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4章 崇禎四年的二十七個瞬間(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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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個瞬間:徐霞客游臨高

  崇禎四年深秋,海南島,臨高縣,博鋪港

  ——自從乘坐大鐵船的「髡賊」,於崇禎元年登陸此地以來,大明瓊州府的臨高縣,這座中華大地上名不見經傳的偏遠小縣,就在短短三年多的時間裡脫胎換骨,成為了「澳洲人」征服大業的前進基地總部。

  縱觀臨高縣境之內,在百仞灘頭修築的百仞城,是穿越者元老院的統治中樞;依附於百仞城的東門市,已經發展成整個海南島最繁華的貿易市場;馬裊堡是中央軍事基地;南寶鎮是縣內的工礦業中心;至於原來的縣城,差不多已經成了被遺忘的地方。而屢經擴建的博鋪港,乃是臨高穿越者集團通往外界的窗口。

  對於習慣了農業社會慢節奏生活的古人來說,臨高這個穿越者的大本營,簡直就如同蜂巢一般忙碌。

  凡是第一次來到臨高的人,通常只要一登上博鋪港口的碼頭,就會充分感受到這裡忙碌、緊張和活躍的快節奏氣息。當他們深入到文瀾河兩岸的那些工農業區和居民區之後,這樣的感受恐怕還要愈發深刻。

  ——桅杆如林的港口裡,各式各樣的船隻來來往往,專門用來牽引船隻的小艇上豎著鐵皮煙囪,噴吐著濃厚的黑煙,儘管沒有划槳手,力量卻很大,可以輕而易舉的就能將滿載貨物的大船拖動。

  依靠一系列長長的棧橋,絕大多數抵達博鋪碼頭的船隻,通常無需耗時費力地使用小艇來躉運貨物和人員。貨物可以用起重機吊運下船,人員直接從舷橋上下,從而節省了大量的時間和人力——整個東亞恐怕也唯有在博鋪港這裡,船隻的周轉率是能夠以「小時」和「天」,而不是以「星期」和「月」來計算的。

  接下來,在離開碼頭,進入內陸後的每一條主要道路上,都塞滿了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車輛。小火車頭牽引著的敞篷車皮上,不是堆滿了貨物就是擠滿了人。儘管有關部門早已頒布了安全規定,不許出現「掛票」的情況,還增加了在車站上維持秩序的警察和國民軍士兵,但是無論管理部門再怎麼三令五申,每次到了出車的時候,車廂外邊依舊總是掛滿了超載的人。以至於每天都有人從車上摔下來。幸虧這種蒸汽小火車的速度比步行快不了多少,乘客的傷亡率才保持在了一個有關當局勉強能夠忍受的地步。

  每一天,都有無數人來到這裡,又有無數人從這裡離去。來來往往之間,讓這座新興都市日漸繁榮。

  然後,在崇禎四年的冬日暖陽之下,又一批旅客乘著一艘福船來到了臨高。其中有兩名身穿半舊儒衫的年長書生,正好奇地站在甲板上,注視著距離自己越來越近的博鋪港——伸入海中寬闊如大街一般的石棧橋、高大的吊車、在軌道上冒煙噴火拉著車廂跑著的「自動車」……最後還有巍為奇觀的「大鐵船」!那艘被澳洲人稱為「聖船」的巍峨巨舶,在此時親眼看去,果然是望之如山嶽,讓人看得咋舌不已。

  雖然這兩人在江南老家就見識過一些精美奇巧的「澳洲貨」,搭船來臨高的一路上,也聽說了不少有關「澳洲髡人」的奇聞,但當這座「髡賊」統治下的港口,真正展現在他們眼前的時候,這兩位在如今也算是見多識廣的書生,還是一下屏住了呼吸——眼前的場景,完全是一個超越他們理解範圍的奇異世界。

  ——無數高低錯落的煙囪,正在向空中飄散著黑煙,隨著低沉的金屬零件撞擊聲,白色的蒸汽被噴吐出來,瀰漫在碼頭上空,猶如一層淡淡的雲霧,無數密密麻麻的管道和軌道在碼頭上交錯縱橫,哨子和汽笛尖銳的呼嘯著,此起彼伏。造型奇異的房屋在這裡隨處可見,而海岸邊的炮台更是巍峨得好似一座小山。

  「……真是鬼神之力啊!仲昭兄。」那位稍微年輕一些的中年書生看了半晌,忍不住對同伴感嘆道。

  「……是啊,簡直就像是《西遊記》裡邊記載的妖魔國度一般,都讓人不敢相信這裡還是大明地界了!」另一位被稱為仲昭兄的硬朗老儒生,也點頭附和著發出了由衷的感慨,「……當真是群魔亂舞!」

  「……哼,髡賊跳梁,奇技淫巧爾!此輩冒稱天水朝宋室後裔,卻髡髮短服,以夷變夏,輕賤縉紳,蔑視禮教。如此倒行逆施,不知聖人教化,縱然船堅炮利,又豈能成就大事?」站在他們身後的一位從廣州上船的年輕士子,雖然穿著一般,卻是拿著摺扇做出指點江山狀,滿眼的鄙夷不屑之色,「……髡賊在海外習得奇技淫巧,卻忘了天地正理、聖人大道,以為靠著鐵船火器就能稱霸一隅,還以小利誘惑刁民剃髮易服,當真是欺我大明無人也!只待朝廷天兵一到,必能滌清醜類,絕此等海外蠻夷窺覬中華之心!」

  聽著這個狂生不知天高地厚的叫囂,兩位年長儒生只得搖頭苦笑,明末很多不更事的讀書人都有著這樣的通病,一方面是極端的蔑視本朝武夫,認為他們不配領一粒米一兩銀的軍餉;另一方面又對「朝廷天兵」的軍威有著盲目的自信,一個比一個把調子喊得更高……而且還絲毫不覺得這兩者之間有什麼矛盾!

  「……呵呵,你這位好說大話的後生仔,真是吹牛不打草稿!還說什麼朝廷天兵?記得王德尊總督在去年就發兵來討伐過澳洲人一次,還沒摸到臨高縣的邊兒呢!就被澳洲人一路攆回到廣州城裡去啦!」

  一位胖乎乎的矮個兒圓臉商人,一邊翻著一本不知從哪兒搞來的半舊《戰爭史研究》雜誌,閱讀《大雪滿弓刀――大明經略遼東始末》一文作為消遣,一邊隨口說道,「……如今天下大亂,皇帝老兒的北京城聽說都被遼東蠻夷給圍了兩次,中原也是流寇遍地、烽煙四起,朝廷哪裡還有餘力顧得到這個千萬里之外的邊陲小縣?澳洲人至不濟也要在這海南島上裂土封疆了!再說了,你自己原本不也是打算投靠澳洲首長嗎?如今還沒上門自薦呢,就在這兒貶損人家,你到底還想不想在這裡混了啊!」

  ……

  ——事實上,自從「澳洲人」兵犯廣州,震動嶺南以來,這兩年陸續就有一些讀書人覺得這「澳洲匪幫」似乎粗鄙無文,應該是沒有什麼讀書人,現在去投到澳洲人門下,或許也能謀個好前程。於是紛紛前去投書攀附,其中很多人都是不第秀才或是老童生,俱都是手不能提籃肩不能擔擔之人。

  這些士子原本以為臨高髡賊是僻處南疆的蠻荒之人。自己在讀了多年的聖賢書之後屈尊到了這裡,就算不能如那白衣拜相之人,至少也是仿佛宋朝奔入西夏的張元等輩,大可以建立一番功名,謀求一番富貴。

  誰知髡賊的廣州站雖然確實一直在招募流民沒錯,但不拘士農工商,都要統一當做移民處理,首先「淨化」一個月,剃頭洗澡換衣裳掰開屁股檢查自不必說,如果想要在澳洲人這邊出仕當「幹部」,也沒法憑著幾卷策論一步登天,而是還要在那裡重新一級一級地考文憑,考試內容也不是八股時文,而多半是與聖人之道無關的雜學。即使當上了「幹部」,也要從小吏做起……這讓諸位自視為國家棟樑的士子們如何能忍?氣得這群聖人門徒不時的背地裡咒罵:「……澳洲賊寇折辱士子,不尊聖人之道,早晚必被天雷亟之!」

  甲板上這位年輕士子,就曾經興沖沖地想要投靠髡賊當個清貴謀士,卻在廣州那些澳洲人的「辦事處」門前碰了一鼻子灰,氣得他一下子從「澳粉」變成了「澳黑」。但接下來在廣州實在找不到什麼當幕僚清客的門路,只好揣著幾篇生平得意文章,又到臨高來碰碰運氣,看看能否撞上一個慧眼識人才的澳洲首長……可惜心態一時還沒調整過來。如今被人揭開了老底,又看到其他旅客也在不住的指摘嘲笑,當即臉皮漲得通紅,趁著那商人不備,一把搶過他手上看得津津有味的《戰爭史研究》,祭出了轉移話題的無賴招數。

  「……爾這銅臭逐利之徒好不曉事!我輩士人之所以不辭艱險、深入賊窟,捨身飼虎,也是為了向蠻夷傳揚我儒門大道啊!這澳洲人粗鄙無知,實在是需要我輩聖人門徒好生的教化一番!看看,如此精美潔白的紙張,卻印了如此粗俗不堪的文字,還用這些缺,還有若干運動設施,看上去猶如盆景一般。

  「……想不到這些澳州人還有幾分雅骨,或許真得了趙宋的幾分遺韻也說不定。」

  看著沿河的人造風景,徐霞客不禁在心中暗暗讚嘆――自然,他見過的天下風景形勝之處不勝枚舉,風光秀麗勝過此地百倍者亦比比皆是,然而此地沿途房舍之規整,道路之平坦,村落街道之潔淨,卻是他從未見過的。只可惜河水似乎頗為渾濁,上面還漂浮著不少垃圾,讓人不由得有些遺憾。

  然後,龐大的公共牛車就迎著習習秋風,行駛在了一望無際的田野之間——雖然已是深秋,但在海南島這個地方,秋風從不寒冷,反而是頗為清爽宜人。如今這會兒天氣晴朗,正是不冷不熱,風調雨順的日子,農民都在下田,做工的,行商的,或徒步或推車挑擔,路上行人紛紛,看上去多半也都衣衫整齊,少有破衣爛衫的窮人。朝著道路兩邊望去,只見黃褐色的小路彎彎曲曲地在長滿灌木和樹木的土坡和水田之間蜿蜒曲折。眼下第二季的水稻剛剛收割完畢,稻田裡已經種上了冬小麥、蠶豆和各種綠肥作物。一眼望去,儘是一派鬱鬱蔥蔥、生機旺盛的景象,讓徐霞客看得很是感慨。

  ——在他過去幾十年的驢友生涯里,固然見識過不少人煙稠密、雞犬相聞的名城大邑,但更多的則是危機四伏、蕭瑟冷清的破敗鄉村。在那些偏僻的地方,只要離村鎮稍遠,土路兩旁的草就長得比人還高。各處都有野狗、狐狸甚至狼群在荒原里徘徊,發出可怕的吠叫聲,時常從草叢裡竄出來傷人,留下許多狐仙狼妖和白骨精的傳說……但比起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盜匪,這些野獸甚至已經稱得上仁慈了。

  然而在臨高這裡,寬敞的大路卻沐浴在明媚的陽光下,四周景物一覽無餘,看不到多少草叢灌木,平坦的地方大多被開墾成了田地,山坡上只留下了竹子和雜木林,有的還種上了樹苗,其中不少還是果樹,絕對沒有一絲一毫凋敝破敗的蕭瑟之感。即使是道路兩旁,也栽種了許多椰子樹。

  不過,讓徐霞客感到驚奇的是,在路邊還矗立著許多高大的木樁,被塗成漆黑的顏色。整齊地沿路排列,彼此之間用黑色的繩索連接。每個木樁上還固定著一些玻璃製造的瓶子。由於實在搞不清楚這些木樁和「黑繩」的用途,徐霞客只得向王明山打聽,但王明山對此也不怎麼清楚,只知道澳洲人似乎能夠用這東西來送信,類似於某種奇技淫巧的機關術……於是,徐霞客也只好把肚子裡的疑問壓在了心底。

  雖然路邊的黑色木樁給人的感覺有點奇怪,但如此安詳愜意的田園風光,還是讓徐霞客感覺很是陶醉,可接著當牛車經過工業區的時候,之前那種悠閒的田園牧歌就完全消失了——風中隱隱約約的傳來有節奏的轟鳴聲和錘擊敲打聲。紅色的房屋象鋸齒一樣連綿著,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紅色磚砌的煙囪四處林立,黑色和白色的濃煙幾乎將天空遮蔽。河邊的堆場上,到處都是小山一般的礦石堆、煤堆,無數大小不一的麻袋、木桶、陶罐和木箱堆成巨大的堆垛,上面覆蓋著蘆席。高大的蒸汽鐵吊車喘著白汽,將這些貨物裝到河面上的駁船上,而水面上則滿滿地漂浮著煤渣和各種垃圾……各種刺激性的怪異味道在空氣中飄蕩,隱隱約約似乎有硫磺的氣味,嗆得徐霞客和他族兄一時間連連咳嗽,忙不迭的掩鼻。

  ……

  牛車一路上走走停停,沿途不斷有人下車,也不斷有人上車。隨著時間的推移,道路兩旁的房屋人煙日漸稠密,商鋪也多了起來,在看到遠處一塊牌子之後,王明山就高聲招呼徐家兄弟:東門市到了!

  到了東門市的公交換乘站,牛車上的乘客幾乎全走空了。徐霞客也挑著包裹,好奇地打量著這座陌生的繁榮城鎮。只見站外的空場上停著不少手推車、黃包車,周圍還有許多攤販、夥計和力工聚集著,很是熱鬧。一見有客人從公交牛車上下來,原本蹲著閒聊的,靠著打瞌睡的一干人都來了精神,紛紛上來招攬生意:「……先生,要水果不?新鮮的澳洲種的雪梨,好便宜的啦!」、「……《臨高時報》!今天的《臨高時報》!有增刊啦!」、「……住店啦,臨高商務部評定三星旅社,客房臥具一客一換,沒跳蚤沒蟲子!身子乏了還有小姑娘按摩――有黃票的!」、「……廉價客棧優惠啦,預交一個月房費住一個半月!」

  一片喧鬧之中,徐霞客十分警惕地護住自己的包裹,擠開人群走上大街:作為一個走遍大半個中國的老驢客,他深知任何府縣的車船碼頭,照例都是各種歹人出沒的地方:強盜、扒手和騙子,都喜歡在這種熱鬧地方做買賣,之前他在遊歷各省名山的時候,已經吃了許多許多的苦頭,差不多是久病成良醫了。

  此時已是午飯時分,三人都是肚中飢餓,王明山便很熟絡地找了一家小飯鋪做東請客,招呼姓苟的老闆上了三碗牛肉米粉,還額外要了幾道「澳洲菜」——熱騰騰的米粉端上桌來,只見微微發黃的米粉條漂浮在浮著油花的湯汁中,上面散放著牛肉片、酸菜、花生、蝦仁等配料,讓人一看就很有食慾。

  而那幾道「澳洲菜」更是讓徐霞客眼界大開——他之前在江南老家見過不少「澳洲貨」,但「澳洲蔬菜」暫時還沒移栽過去:西紅柿炒蛋的味道酸甜可口,開胃又下飯。還有綠色的嫩豆莢,炒出來又甜又嫩。還有一朵朵象花一樣的蔬菜,有白色的,也有綠色的,白的硬酥,綠的爛軟,吃起來滋味各有千秋。

  吃飽喝足、結帳會鈔之後,三人便分道揚鑣了——王明山要到幾家有來往的商號去收帳和下單子進貨,而徐霞客與徐仲昭則按照王明山的推薦,前去一家長期租房的官辦廉價旅店「為民旅社」落腳。

  這「為民旅社」距離苟家飯鋪不遠,乃是一座紅磚砌成的三層樓房。外觀談不上如何美觀,猶如個盒子一般四四方方。牆面上倒是有不少窗戶,而且都裝著玻璃窗。不過這種「奢侈」對徐霞客來說已經是審美疲勞了――在別處罕見的大幅平板玻璃,在臨高卻是最常見不過的東西,也是「澳洲特色」之一。

  扛著行李走進「為民旅社」的大門,一股非常複雜的難聞氣味撲面而來,這是菸草、燒酒、汗臭和破爛衣物混合組成的一種特殊氣味——徐霞客昔年在各地下等旅店投宿時,就常能聞到這種怪味,已經是見怪不怪了。不過在這為民旅社的氣味里,還混雜著一種有著強烈刺激性的氣味――消毒水的味道。

  雖然氣味難聞,但門廳里的光線倒是明亮,只見櫃檯帳桌後面坐著一個藍衣短髮女「公人」,面前堆滿了厚厚的客簿。身後的大木板上掛滿了鑰匙。旁邊的牆壁上有一張橫幅告示:「無身份證者不得入住!」

  看到這客棧里的夥計都用官差,徐霞客忍不住又有些感慨——大明朝廷雖然也有驛站,但只招待公門中人,並不對小民營業,而且眼下已經被崇禎皇帝給裁撤了。而澳洲髡人這邊,區區一個小縣竟有這許多官差……唉,不用說,這髡人的冗官冗吏必是極多的了,倒和大宋一般無二,真是好的不學壞的學啊!

  雖然心中想著種種念頭,但徐家兄弟倒也沒怎麼遲疑,就徑直掏出身份證,到櫃檯上辦理入住手續。那髡人女夥計登記好他倆的身份證,便問道:「……住通鋪還是單間?」

  「……這兒還有單間?」徐霞客頓時眼神一亮,雖然在歷次跋山涉水的遠遊之時,他一向不怕風餐露宿,住破廟睡樹洞跟乞丐搭夥,差不多什麼苦都嘗過,但不管怎麼說,徐霞客也是縉紳出身,從小到大都是養尊處優的。這次出行又帶上了族兄徐仲昭,有條件的話還是最好能住得舒服些,「……能先看看嗎?」

  「……當然可以。這位客官,咱們旅社的一樓和二樓是通鋪,三樓是單間。我帶你上去就是。」

  跟徐霞客曾經住過的某些上等客棧相比,為民旅社的單間很小,一張床便占據了地板的三成,家具只有式樣簡單到極點的一桌一椅一個柜子,天花板也很矮――嚴格來說,這所謂的三樓實際上是「二樓半」。不過勝在窗戶敞亮,很是乾淨齊整。更主要的是價錢便宜,只比通鋪的價格貴了一倍而已。

  於是,徐霞客很爽快地要了兩間房,跟族兄一人一間,約定先租五天,屆時有需要的話再續租。

  「……咱們旅社不包伙食,你要吃飯的話出門左拐,第二條巷子裡就有公共食堂。願意去吃攤子或者小飯鋪也容易――那裡都有。廁所在走廊到底,沖涼到一樓的浴室。還有幫忙洗衣服的,不過得收錢。」

  收了房錢辦完手續之後,那藍衣女公人又熱情地對徐霞客一一介紹道,「……熱水只有早晚的六點到八點。冷水全天供應。不過今天剛剛換了新爐子在試用,所以現在剛好有熱水,你想洗澡的話不妨抓緊了。」

  「……多謝了。」徐霞客點頭答道,以為這旅社每天早上和傍晚都有夥計拿大鍋燒水給客人用。誰知到了浴室里才大吃一驚——地面和牆面全都貼了瓷磚不說,外間的馬桶也是用瓷器做的!浴室里同樣不見習慣了的浴桶和浴池,而是在一個個噴水的管子下面洗淋浴,只要把閥門一擰開,就有冷熱水下來……

  關於其中的原理,徐霞客倒是在杭州紫明樓見識和考察過,冷水應該是有水管通向某個蓄水池,至於熱水則是造了個大爐子,不斷的派人燒火。但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般闊氣的上等澡堂,在臨高這邊居然連販夫走卒都能盡情享用——雖然每天只有兩個時辰……澳洲人的這份豪奢,真是讓人難以想像。

  ……

  總而言之,徐霞客和他族兄徐仲昭在入住之後就痛痛快快地沖了個熱水澡,洗掉一身的塵囂,然後便換上一套新衣裳和一雙乾淨布鞋,趁著此時日頭還高,一起從旅社出來,去觀賞這臨高市面上的「澳洲景」。

  ——之前到「為民旅社」投宿的一路上,沿途的繁榮就已經讓徐家兄弟看得眼花繚亂。眼下更是只感覺自家兩隻眼睛完全不夠用:總得來說,這裡的房子很多很高也很漂亮。就徐霞客所知,在內地的很多破敗小縣城,就連一幢兩層小樓就能引起百姓的津津樂道,但在臨高的街頭上,就連五層的樓房也不算罕見。

  東門市的主街道是黑色砂石鋪設的路面,遠比大明絕大多數府縣的街道更寬闊。中間是車道,只許馬車、手推車、黃包車和牲口通行,街道的兩側修築有單獨的石頭人行道,人行道上種植有椰子樹——澳洲人似乎十分喜愛椰子樹,在他們的地盤上到處種植。讓人不解的是沿街的一個個高杆,上面頂著個鐵網玻璃,不知是幹什麼用的,徐霞客隱約覺得這或許是燈火,但又認為應該不會有人捨得如此奢侈浪費。

  在東門市的街道上,不但有裝貨的馬車、騾車,更有許多「澳洲人力車」在來來往往——在東門市上幾乎沒有一頂轎子或者滑竿,滿街跑得都是這種拉人的雙輪小車,簡單來說,這就是一把蒙了布的圈椅,兩側分別裝上了一個輪子,前面還有兩根長長的把手,讓車夫拉著,靠背上又有幾根疊起來的竹骨布面,似乎能撐起個車蓬來。車夫們穿著藍布對襟小褂,背後塗著一串「阿拉伯數字」,在擠擠挨挨的人流之中硬是把雙輪小車給拉得飛跑,車上的鈴鐺叮呤噹啷的響個不停。此外亦有幾輛體型寬敞的雙輪馬車傲然在街上行駛而過,拉車的是蒙古馬,身披大氅的車夫卻站在車後駕車,如此奇特的造型,令徐家兄弟嘖嘖稱奇。

  雖然東門市的街上車水馬龍,但路面卻是乾乾淨淨,不要說垃圾,連個果皮都找不到,繁華市面上常見的乞丐混混兒,這裡一概沒有。連跑馬賣解之類的江湖人物都看不到一個。只有在街道兩側商鋪林立,陳列著各種琳琅滿目的商品。幾乎所有店鋪都是二層以上的,三層樓房很普遍,五六層的「高樓」同樣有幾座,那些單層平房反倒罕見有臨街的,總之一棟挨著一棟,密密麻麻,式樣也和中原的不同。每一棟房屋都用瓦覆頂,無論大小都使用鑲嵌著大塊玻璃的窗戶。店裡店外人流涌動,一眼望去甚是繁華。

  徐霞客兄弟倆就這樣走在人行道上,雖然有心想要保持某種士人風度,但是東門市這裡的新鮮東西實在太多,很快就讓他們忍不住開始東張西望,那些商鋪里的每一件新鮮貨件,都引得這對自詡為見多識廣的兄弟駐足觀看,而她們走在街上的路線逐漸變成了「z」字形——街道兩邊的每一家鋪面都要進去逛逛。哪怕被嘲笑成土包子、鄉巴佬也厚著臉皮忍了:像這樣人頭攢動的繁華街道,徐霞客在南京、武昌也見過,但卻絕不如此地市面上的秩序良好,街道整潔,還有房屋的「異國情調」,從而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此外,街上還有許多衣裙花俏的年輕女子,三五成群,拿著各種零食小吃,一邊吃著,一邊打鬧嬉笑,旁若無人,有的女子甚至是孤身一人在街上行走。讓徐霞客忍不住在心中暗暗詫異:在大明地界上,良家女子出門逛街本已少見,身邊竟然連個跟著的男人都沒有,這成何體統?萬一遭人調戲拐騙又當如何?即使這裡的治安極好,不懼拐騙,但女子這般狂放又算是何樣風俗?即使在宋朝也不應如此吧。

  徐霞客摸著下巴想來想去,也只能推測是「髡人」離開中原日久,忘記禮教,逐漸染上蠻夷之俗了。不過,這些女子看著還打扮得真是漂亮,怎麼似乎……比自己江南老家的那些姑娘還要秀氣?

  ——中華自古即有蘇杭出美女之說,一來確實是因為這裡水土溫潤能養人,二來其實是因為此地較為富庶,即使貧寒人家的女子,往往也有能力修飾自己,所以才有江南美女眾多的錯覺……而在穿越者統治的臨高,由於工業化的碾壓式生產力,底層百姓的生活水平甚至已經超過了江南水鄉,臨高本身又出產大量化妝品,在本地售價較低,平民女子自然有能力消費各種化妝品,故而在古人眼中就異常靚麗了……

  於是,徐家兄弟就這樣轉來轉去,既看人也看不知不覺便走到了臨高合作社總店附近——這座穿越者的「官辦百貨商店」,不但規模是這條街上最大的,裝飾也是最為氣派的,一走進店門,就是直達屋頂的中庭,二、三層全部是走馬樓。只要站在屋子中間,那份高曠的氣勢就壓得人說不出話來。

  最讓人吃驚的還是屋頂,居然是穹頂玻璃天窗――整個中庭上面全是用鐵條搭建的框架,上面鑲嵌的整塊的玻璃「瓦片」。明媚的陽光從玻璃瓦上透過,把這三層樓宇里照得極其敞亮,和大明內地那些裡面黑黝黝的尋常店鋪大為不同。而在玻璃覆頂的中庭裡面,還擺了不少盆栽的花草,看著宛如室內花園一般。

  望著這座充滿各種「澳洲風」特色的奢華建築,徐家兄弟一時間不由得怔住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至於店中的商品更不必說了,原本徐霞客覺得南京應該是天下第一等的天下奇珍異貨匯集之所,沒想到和這裡相比簡直連個零頭都比不上。各式五彩繽紛的小首飾、精美的糕點和糖果、嵌入了花瓣的透明肥皂……不知有多少小玩意兒是他沒見過的,讓他恨不得全買回家裡當做分贈親友的禮物,而推銷的女夥計也是異常的熱情,但徐霞客和徐仲昭最後還是咬牙一樣沒買――倒不是因為他們囊中羞澀,而是因為他們接下來還打算去看看黎母山的風光,現在就買太多的東西,進山肯定會不方便,只能等到回程的時候再說。

  ……

  如此走馬觀花地遊覽了一番,眼看著日頭偏西,徐霞客趕緊拉住意猶未盡的族兄,從袖子裡翻出旅遊地圖看了看,決定離開商市街,穿過民居抄小巷返回為民旅社休息,順便看看髡人治下的民生如何——兩人拿著地圖一路鑽巷子,發現這東門市的民宅也很是不錯,不管麼多幽深偏僻的巷子,也都是石板鋪地,亦很潔淨,不但沒有垃圾糞尿,連積水都很少看到。而且每個巷口必有廁所,巷子中間則有公用的井台,用水洗漱很是方便——連給百姓小民的居所都是這般講究舒適,也難怪這麼多人寧可剃頭易服都要投髡了。

  走了不到半刻鐘,為民旅社已經遙遙在望,但此時已到晚飯時分,徐家兄弟就先沒急著回去休息,而是按照之前旅社裡那個女夥計的指點,去旁邊的公共食堂吃了晚飯——走進那食堂里,只見地面牆壁全鋪瓷磚,罩著玻璃罩子的長長櫃檯上放滿了大瓷盤子,堆滿了花樣繁多的各色現成菜餚:蔬菜、豆皮、粉條、鹹菜、米飯、窩頭、米線……葷菜以魚蝦貝類為主,肉食基本沒有。食客自己拿個盤子,願意拿幾個菜拿幾個,走到櫃檯尾巴上就結帳付錢,所費不多,吃得卻很飽,最後還奉送一碗帶著些油花的豆腐海帶湯。

  徐仲昭的年紀大了,晚飯不敢吃太多,只要了一碗蔬菜蛋花粥和一個小窩頭;徐霞客則要了一份油汪汪的蝦仁貽貝番茄醬炒米線,然後回頭看看,發現在這食堂里吃飯的,多半是些粗短打扮的「體力勞動者」,比如街上拉人力車的車夫、碼頭扛大包的苦力之類,但吃的飯菜居然也不比自己兄弟差……而在大明內地,即使是號稱豐饒的江南水鄉,底層百姓也是絕對吃不起這等飯菜的。至於北方各省,更是連縉紳之家也未必能頓頓吃上白面米飯——可見這「澳洲人」的治下,百姓的日子確實是相當的好過,比大明治下強得多。

  一想到這裡,徐霞客的心中就不禁百味雜陳……回到為民旅社的房間裡,徐仲昭稍事洗漱便逕自睡下。

  而徐霞客則跟往常一樣,在桌上點了一根「澳洲洋蠟」,然後攤開一本簿子,提筆磨墨,寫起了今天的筆記——在徐霞客數十年的旅行生涯之中,每天不管多麼勞累,都要把當天的經歷和觀察記錄下來。有時跋涉百餘里,晚上寄居在荒村野寺里,或露宿在殘垣老樹下,他也要點起油燈,燃起篝火,堅持寫遊歷日記。

  「……今日觀臨高街市,果然百貨雲集、地埠物豐,不見有凍餓之人。縱是販夫走卒、長忙短工,亦有精米粉條可食。縱是髡酋頭目,雖素號豪奢,其實聽聞自奉甚儉。不似江南故園,紈絝子弟窮奢極欲,黎民百姓難得一飽……憶昔年淮北之地,終年大旱不雨,飛蝗蔽天。米價每石銀四兩,民間以糟糧腐渣為珍味,或食樹屑榆皮。於是流丐滿道,多枕藉死。江南亦滋擾不寧,常有小股盜匪伏於叢莽之中。再觀今日髡人治下之瓊州,政通人和,百廢俱興。雖髡人大興工商,被世人譏為捨本逐末,然米糧蔬菜售價無一不賤,庶民無饑寒之苦,已然為亂世樂土矣!余著實不勝唏噓,心中頗有惴惴……」

  越來越深沉的暮色之中,徐霞客正在燭光下摸著鬍鬚,皺眉苦思著日記里的措辭語句,卻忽然隱約感覺窗外居然漸漸亮了起來。於是,他便暫時擱下了筆墨,好奇地抬頭從窗口探出去一望,登時驚訝得目瞪口呆:只見旅社門前的街道兩邊,那一根根他原先猜不出用途的柱子上,此時都已經點亮了燈火。煤氣燃燒的火焰在玻璃罩後面跳躍著,不但比燈油燭火亮得多,即使最好的「澳洲洋蠟」都無法與之相比……

  一處接一處的燈光沿著街道延伸出去,一直到他目力不及的地平線盡頭。放眼望去,整個東門市仿佛都是一片光明的海洋。明亮的煤氣燈火下,一些婦女搬了個板凳在借光做針線活,招攬生意的小販和夥計則在高聲的吆喝,各種吃食攤子一字排開,看上去既溫暖又舒服。

  「……噝——不想竟然真的是路燈,還不止是一條街……這起碼得有一百,不,二三百盞燈吧!澳洲人居然這般豪奢,用得起這麼多的油蠟來照明?!這氣魄都比得上大明宮廷了!」

  作為一名見多識廣的旅行家,徐霞客知道北京皇宮裡的永巷兩旁都有石燈籠,每晚點著照亮。此外在他拜訪過的一些豪門府邸里,偶爾也有一兩處類似的石燈籠,這已經是極奢侈的事情了。想不到臨高的澳洲人居然這般鋪張,把整個城鎮都照耀得如此透亮!這得花費上多少錢財啊?!

  望著這一派璀璨如星河的輝煌燈火,徐霞客搖了搖他的腦袋,似乎要將那種不可置信的感覺甩出去一些……對於眼前這個奇異的城市,他發現自己不管怎麼試圖去理解,也照樣會陷入不能解讀的迷思。最後,他只得關上窗戶,躺倒在床榻上,發出一聲長長的感嘆,作為這一日種種神奇見聞的結尾:

  「……區區一夥澳洲流民,漂洋過海而來,盤踞瓊州荒僻小縣數年,以澳洲之法務農興商,便能營建得如此興旺。不知那些髡人的澳洲母國之地,又該是何等繁華富庶的景象?真是恨不能親眼一觀啊!」

  遺憾的是,徐霞客對「澳洲國」的上述美好遐想,其實統統都是純屬虛妄——徐霞客先生不知道的是,此時此刻,在他所處之地南方的萬里之外,那些「真正的」澳洲人身邊,卻根本沒有喧鬧的集市,沒有明亮的街燈,更沒有各式各樣的精緻美食,只能看著漫天璀璨的銀河星斗,聽著席捲荒野的狂風呼嘯,身邊只有滋味古怪的野菜和野果、實在難以下咽的烤袋鼠肉、奇形怪狀的荒草和樹木,紛至沓來的鱷魚、蛇和毒蜘蛛……身邊的鄰居除了那些石器時代的土著野人,還有一群自帶作死天賦的波蘭佬……

  ——雖然這些可憐的「真·澳洲人」,確實是跟盤踞瓊州臨高縣的五百「真髡」來自同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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