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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兒臣不知。」藺湛淡淡道:「不過聽聞那侍女原是從皇后身邊出來的,兒臣一氣之下,不小心將她打死了,還得給母后打個招呼。」

  皇帝擦手的動作一頓,看向藺湛,他也看了過來,目光澄澈,好似沒覺得不妥。皇帝冷哼了一聲,將帕子扔到漆盤上,道:「一個奴婢還講什麼出身,你做事向來不拖泥帶水,這會子婆婆媽媽干甚?反正懷寧那你是大動干戈一番了,看看還有多少野草,都拔了吧。」

  藺湛道:「是。」

  一盞茶摔了出來。

  崔琉從未見過崔皇后如此疾言厲色的樣子,渾身都顫抖了一下,小心喚了聲,「姑姑……」

  「我已經提醒過你一回,你非但不聽,還給我惹出這樣的禍事來。」里外的人都被趕了出去,崔皇后也無必要裝著端方穩重,厲聲道:「你那晚出去到底幹了什麼?」

  被那條大白狗逼到池畔的可怕記憶又湧現出來,崔琉抱了抱胳膊,委委屈屈道:「我是先去宜春閣找懷寧的,結果素雪說她還沒回來,然後……我就回去了唄。」

  她邊說,邊四下轉著眼珠,心中感到異常困惑。

  前陣子她讓人特意在翰林院門口扔了塊手帕,結果一絲風浪也沒有,簡直靜得可怕,不但風平浪靜,而且鄭湜還主動請命去了安定,好似對懷寧不抱念想似的。這太奇怪了。

  「你這陣子先別進宮了。」

  崔皇后的聲音拉回了她的思緒,崔琉知道自己姑姑這回是真生氣了,悶悶地應了一聲。走到馬車旁的時候,侍女問她要不要去宜春閣探望薛棠,崔琉踢了腳車軲轆,恨恨道:「發個燒還那麼嬌氣,燒死她才好呢!」

  氣呼呼地坐進馬車,終是覺得事態嚴重,當務之急是安撫皇帝的疑心,不情不願地吩咐車架向宜春閣去。

  藺湛先回宮換了身常服。

  伺候他換衣的是個內監,年紀小伶俐一些,覷著他左臉上的傷痕結了一層淺淺的疤,大著膽子開口,「殿下要不要擦藥?否則會留下痕跡。」

  藺湛繫著玉帶的手一頓,慢慢垂眼去看他。這小內監是初入宮做事,似乎還對太子喜怒無常的性格一無所知,只是憑著本能感受到了他眼中翻湧著的一絲戾氣,這才乍覺自己好似觸了逆鱗,慌忙跪下請罪。

  「吧嗒」,玉帶的機括被扣上。藺湛轉身去拿一件月白色長袍,「你下去吧。」

  小內監得了什麼恩赦似的立刻消失。

  藺湛仰面倒在塌上,還能記起女人的指甲划過面頰的感覺。

  ……

  鄭延齡講課的時候,喜歡搬兩張圈椅到廊下,特別是春夏之際,花影重重,風輕日暖,偶有一兩聲蟲叫從草叢間傳來,四周靜謐安詳。

  藺湛六歲的時候,已能將《春秋》《左傳》倒背如流,鄭延齡常在皇帝面前大加讚賞,但他講課的方式太過枯燥。藺湛練著字,趁舅舅打盹,將他頜下三綹美髯系在了椅腳上,偷偷跑回去玩自己養的蛐蛐兒。

  藺湛「翻山越嶺」,一路從崇文館跑回甘露殿,逃課總是格外刺激的,他一顆心都在「砰砰」跳,生怕舅舅後腳就追上來,但他應該先會摔個大馬趴。

  「殿下,您怎麼回來了?」他的奶娘匆匆迎上來,「鄭相公沒有授課嗎?」

  「舅舅講得忒無聊。」藺湛挺了挺小身板,學著鄭延齡的樣子將手背在身後,像個大鵝一樣一搖一晃地踱著步,拉長語調瓮聲瓮氣:「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你看嘛,一個句子夠我打好幾個盹了。奶娘,我要我的蛐蛐兒!」

  「我的太子殿下喲,這讓皇后知道了可了得!」

  藺湛歪頭笑了笑,陽光照在他帶了些嬰兒肥的臉上,像是一塊羊脂玉,唇紅齒白,言笑晏晏,格外討人喜歡。他身子矮也格外靈活,一彎腰躲過了奶娘抓他的大手,推開一扇大門便沖了進去,將守門的內監們都撞倒了。

  四周帷幔重重,薰香裊裊,藺湛的蛐蛐兒平日裡收在鄭皇后身邊,無她的允許不准他碰一下。藺湛放低腳步,躡手躡腳地走過去,只覺今日殿內無一人看守有些奇怪,不過正好便宜了他……

  他找到裝蛐蛐兒的竹籠,拎起來晃了晃,沒有一點聲音。靠在門縫的一側,卻躺了只蛐蛐兒的屍體,是被人一腳踩了下去,連腸子都出來了。

  我的金甲將軍哪!

  藺湛心裡哀嚎一聲,這時候身後也傳來一連串腳步聲,奶娘帶著下人們氣勢洶洶地來捉他了。藺湛趴在槅扇門上,扯著嗓子喊道:「母后母后!你不講信用!我把《左傳》都背出來了,舅舅誇我呢!父皇也誇我!你把我的大將軍踩死了!」

  「殿下,快回去!」奶娘面色慘白地說,「皇后身子不適,殿下別打擾皇后休息。」

  門居然從裡面拴上了,藺湛左閃右躲,下人們又怕傷了他,也不敢大手大腳地抓。

  「湛兒,你回去!」殿內傳來鄭皇后忍無可忍的訓斥,聲音微微顫抖,似乎在壓抑著什麼。

  藺湛鼓起腮幫,哼哼道:「母后不講信用,舅舅說言而無信,不知其可,我這就告訴父皇去!」說著去找方才被踢掉的鞋子。

  「啪」門被猛地打開了。內殿瀰漫著的瑞龍腦和玫瑰露那帶著些許辛辣的香味,就算是白日,沒有點燈也顯得暗了些,纏枝紋的菊花金球中的香料閃爍著星星點點的紅光,在陰暗中顯得像顆血紅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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