祝的時候得意忘形地灌了一堆酒,結果就讓我和兔見識到正經八百的她平常絕對不會表現出來的瘋狂一面。

  把一瓶瓶、一罐罐的啤酒和調酒喝個精光,始終非常愉悅的美鶴甚至還跟同樣心情很好的萊斯一起跳舞。兔也始終爆笑地把那些畫面都拍成了影片。

  感到無奈的我把視線望向兔,結果美鶴似乎因此感到不滿而抓起我的領帶讓我轉向她,然後自己親了我之後,又全身軟趴趴地癱到我懷中。

  要是讓現在的美鶴看了這全部的影片,想必絕對不會只是陷入驚慌的程度而已———我的頭頓時感到一股發麻似的寒意。

  「結果美鶴她忽然露出好誇張的表情,汗水流個不停。然後衝進店裡尋找關於你的事情什麼的……總之慌慌張張的感覺很奇怪呀。所以我只好想說要問你到底是———」

  兔還沒說完前我就站起身子,一把抓起掉在被子上的手機。

  滑著畫面尋找通訊履歷,便在一整串的未接通知下面看到貓村小姐也有寄來訊息,說美鶴在店裡暈倒,早退到醫院去了。這通最後的訊息,已經是三個小時前寄來的。

  ———『醫院』這個文字映入我腦海,讓我指尖開始顫抖。

  不是透過話語,不是透過照片,而是透過會動的影片看到真相的美鶴在那瞬間究竟感受到什麼,後來做出了什麼行動,根本連想都不用想了。

  「抱歉,劍城小姐就在剛剛回去了。雖然我有跟她說我會叫你過來,要她在這裡等。」

  羽毛醫生一臉愧疚地對跑來問診室的我如此說道。

  「你們剛好擦身而過了。」

  即使我沒有說明,羽毛醫生似乎也已經從美鶴口中聽說了到此為止發生過的事情。

  「你們兩位都辛苦了。」醫生看著我的臉,如此慰勞。

  「呃,我聽說……美鶴昏倒了。」

  「不用擔心,那是心理壓力加上睡眠不足造成的暈眩,好好休息一下之後就好了。我也有開一點藥給她,你放心。」

  「這樣啊。」

  「在你問之前我先說吧。關於你隱瞞著劍城小姐的事情,我全都跟她講了。」

  我並不驚訝。因為我多少有猜到會這樣。

  「我被劍城小姐罵得好慘呢。」

  羽毛醫生露出有點傷腦筋的表情嘆了一口氣。

  「她那麼生氣啊……」

  「不,她並沒有生龜井戶先生的氣喔。反而是對於你在背後默默奮鬥、默默守護她的事情感到難以承受,對於自己忘記了你的事情感到非常自責的樣子。一切都如你原本的預想。」

  一直以來在自己身邊神出鬼沒的神秘男子原來不是跟蹤狂,而是自己的情人。重新知道了這件事的美鶴似乎受到相當大的衝擊。

  「所以我有向劍城小姐說明,她的反應是很正常的。畢竟人類是依賴記憶的生物。為了儘可能正確地填補自己缺少的記憶,比起不存在於記憶中的對象會更優先相信自己記得的人物們所說的話。這是不管誰都會做的事情,一點都不奇怪。因此誰都沒有權利責備劍城小姐,而劍城小姐也沒有必要感到自責。」

  醫生帶著微笑繼續說道:

  「當然,你也是一樣。不可以想說是自己害了她受苦喔。」

  「可是那時候如果從一開始有好好說明,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我明明是為了不想讓她難受,但這下完全是本末倒置啊……」

  「誰也不會知道未來會如何,而且劍城小姐並不認為自己受苦了。在知道全部的真相之後,她即使感到困惑也有下定決心要好好面對現實。劍城小姐其實比你想像中的還要堅強啊。對於你至今做過的行動,她也都明白全部是出自你對她的愛。」

  所以你別露出那樣的表情吧。醫生如此說著,讓我抬起頭。

  「或許是繞了一大圈,不過這下你們又可以再次互相面對了不是嗎?劍城小姐似乎並沒有就這樣乖乖等候的意思喔?所以你接下來也照自己的意思去行動就可以了。」

  醫生說著,並目送我離開。

  我走出醫院後,便看到我奔出家門時隨後追上來的兔以及被牽繩繫著的萊斯在停車場等我。

  「抱歉,我做了多餘的事情。」

  兔感到愧疚地說著,抱住我的肩膀。

  「我完全無法想像到,美鶴竟然會變成那樣的狀況。」

  「別在意,畢竟我也沒跟你說。」

  在移動中,我把美鶴的狀態以及至今發生過的事情全都向兔說明了。他雖然一開始不斷主張他無法相信美鶴居然會失去記憶,然而後來他也理解要不是那樣就講不通,結果比我還要快就接受了現況,並抱怨我為什麼沒有立刻找他幫忙。

  「抱歉,我想應該是我的腦袋混亂到沒有餘力想到要尋求你的協助吧。」

  「哎呀,看你這樣子我也知道你過得很辛苦啦。」

  一路隱瞞的真相以出乎預料的形式被美鶴知道了,但諷刺的是我現在卻有種從不自覺間壓在心頭上的沉重感中獲得解放似的感覺。

  證據就是我最近一直深鎖的眉間到這時開始發麻了。老實講,自從那天以後我應該都處於很不冷靜的狀態。沒有美鶴的日子比我想像中還要難以忍受啊。

  羽毛醫生也有說過,即使是這種形式也不完全是最壞的狀況。正因為變成現在這樣,讓我可以停下腳步好好思考了。

  我深深吐一口氣後,蹲到停車場角落的牆邊。萊斯則是把頭放到我大腿上,垂著耳朵發出難過的叫聲。

  本來我還以為它是因為夏天太熱沒有精神,但或許萊斯其實從很早之前就看穿了我的心情吧。

  美鶴以前說過『狗是映照飼主的鏡子』,這句話完全沒錯。我自己沒有精神的話,萊斯也不可能會有精神的。

  「抱歉,萊斯,也害你操心了。」

  我用力擁抱這隻溫暖的毛球後,它也一副『好啦我原諒你』似地不斷舔我的臉頰。

  「哎呀……已經發生的事情就沒辦法了,但重要的是接下來呀。你要怎麼做?」

  「什麼怎麼做?」

  「我剛才打過電話,聽說美鶴還沒回到家的樣子。」

  「咦!」

  在職場昏倒,去過醫院之後居然沒有直接回家,到底跑哪裡去了———我想到這邊,立刻罵了自己一聲:不是這樣吧。

  『劍城小姐似乎並沒有就這樣乖乖等候的意思喔?』醫生剛才這句話的意思,我總算明白了。

  美鶴是在找我。尋找不存在於記憶中的我。尋找我會在的場所。

  明明她不可能會有線索的。但即便如此,她現在肯定還是自己一個人尋找著我可能會在的場所,可能會去的場所,我們可能有去過的場所。

  我不能呆呆留在這種地方———

  「去找美鶴吧。兔,你可以幫忙嗎?」

  兔二話不說就答應後,我用力拍拍自己的臉頰站起身子。

  沮喪的心情和懦弱的發言都到此為止。

  美鶴即使在這種時候也不斷邁步向前,我怎麼可以還垂著頭。

  我必須所有行動。

  這次我一定要消除她心中的

  不安,告訴她什麼都不用擔心。

  然後要老實向她傳達自己的心情,告訴她我好想念她。

  我有好多話想跟美鶴說。

  有好多話想當面告訴她。

  車站前的商店街。美鶴自家附近與車站對面的公園。日丸屋。我和兔繞遍各處我們能想到的場所,尋找美鶴。

  如果她也跟我們想著同樣的事情,就會有很高的可能性到最近去過的場所。我雖然這麼認為,但是搜索行動卻超乎想像地困難。

  途中兔也有聯絡美鶴的老家,拜託他們『打電話給美鶴叫她回家』。可是從那之後經過了兩個小時,我們依然沒能見到面。

  就在這時候,我經過五金百貨想到貓村小姐在裡面。

  或許她正幫我們拖住美鶴也說不定。於是我們帶著嚴肅的表情進入快要打烊的店裡,而貓村小姐似乎也猜到我會來,立刻丟下掃除用具跑到我面前。

  「美鶴學姐一個小時前回來過這裡。」

  然而她聽說我不在這裡,似乎就立刻掉頭離開了。

  據說當時是因為美鶴忘了東西在員工休息室,而貓村小姐去拿的時候美鶴就跑掉了。貓村小姐感到愧疚似地如此說著,並從口袋中拿出美鶴全新的手機給我看。

  「這是美鶴學姐早退的時候忘記帶走的。如果我有把手機交給她,至少現在就能把她叫回來的說。真的很對不起。」

  「怪不得都聯絡不上她!受不了,那孩子就是在這種地方很冒失呀!」

  兔大概是想像到美鶴冒冒失失的樣子,一臉無奈地抱住自己的頭。

  「她有說她要去哪裡嗎?」

  「沒有……不過學姐拼命在找龜井戶先生喔。中午的時候,學姐還對鵺原先生發過飆呢。」

  貓村小姐回想起當時的樣子,露出黯淡的表情。

  「我第一次見到學姐對她在職場中最尊敬的鵺原先生那麼激動。鵺原先生承認了那時候他講的話都是知道學姐和龜井戶先生其實在交往的前提之下撒的謊,說自己那麼做是為了想得到學姐的心。學姐聽完之後應該非常震驚才對……可是她比起自己的事情更在意當時龜井戶先生心中的感受……罵了鵺原先生一頓。」

  「美鶴做出那種事情啊。」

  「是呀。現在的學姐肯定是被罪惡感壓得喘不過氣來了。所以龜井戶先生,請你好好跟學姐面對面談談吧。請不用擔心,這次一定會順利的。」

  與如此鼓勵我的貓村小姐道別後,我們又再度毫無線索地來到屋外。

  「你想不到還有其他地方嗎?」

  就算兔這樣說,我能想到的地方大致上都已經找過了。

  應該已經沒有其他可能的……

  不———等一下。

  有。美鶴可能會去的場所,還有一個地方。

  還有一個以前我們每次去的時候,她都會說從我們交往之前她就很喜歡的地方。

  是我和她還有萊斯總是一起散步的路徑,最後絕對會到的———河岸公園。

  如果她現在跟我想著同樣的事情,為了見到我而在尋找我可能會去的場所……

  或許她會猜想我可能會到她喜歡的地方去。

  「呃,喂!龜仔,你怎麼啦?」

  雖然不確定,但我卻莫名有這樣的預感。於是我加快腳步,接著奔跑起來。

  美鶴的老家前面有一條大馬路,從途中穿過一座人行天橋就能到河岸公園。

  跟在我後面的萊斯也知道這條路是通往河岸公園,結果通過附近的瞬間它就使勁奔跑,拖著嘴上抱怨自己穿高跟鞋已經走不動的兔。

  我爬到堤防上水泥鋪成的人行道,環顧四周。

  太陽早已下山,遠處可以看到街上閃閃亮亮的燈光。相對地,河岸邊則是連一盞像樣的照明都沒有,頂多是前方幾百公尺的橋上偶爾有車經過的車燈,或是帶狗來散步的人手上微弱的燈光而已。

  河岸邊沒人修剪的草皮在夜風吹拂下飄散出泥土與河水的氣味,流動的河面微微發出沙沙的聲音。看著那樣的景象,我稍微鬆了一口氣。

  兔對停下腳步的我拍拍肩膀,讓我轉回頭。

  「美鶴看起來不在這裡呢。」

  「嗯。」

  「畢竟也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她搞不好已經放棄,回家去了。我再打一次電話到她家看看。」

  兔說著,拿出他的手機。就在這時……

  原本在水泥路上拼命嗅著味道的萊斯忽然抬起頭,不知是發現什麼而大聲吠叫起來。

  「嗚、呃———啊、等等……!」

  牽繩被用力拉直,萊斯使出渾身力量往前沖。兔因為穿高跟鞋踏不穩,當場跌坐到地上,同時放開了握在手中的牽繩。

  霎時———萊斯就像火箭發射般沖了出去。

  「討厭啦,痛死了!」

  「萊斯———!」

  有如一陣疾風的萊斯,頭也不回地沖向一個孤零零站在橋邊的人影。接著撲到那個人影前面,繞著那人影跑跑跳跳,又再度吠叫起來。

  那傢伙到底在搞什麼———

  人影做出受到驚嚇的動作,並傳來微弱的尖叫聲。我也因此拔腿衝過去並大叫萊斯的名字,可是它卻依然不回來。

  就算萊斯是抱著跟人玩耍的意思,但要是在毫無預警之下忽然有一隻沒人牽住的狗奔到自己面前,不論是誰都會感到恐懼的。

  那個人大概也是感受到危險而一步步往後退,並且望向周圍尋求救助。

  「危險———!」

  那個人退到堤防邊緣踩了個空,當場全身失去平衡,像是要抓住空氣般揮動手臂。

  「啊!啊!」

  就在那個人跌落平緩的草叢斜坡之前,我伸手抓住了那人的手腕,想把那人拉回堤防上的人行步道。然而我支撐不住已經傾斜的重力,結果連我自己也一起從堤防上跌落下去。

  視野劇烈翻轉,我不自覺用力抱住眼前纖細的身體。

  滾了好幾圈總算停下來後,我一時間還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什麼事而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注意到狀況的嚴重性而冒出冷汗。

  擁有訓練師資格的美鶴平常就會嚴格管教萊斯,所以它正常來說絕對不會對人做出像這樣失控的行為才對啊。

  「Stay———!」

  做出這樣誇張行徑的那隻愛犬居然還不罷休,又追了上來想要繼續胡鬧,於是我擠出渾身的怒吼叫它趴下了。

  也不知道究竟有沒有搞清楚狀況的萊斯雖然當場趴下,卻依然興奮地搖動著整個身體。

  「嗚、嗯……」

  就在我瞪著萊斯的時候,抱在懷中的溫暖存在忽然扭動身體發出呻吟。

  「啊啊!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把狗管好真的非常抱歉!」

  我趕緊跪下膝蓋,拼命道歉。我連在公司都沒有這樣道歉過,但這次的狀況實在太誇張了,我一點藉口都沒有。

  「對不起,呃、請問您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真的非常抱歉!非常抱歉!我連看向對方的餘力都沒有,不斷磕頭。

  「隱、隱形眼鏡……我的隱形眼鏡、掉了。」

  對方纖細的手指在平坦的草地上到處亂摸。

  我不禁嚇得心臟都快跳出來,趕緊趴在地上尋找又小又薄的鏡片。

  「啊、請、請不用在意。反正只是拋棄式的。」

  「對不起,我會賠償!啊、請問您看得清楚嗎?要不要用我的眼鏡———」

  著急地拿下眼鏡遞出去的我,以及揉著眼角的對方———這才同時發現自己面前的人物究竟是誰。

  「啊……龜井戶先生。」

  美鶴沾滿沙子的臉蛋就在我眼前。

  我再度看向萊斯,發現它開心地伸著舌頭在喘氣。

  啊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就在我總算明白的時候,兔從斜坡上走下來,默默撿起牽繩,有如舞台的幕後人員一樣牽著萊斯快快離場了。臨去前還對我小聲說了一句「要好好干啊」。

  現場再度剩下兩個人之後,我們緩緩拉開距離。美鶴拍拍大腿站起來,於是我也照做。

  兩人的視線好久沒有這樣相交了。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我想說來這裡應該可以見到你,因為這裡是我喜歡的地方……」

  「是嗎……我們想的事情都一樣啊。」

  我和美鶴互相微笑。

  「劍城小姐,呃……」

  「叫美鶴就可以了。以前你是這樣叫我的對吧?」

  在我重新道歉之前,美鶴就緊接著靜靜開口:

  「對不起……對不起!」

  用顫抖的

  聲音,反覆道歉。

  「……一直以來,真的對不起……!」

  緊咬著牙根的美鶴,表情看起來隨時都要哭了。

  「這麼單純的一句話根本不夠……我對你,對自己應該最重視的你,一次又一次傷害……也不想想你心中多痛……只顧著自己的事情……」

  美鶴從口袋拿出一個附有小狗吊飾的鑰匙,亮在我眼前。

  「這是哪裡的鑰匙,你應該知道吧……」

  什麼知不知道,那就是我家的鑰匙。正確來講是打開我們家大門的鑰匙,美鶴持有的備鑰。

  她從我的表情看出答案,用力握住鑰匙。

  「果然是這樣。我出院的時候發現這鑰匙在我的包包里。可是我從來沒看過這鑰匙,而當我想著這究竟是哪裡的鑰匙時,腦中第一個浮現的就是龜井戶先生的臉。」

  「美鶴……」

  「如果我一開始相信你講的話就好了,可是我卻一直犯錯。你肯定覺得我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吧。明明在一起三年,我卻什麼都忘記了,肯定讓你很失望吧。」

  仿佛把帶刺的話語擠出喉嚨般,美鶴不禁皺起表情。即便如此,她依然像是在警告自己不可以在這邊哭、絕不原諒自己哭一樣,緊握拳頭,鼻子吐氣,光看就知道她努力在忍耐。

  「我總算知道你的心情,也知道你在笑容底下總是在想什麼…………但我知道,一切都太晚了。你會覺得連我的臉都不想看到是很正常的。所以請至少讓我向你道歉,然後請你對於我一路來犯的錯好好罵我一頓。你要怎麼罵都可以,我會全部接受的———」

  與鵺原先生之間的事情、與真相的面對,明明自己已經飽受打擊了,卻還表示願意接受我的處罰。看著那樣的美鶴,反而是我快要先到達極限了。

  「你也真傻……我怎麼可能罵你嘛……」

  我帶著差點哭出來的聲音露出笑容。

  「美鶴……把臉抬起來吧。」

  無論是我的肩膀或我的聲音,應該都顫抖得比她還要激烈。

  「夠了……已經、夠了……!」

  為了拼命壓抑湧上心頭的衝動,我不禁感到難以呼吸、全身發燙。

  即便如此,我還是要說出來。因為我一直想告訴她這句話。

  「美鶴……你一點也不壞啊……」

  在淚水奪眶而出之前,我往前踏出一步,靠近她面前。然後彎下腰,把眼鏡戴到她臉上。

  想說的話實在太多,每句話都爭先恐後地擠上喉嚨。打開了開關的感情不斷加速,停也停不下來。

  「我才應該道歉……對不起。如果我那時候老實跟你說明就好了。我本來是因為不想傷害到你,才一直都沒有講出口。可是仔細想想我這個人根本笨拙得可以,到頭來只是不斷讓你感到恐懼不安而已,真的很不行啊……」

  美鶴聽到我說出這樣苦澀的反省,低下她變紅的眼睛用力搖頭。

  「我總算見到你了。總算可以像這樣、跟你說話了……!」

  我帶著猶豫把手伸向她臉頰,而她雖然感到困惑也還是接受了。

  對於現在的美鶴而言自然是不用說,就連我自己都因為感受到她的緊張而湧起仿佛是第一次觸碰到她似的感動。

  或許別人會覺得只是短短几個禮拜而已,但我的心境上卻有如從持續好幾十年的漫長惡夢中總算醒過來了。

  「對不起……」

  「你沒有必要道歉。真正辛苦的人應該是美鶴啊……你眼睛和鼻子都好紅,是哭了嗎?」

  美鶴頓時一副「這點你沒資格說我」似地別開臉蛋回應:

  「現在是你在哭才對吧。」

  「我沒哭。淚水還沒掉出眼眶,不算不算。」

  聽到我這麼說,美鶴濕著眼睛輕輕一笑。那表情頓時把我一直壓抑著感情的蓋子掀開,讓滿心的喜愛都涌了出來。

  我把擦拭著她臉頰上沙土的手移到她頭上,剛開始輕輕地、緩緩地,仿佛在對待寶貴的東西般撫摸了好幾下。

  「那時候,我好擔心你會不會死了,好擔心會不會到醫院之前有什麼萬一。」

  至今的人生中,我從沒遇過那麼恐怖的經歷。

  「你還活著,真的是太好了……沒有失去你,真的是、太好了。」

  我反覆說著同樣的話,並保留對方可以抵抗的餘地輕輕抱住她。而她並沒有反抗,又再度擤著鼻子,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為什麼……我明明和你在一起三年卻全部忘光光了……為什麼你還願意那樣說……為什麼、你還願意、對我那麼溫柔?」

  「那不是當然的嗎……因為你是美鶴啊。我會這樣做的對象……只有你啊。」

  「只有我……」

  美鶴仿佛想說什麼而動著嘴巴,臉頰泛紅。於是我再度輕輕撫摸她的後腦勺……

  「歡迎回來,美鶴。」

  把一直沒能講出口的話語好好說了出來:

  「我最喜歡你了。」

  以前的我從來沒想像過,能夠把至今已經說過好幾次的話再度說出口會是如此教人開心的事情。就在我因為總算把心意告訴她而感到幸福的時候,她也畏畏縮縮地把手臂繞到我背後,再緊緊抱住。

  「謝謝、你……」

  美鶴害羞地如此說道後,用小到幾乎快聽不到的聲音回應了一句「我回來了」,於是我也緊緊抱住了她。

  「我會全部回想起來的。我會努力,儘快把跟你之間的事情都回想起來的。」

  「不,你不用急,慢慢回想就可以了。我今後也會陪在你身邊,所以你儘管依賴我吧。」

  「好的……呃,也差不多……」

  「差不多?」

  「請你放開我、可以嗎?」

  「不行。」

  「可是、那個……要是有人、經過……」

  「再一下下。抱歉,再讓我抱著你一下下。」

  畢竟是久違的擁抱,你就原諒我吧。

  「嗚嗚……」

  就算美鶴如果拒絕,我也想再抱個幾分鐘。

  「———嘿,快看快看,有情侶耶。」

  「哇!真的呢!」

  河的對岸有一群大概是來放煙火的年輕人,發現緊緊抱在一起的我們而吹起口哨調侃起來。

  聽著那聲音,我透過肌膚感受到美鶴的心跳又加速了。

  即使內心感到害羞也依然繼續依偎在我懷中的她實在惹人喜愛。或許因為這樣,連我的心跳也跟著加快了些許。

  我平常也是會顧慮周圍有沒有人在看的,但唯有今天我一點都不在意。我抱著「想看就看吧」的想法,用心感受著好不容易來臨的安穩時間。

  沒問題———

  肯定已經沒問題了。

  我們一路培育出來的關係,才不會因為這種事情就被破壞。從這裡開始,一定可以恢復原狀。

  仿佛互相療愈著彼此的傷口般,閉著眼睛感受著對方體溫的我,心中對這點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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