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二章 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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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生張了張嘴,強行把嘴邊的話咽下去。

  小主管自覺已經做足了警惕,欣慰的走了。

  隔天,他帶著為家人努力的精神敦促工匠,小書生也在同學同窗等人之間奔走。

  學子們自有自己的聯絡方式,一個知道,不用半天,半個京都的學子就都知道了。

  於是傍晚,小主管就看到成群結隊的書生過來閒逛。

  工匠們瞧著他們指指點點,心裡有點拿不準,就問小主管。

  「大人,這裡磕磕絆絆,萬一傷了,可如何是好?」

  工匠們雖然隸屬工部,但其實並沒有官職,真論起來,也不過是個幫工。

  時下,能讀得起書的家境都不會太差,萬一真傷了,他們可擔待不住。

  小主管也擔心這點,工部可是個清水衙門,這刮碰到誰,他們可沒有銀錢陪付。

  他想了想,闊步出來,朝書生們拱了下手,指了指上面凌亂的木板,「這裡尚未完工,諸位請回吧。」

  書生們見他這麼說話,估摸是個能管事的,非但沒走,反而還圍了上來。

  「這裡是要搭建論法台嗎?」

  小主管:???

  「是奉行上古之風,以清談選拔棟樑?」

  小主管:???

  他昨天明明說的是修訂大律吧,而且他也沒咬死,只說可能。

  但是這些人跟他的說法,可差太多了。

  小主管腦子有些懵。

  他趕忙擺手,想要解釋。

  可是書生們就只是想要說,根本就不想聽。

  等到小主管組織好語言,人早就散了。

  小主管很著急,趕忙叫他們,然而書生們早就散了。

  小主管急得直跺腳,左思右想,還是跑去找袁寶兒。

  袁寶兒耐心的聽著小主管顛三倒四的把事情說完,非但不緊張,還很高興。

  「反應很熱烈嘛。」

  小主管一呆,沒有想到袁寶兒竟是這個反應,「可是大人,這恐怕不妥。」

  「朝堂那邊,只怕」

  袁寶兒笑了笑,「是我去面對,我都不怕,你怕什麼?」

  小主管梗了下,看她一眼,默默走了。

  袁寶兒對他這反應有些奇怪,但很快瑣事找上來,也就沒再想了。

  隔天,果然就有人彈劾袁寶兒,理由是她妄圖顛覆祖制,挑釁皇權。

  這帽子扣得可真是夠大。

  袁寶兒看左相,左相眼皮子耷拉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右相抱著勿板裝得跟聾了似的。

  袁寶兒笑了笑,反問他:「敢問我如何挑釁,如何顛覆了?」

  官員就說她公然論法,鼓勵誇誇其談,而沒有實用,被先祖深惡痛絕的清談。

  「我何時說過?」

  袁寶兒一臉驚奇,「那台子還未搭建完,我連公文都還沒草擬,大人你倒是幫我擬好了。」

  「如此看來,你倒是比我還上心,不若你來督造?」

  律法自有規定,誰的事誰干,有人跨衙門辦差,那一定是被皇帝指派。

  再有就是言官可以諫言,但自從百年前,有位言官風聞言事,把個實幹肯干,就是嘴巴不怎麼會說的幹吏說得吊死之後,就有明文規定,言官必須言之有物,不可捕風捉影。

  當然,條款畢竟是條款,經過這麼多年之後,好些事情在變通。

  尤其這兩朝,皇帝換得太勤,加上如今的皇帝尚且年幼,大部分政務都在兩位宰相手裡掌控,言官們各有依仗,說起話來,也就不那麼留意了。

  但這並不代表能把這事放到朝堂上來講。

  尤其皇帝坐在上頭,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那就必然要拿出真憑實據。

  然而,並沒有。

  言官只是昨天喝茶的時候聽了幾個學子討論,他記得幾個人的臉,其中一人還是右相的侄兒。

  若是在此時提出來,固然可以帶過來對峙。

  可這樣一來,不吝與得罪了右相。

  他才剛靠上右相沒多久,位置都還沒站穩,想也知道如果把右相卷進其中,他會有什麼樣的下場。

  言官頓時不吭氣了。

  大家一看就知道不過是風聞言事。

  皇帝也看出來了,臉色漸漸轉冷。

  「愛卿倒是很有空,」皇帝慢悠悠開口,「既如此,不若愛卿代我去監牢轉轉,看看有沒有人悖逆。」

  說完,他冷看內侍。

  內侍立刻明白,這位主煩了,要走了。

  他拉長著嗓子唱了句,無事退朝,便緊跟著皇帝溜了。

  袁寶兒悠哉轉身,微笑的看著那位言官如喪考妣的耷拉著腦袋,跟喪家之犬似的跟著趕來的禁軍走了。

  右相笑眯眯的經過,「袁大人好厲害。」

  袁寶兒眨巴了眼,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倒映著他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不及右相,畢竟我可是被您忽悠得給您數銀子了呢。」

  旁邊有人走過,聽到這話,嘴角不受控制的往上翹。

  那是右相不能被人提及的黑歷史。

  出爾反爾,口蜜腹劍,背信棄義,但凡貼邊的都可以形容他。

  右相的臉頓時耷拉下來。

  他冷哼一聲,甩著袖子走了。

  左相淡淡看她一眼,「年輕人,莫要逞口舌之利。」

  袁寶兒笑,「年輕難免氣盛,總有些事忍不過去,我雖然不在乎名聲,可有人總想往我頭上踩兩腳,我也只好提醒提醒他了。」

  左相沒說什麼走了。

  自打幾年前,顧晟夫妻出了事情之後,他跟右相雖然還合作,但已然面和心不和,好些事情,他根本就不知道。

  就比如袁寶兒此時的話裡有話,左相就全然不知請。

  坐到車上,左相叫來長隨,讓他打聽一下前陣子鬧騰的熱鬧的袁寶兒名聲問題。

  長隨一聽,立刻往怎麼對付這人方面想。

  不想左相道:「查查誰在抹黑她,黑手是誰。」

  長隨呆了下才低應。

  彈劾隨著言官被關,再沒有水花。

  十幾天後,台子搭建完畢。

  隔天下了朝,袁寶兒顛顛跟上左相。

  「大人待會兒可得閒?」

  左相已然知道,袁寶兒名聲變臭跟右相有關,此時再見活蹦亂跳,好似沒事人一樣的袁寶兒,難免有些佩服。

  有了這個想法,他對待她的態度也好了些許。

  「袁大人有何事?」

  袁寶兒嘿嘿一樂,「就是那個台子,」她擠了擠眼睛,「賞個臉,去捧個場唄。」

  左相哈的笑了聲,「你到時打得好算盤。」

  他一甩袖子走了。

  袁寶兒摸了摸鼻子,小聲道:「既然是打算盤,自然要往好了打,這怎麼也生氣?」

  她嘆了口氣,轉頭盯上還沒來得及走的崔敏芝。

  「師兄,」她笑眯眯的貼過去。

  崔敏芝一個頭兩個大,「行,我去。」

  「夠意思,」袁寶兒笑著擺手,又去找下一個目標。

  崔敏芝搖頭,他這位師妹哪兒都好,就是這臉皮,那是沒人比得上。

  半個時辰之後,高台旁貼出招牌。

  你說你有理,他說他有理,上台辯一辯,看看誰有理。

  話很白,一看就懂。

  看熱鬧的人群里,書生先發言,「真滴不是論法台?」

  貼牌子的小廝笑眯眯,「要論法,去府衙,我們這裡就論事。」

  眾人哄的一聲炸開了。

  「畢竟事總逃不過一個理字,」小廝峰迴路轉,「至於其他,我們也管不著。」

  他笑眯眯的拱手,撤了。

  書生們面面相覷,一時拿不準這是鬧得什麼么蛾子。

  百姓們也都有些懵,早前他們一直以為這裡是給書生們辯論用的,誰想到,他們也有份呢。

  不遠處的茶樓里,袁寶兒笑眯眯的給幾位大人拱手,「如此可犯法度?」

  自然不犯。

  崔敏芝捏著扇柄輕敲掌心,「滑頭。」

  袁寶兒嘻嘻的笑,指了指包廂,「這裡我包了三個月,諸位若有閒,盡可過來,茶水管夠。」

  崔敏芝笑意又濃了幾分。

  這是要提前賺好感,以便將來修改之時,讓他們手下留情。

  幾位被迫過來的很不走心的拱了拱手,只瞟了幾眼台子,就撤了。

  高台邊上,一個老漢顫巍巍的過來,「俺有點事不明白,不知道能不能說說。」

  他帶著濃重的口音,一聽就是外鄉人。

  才剛躲開的小廝趕緊上前,把人台上。

  因著之前的宣傳,台下聚集了不少的人,老漢瞧見那麼多人,嚇得手腳都哆嗦。

  小廝給他倒了杯茶,等他喝兩口,才溫聲道:「可要置屏?」

  老漢還不明白是什麼意思,小廝指了指一旁隔著的屏風,小聲道:「當著你就看不見他們了。」

  老漢立刻點頭。

  小廝便指揮人把屏風擺好,老漢又喝一杯茶,才開口,「俺老家前年遭水淹了,俺們一家逃荒過來,本想奔個活頭,可是年頭不好,大家都難,俺們熬了個冬天就又會老家。」

  「可回去之後,他們說,俺家的地不是俺家的了,他們有地契,俺們的早些年被大水泡了。」

  「俺們沒有法子,只能又回來,可是這一路折騰,俺家人都死絕了,就只剩俺一個,俺就想知道為啥俺的地沒了。」

  老漢哽咽著把心裡的疑惑說完,全場一片寂靜,只能聽到屏風後嗚嗚咽咽的哭聲。

  小廝嘆了口氣,站到高台邊,「諸位可有人能給他解惑?」

  人群騷動了一陣,一個書生站了出來,「房有房契,地有地契,凡事都有憑依,方能作數,不然這大夏土地何止千萬畝,你說是你的,他說是他的,豈不亂了套?」

  「可是俺種了幾十年,咋就出去一趟,回來就是不俺的了?」

  老漢笨拙的辯解。

  書生淡淡一笑,「種幾十年的也可能是佃戶。」

  老漢頓時不吭氣了。

  書生周圍的同窗頓時露出敬佩和欣賞。

  書生笑容淡淡,眼睛裡卻有得意。

  袁寶兒居高臨下的看著他,表情冷淡。

  崔敏芝曾經跟她一起丈量過土地,最知道裡頭的貓膩。

  他嘆了口氣,「紙上談兵,書生之談。」

  「但這樣的書生將來卻會是我大夏的棟樑,」袁寶兒看向站在街對面,並沒有離開的那幾位官員。

  崔敏芝卻道:「他們接觸的就是這一層面的,且以他們目前能力,也只能看到表象。」

  「最可怕的是,他們這樣就滿足了,」看著老漢步履蹣跚的離開,袁寶兒表情越來越淡。

  崔敏芝感覺不對,抬起頭從對面看到堂妹的臉。

  崔九瞧見崔敏芝,一縮腦袋,再不冒頭了。

  崔敏芝無奈,「你把崔九也叫來了?」

  袁寶兒眨巴兩下眼,一臉你說啥。

  崔敏芝卻很了解袁寶兒,「別裝了。」

  袁寶兒嘻嘻一笑,「你既已答應幫忙,那就是跟我們站到一邊,小九可是主編修,她不來怎麼知道民間疾苦,怎麼修好大律。」

  崔敏芝搖了搖頭,「隨便你,但有一條,讓她藏好了,不然出了事可別怪我不幫忙。」

  袁寶兒點頭,明白他說得是誰。

  此時,樓下的官員已經走了。

  高台上卻再沒有人上來。

  出師不利,袁寶兒臉色有些不大好,她想了想,想到一個人。

  那就是韓安雲。

  韓安雲刻苦勤勉,藏書閣的書,他全看過,可以說遠比其他人更淵博。

  且他心裡自有堅持,卻能不是圓滑,他有善心,有同理心,更重要的事,他願意為此付諸行動。

  不得不說,當年韓安雲的通風報信和漏液陪伴,讓袁寶兒對他的印象極好。

  只是有個缺點,那就是出身世家,且因著堂姐緣故,韓家幾乎被厭棄了個徹底。

  她趕去書院,問山長他如今在何處。

  山長倒是知曉,「他如今歸鄉了。」

  「為何?」

  袁寶兒很驚訝。

  山長搖了搖頭,「他家裡出事之後,長輩也跟著過身,他扶棺回祖地,就沒回來。」

  「你找他有事?」

  袁寶兒點頭,把她的困境說了。

  「師兄本事好,能力也強,我想讓他幫那些口拙的百姓分辯幾句。」

  山長搖頭,「你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呢。」

  「可這又何嘗不是一個登天梯?」

  袁寶兒道:「如今選官還是舉薦制,如今的朝堂都被左右兩相把持,師兄如今的情況,一準不會有人幫襯,他又不是卑躬屈膝之輩,與其碌碌一生,倒不如另闢蹊徑,沒準就讓大家和陛下都認識他。」

  這事事關一個人的前程和性命,山長沒有拒絕,也沒有反對,只是把地址給了袁寶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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