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一曲悵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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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幕幕景象在眼前中斷,陸北閉上眼睛,無心再看。

  輕輕放下畫軸,眸光微暗。

  將畫軸捲起,以金線重新纏繞放入錦緞布帛,身形幾個閃爍,便出了這間廂房。

  紀凌站在門外,打眼望去,也看不出陸北神情變化,就是澀聲道:「走吧。」

  「她現在何處?」

  紀凌神情微愕,繼而悵然道:「我帶你去。」

  此言一出,紀凌挺拔身形都仿佛佝僂了許多,凌厲氣勢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暮氣沉沉。

  「不必勞煩紀兄了。」

  陸北眼眸微動,凝聲道。

  顆顆神念綿延成絲循著朦朧風雨,待感知到一處所在,就是飛遁而去。

  於那荒草中乍現出一座墳塋,青石墓碑孤零零地立著。

  一條猶如玉帶的小河靜靜流淌,天際或有零星雨絲落下,然而在碧波之中,好似激不起分毫漣漪。

  離離薇草,青翠欲滴。

  一襲青衫的陸北身形挺拔,面容沉寂,目光意味莫名。

  濛濛細雨落下,卻是並未被他以法力盪開。

  他靜靜佇立,望著眼前一方苔痕集碧的石碑良久,心思隨著記憶漸漸飄遠。

  二十年前,那個明麗中帶著幾許刁蠻的少女,似乎正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地看著他。

  嬌嗔薄怒,一如昨日。

  一方古箏無聲現出。

  正是錦瑟。

  恰如其名,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泠泠琴音響起,在寧靜墨染的天地之間飄的格外遙遠。

  繼而戛然。

  一個碧如琥珀的青玉葫蘆被陸北握於掌中,仰頭飲下幾口烈酒,目光一時間迷離了起來。

  最終長嘆一聲。

  轉身離去,毫不留戀。

  可就在那麼一個轉身的瞬間,冷峻面容之上微微有些蕭索之色流露的青年突然駢起手指。

  剎那之間,一根雨後薇草落於溫潤掌中。其人五指併攏虛握,雨珠絲絲涼意沁入掌心……

  細雨稍住,天際倏然明亮。

  野草萋萋經雨碧,遠山一抹晴雲積。

  春風拂面,帶著濕潤的雨後香草氣息,直令人心曠神怡。

  陸北是否為之心曠神怡,卻是不得而知。

  只見,村鎮的黃土大道上。

  一位青年邊走邊舉起一個青玉葫蘆仰頭飲酒,待走到紀家門外已然是兩頰酡紅,醉意微醺。

  可那一雙眼眸卻分外明亮,璀璨奪目晃了星辰。

  酒入愁腸,總是難醉的。

  陸北再次步入紀家。

  依然是那處花廳,紀凌依然坐在上首慢慢品著一盞香茗,白色霧氣騰騰之中,看不大清其人神色。

  見陸北返回,語氣淡淡道:「陸兄什麼時候走。」

  「喝完這盞茶。」

  陸北收起青玉葫蘆,法力心隨意動,一身獵獵酒氣盡去。

  慢慢走到椅子上坐下,端起几案上的茶盞,放於掌中細細端詳。

  茶葉翠奇嫩綠,不過是尋常的雨後新茶而已。

  陸北默然沉默,輕輕抿了一口,眸光低垂之間,細品其中滋味。

  他或許再難像昔日與陶璟在桃源洞天,受到謝靈均以『心山香茶』招待時,說出『好喝』之言了。

  昔年陶璟曾言,心有重重山,不見眼前緣。

  但他知,眼前緣他不是不見,而是不願見。

  而且,攀眼前山易,登心中山難……他終究是不會為任何人停下腳步的。

  念及此處,心中多少有些悵然了起來。

  陸北飲完這盞茶,也不說話,站起身來,就是走過去牽起楊熙的小手。

  此時,紅著眼睛的楊熙,正在紀凌之妻的懷中,紀凌髮妻不時溫言安慰。

  顯然是楊熙的悽苦身世,已經被紀凌之妻問起得知了。

  陸北牽起楊熙的手,轉而向紀凌微微拱手。

  一大一小二道人影便向屋外走去。

  紀凌之妻幽幽嘆道:「果真是薄情之人……」

  紀凌微微搖頭,神情木然道:「或許吧。」

  探手拿起白瓷茶盞,輕輕呷了一口,望著天際出神。

  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情。

  南贍部洲。

  北方天空之上。

  一道金色遁光連連閃爍,一瞬千里。

  正是陸北與陸北背後已然睡熟的楊熙。

  楊熙不過是五六歲幼童,雖然是那九靈芝轉世,但此時不曾踏入道途,也沒有開啟宿慧。

  又跟著陸北連日趕路,心神消耗疲憊,就是沉睡了過去。

  陸北以神念傳音道:「雪兒,東海三島十洲在哪裡?」

  白雪本自在陸北懷中眯眼休憩,這時就是睜開美麗的靈睫,翻了個可愛的白眼,嬌嗔道:「陸哥哥,東海當然是在東邊了。」

  心道,這陸哥哥怎麼自從雍州回來,就開始問一些蠢萌蠢萌的問題。

  不過三島十洲虛浮不定,渺渺無蹤。

  是在東海不錯,但也不是隨意可以找到的。

  這般一想,哥哥的問題也不算太蠢萌啦。

  白雪想到此處,吐了吐舌頭,為方才自己的無良腹誹感到不好意思起來。

  陸北心不在焉道:「那我們下一步,就去東海三島十洲……不過還是先是把這孩子送到青州的浣花總閣再說。」

  也不知許多年過去,浣花劍閣是否存在。

  當年他為修道長生,對這些凡間的所謂江湖勢力,棄若敝履。

  轉而又想到董永,青兒公主,紫兒公主,書劍等人。

  二十餘年過去,他不知還能再見到幾個故人。

  陸北又是長嘆了口氣,轉而施展『風雷』遁法,雲頭上辨認方向,朝青州飛遁而去。

  說來無奈,以他『元神』道行,縱地金光仍然是不能隨心所欲地施展而出。

  青州,千乘縣。

  無名山谷坐落縣城以南。

  某日,晨曦。

  春風熏醉,山花爛漫。

  偶有幾隻蝴蝶在奼紫嫣紅的花朵之上,追逐起伏,翩躚飛舞,忙碌不停。

  一個身形瘦弱,眉宇堅毅的青年,手挽著一個六歲孩童的小手,步伐從容地來到此地。

  然而還未等接近谷口。

  兩個身穿粉色雲紋簡領衣袍,腰懸紅玉令牌的冷俏少女,自谷中執劍越出。

  「何人擅闖浣花劍閣?」

  陸北微微笑道:「浣花劍閣竟然還存在麼?」

  江湖勢力紛紛擾擾,興衰不過尋常之事。

  二十餘年過去,他甫到此地,沒想到昔年隨手創下的勢力竟然還牢牢存在。

  心中輕快之餘,同時有些感慨韶光易逝,歲月如歌。

  圓臉少女面色驚怒道:「大膽狂徒,敢出此不遜之言。」

  什麼叫還存在麼。

  蹭蹭。

  長劍出鞘,炫目劍光疊起,就向陸北全身籠罩而來。

  陸北淡淡一笑道:「劍不是這般用的。」

  聞聽此言,圓臉少女臉色大變。

  蓋因,她每一劍刺出,眼前之人明明身形未動,但她的劍卻連此人衣角都沒有碰到。

  要知道,此人手中還牽著一個小孩兒……

  「你使得什麼妖術。」

  圓臉少女明麗額頭之上滿是汗水,無奈收起長劍,氣急道。

  另一個大眼睛的俏麗少女望著陸北似曾相識的面容,眼眸之中震撼莫名,素手掩口,也不知想起了什麼。

  見此,陸北意興闌珊了起來,神念探出,循得一處方向,身形化作一道清風。

  帶著神情茫然的楊熙,向浣花總閣唯一一處五層小樓飛遁而去。

  「妖怪啊。」

  圓臉少女見一大一小的大活人,大白天的便這般生生從眼皮底下消失,就是目瞪口呆道。

  另一個大眼睛的少女柳葉彎眉之下,杏眼圓瞪,失神道:「那是……閣主?」

  宗閣招收弟子,都要在四閣主所作的畫卷前,對浣花劍閣的創造者,也是唯一的主人恭敬行禮的。

  圓臉少女神色狐疑道:「閣主,怎麼可能?」

  不提二女心中驚異不已。

  卻說陸北來到總閣一處五層閣樓之上。

  一襲宮裝長裙的書劍,正嫻雅地坐在椅子上靜靜看書。

  昔年的二八少女,經過二十餘載的歲月沉澱,身上自有一股成熟婦人的動人風韻流瀉而出。

  突然窗外一陣微風起,書劍心有所感,螓首微抬……卻見一個熟悉的面容跳入眼帘。

  眼眸晶瑩閃爍,驚喜交加道:「公子,您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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