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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有一輛垂著帷幔的馬車停在樹下,薛棠也不能在藺湛馬上賴下去,只好磨磨蹭蹭地下了馬,走近車內,一回頭卻發現崔毓也跟來了,忙道:「崔四郎,這就不用麻煩你了,讓其他人來吧。」

  崔毓一腳踩上了馬車,朝她笑道:「縣主為何對崔某避之不及,崔某不知哪裡怠慢了縣主?」

  哪裡怠慢你還敢問?薛棠正欲反唇相譏,卻聽他道:「那日的事情,崔某並不知情,只是想保護縣主而已,縣主對崔某誤會了。」

  他直視著薛棠的眼睛,語氣坦率而真誠,倒叫薛棠接下來的話不好說出來了。

  「你們在這講什麼呢?」藺湛卻還沒走,慢條斯理地御馬走來。薛棠撩著帘子,抓救命稻草一般抓著他的話頭道:「殿下,您的榮侍衛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藺湛眉一皺,「你說什麼?」

  薛棠也意識到自己這要求有些無理了,不僅無理還有些大膽,但出口的話不能收回來,只好弱了弱語氣,「我怎好讓崔四郎親自送我回去,所以斗膽問殿下借侍衛。」

  藺湛笑了:「他是東西,可以借來借去?」

  薛棠被他盯得臉一紅,「殿下……當我沒說吧。」

  藺湛側首,抬手往她那招了招。

  榮銓又不知從哪冒了出來,像一根會呼吸的木樁走到她馬車旁,對崔毓一點頭,「崔公子,借過。」

  崔毓臉色都青了。他好不容易從崔皇后手下逃脫,直奔著去找薛棠,她臉上卻赤.裸裸的儘是拒絕之色。

  都怪崔琉,把她嚇著了……

  崔毓放下腿,深吸了口氣,對榮銓一點頭,「既然如此,那就麻煩榮侍衛了。」

  榮銓凝著臉朝他行了禮,而後坐在車夫的位置。薛棠這才放下帘子,放鬆地攤在了車內。

  或許是榮銓不大像個人,他送自己回去,反倒更加安心。

  薛棠此番回宮,引來了許多人的探望。

  大理寺的人是眼睜睜看著太子拿了把長弓上馬就去找人的,反倒是皇后先派出去的金吾衛還慢了兩腳。崔皇后回宮後,派人給薛棠送來了許多珍貴膏藥,又遣宮女慰問。而崔琉得知這個消息後,氣得一把抓住那報信的宮女,「你沒聽錯?是——是殿下親自去找的?」

  得到千真萬確的回答後,她傷心欲絕地癱坐在絨毯上抹眼淚,「殿下哪有空會管這種事?早知道就該我去後堂的!」

  在她的印象里,藺湛對誰都是一副愛理不理的模樣,兩人沒有血親關係,算不得真正的表兄妹,所以碰了面,崔琉也只乖乖喊一聲「殿下」,不敢表現得太過親近,私底下也是如此。

  崔皇后由著她哭了一會,吹著茶沫道:「薛棠死不得,要是讓她哥哥知曉她跟著我們去佛堂,卻失足跌死在懸崖底下,莫說是薛恂,陛下也饒不得我們。」她又笑了一下,「太子在這事上,手腳倒挺快。」

  崔琉細細一想,許是為了一些不得已的原因,心中的委屈慢慢淡了下來。她低下眼沉思了一陣,捏著袖口猶豫了會,開口問道:「姑姑,我想問你借個人。」

  ……

  「從那麼高的山崖上滾下來,你這丫頭也真是福大命大。」皇帝穿一身淺色的便服,腰間繫著淡青色絲絛,和藹地說道:「也讓你受苦了,有什麼需求儘管說。」

  這是薛棠腳傷痊癒的次日,皇帝召見,她低頭道:「勞陛下關心,只是些皮肉傷而已,無大礙的。」

  「朕看你宜春閣那院子不大,趁著這陣子修南熏殿,不若也單獨為你開個府,搬出來住?」

  薛棠簡直受寵若驚,更不敢答應。

  單獨開府……公主的待遇也不過如此,再說經了上次流民襲擊大雲寺一事,許多御史言官已經對修殿一事頗有微詞,在這多事之秋她再來摻和一腳,豈不成了眾矢之的?

  所幸皇帝笑了笑,並未堅持,看上去只是開了個玩笑,突然道:「你同情那些流民?」

  薛棠便又想起那喉嚨冒血的屍體,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兜中早就準備好的荷囊拿了出來,讓內監呈給皇帝看。皇帝沒想到她居然是有備而來,不由得挑了挑眉,將這荷囊捧在手裡瞥了眼,隨即問:「這是什麼?」

  「這是那日劫持過我的流民——也就是孫十二——身上遺落的。」

  「你拿這東西幹什麼?」

  「陛下,這些作亂的流民,大部分都是拖家帶口,家有老小,若不是迫不得已,怎會公然與官府對抗?這其中,或許有什麼內因。」

  皇帝眯起眼:「內因?」

  「譬如,是刺史、縣官中飽私囊……」薛棠覷了眼皇帝的神色,點到為止,斂容道:「陛下,聖人言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說到底,饑民變流民,流民變亂民,鋌而走險,也只是為了一口飯吃。」

  皇帝笑道:「哦?你這也是在勸諫朕?」

  薛棠忙起身跪在地上,「臣女不敢。」

  「起來吧。」皇帝朝她抬了抬手,「你有這心思便是好的,不過朕也得告訴你一句話,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今日你同情那流民頭子孫十二,明日他便可殺了你。今日他們鬧大雲寺,明日便能鬧到太極宮來。他們在朕的眼皮底下作亂,朕若饒了他們,豈不是在昭告天下造反無罪?你年紀小,朕跟你說這些,不過讓你少些愧疚。太子當著你的面殺了的那人,是罪有應得,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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