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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穿過塔時,塔頂的古銅佛鈴突然輕輕晃動,發出一聲長音。

  鈴聲悠長,久久未絕,有一道蒼涼威嚴的佛號同時響起。

  「阿彌陀佛,何人擅闖佛門禁地!」

  走在前方的絳塵先停下來,抬眼看向屍陀林深處。

  片刻之後,有一道淺灰色的僧袍於天地之間踏風而來,停於三人面前。

  來人手持檀木念珠,容顏蒼老,不知已經多少年歲。待看清絳塵之後,對方臉上浮現些許詫異的神色。

  「是你。」

  他語氣驚訝,下意識地想對絳塵稽首,手剛到半空,又猛然停住了,有些為難著不知道該不該往下的樣子。絳塵似乎沒看出來,只朝著對方輕一點頭。

  對方也收回手順勢一點頭,道:「法師因何而來?」

  「尋人。」絳塵答,「敢問剎達法師,近來可有受戒未完的僧侶出屍陀林?」

  謝逢殊才知眼前的人就是鎮守屍陀林的剎達佛。

  於屍陀林受戒的佛修身上會浮有《八十八佛大懺悔文》,直到一朝悔悟,苦海回身,懺悔文才會消盡。燕南口中所說的人手上還有經文,必然還在受戒。

  但謝逢殊抬眼,見剎達搖搖頭,斬釘截鐵地答:「我守林幾千年,除業果盡消,悟道飛升的僧侶之外,未曾有僧人出林,更別說受戒未完的僧人。」

  剎達神色肅然,看向絳塵:「可是有何變故?」

  絳塵搖了搖頭,沒有提西南之事,只問:「如今林中共有多少人受戒?」

  「除去得道者,身殞者,還有九名,不過都在林內各處修行,恐怕無法召集。」

  「不必,我們自己去尋。」

  剎達這才看向絳塵身後的謝逢殊和嘲溪。

  嘲溪依舊冷著臉沒有說話,謝逢殊沖人一笑,自報家門。

  「在下無明山謝逢殊。」

  剎達回了佛禮,但依舊皺著眉,似是不太同意。但最終他還是看回絳塵,道:「好吧,如有什麼意外,可來找我。」

  他坐鎮於屍陀林中央,不能離開太久。待人走了,謝逢殊才問絳塵:「他認識你?」

  「曾有過一面之緣。」絳塵不願多說,轉而道,「剎達說無人出林。」

  謝逢殊道:「或許有魔修助力,他沒有察覺到?」

  絳塵道:「剎達耳目與八十八座佛塔通感,可能性很小。」

  嘲溪有些不耐煩地開口:「這林內現在不就九個人,先挨個見過去不就好了。」

  雖然費時,但這也是唯一的辦法,三人對視一眼,往塔林深處走去。

  屍陀林內的活物除了僧侶,大概就是塔頂上的禿鷲了。它們成群結隊在塔上睡覺,見謝逢殊他們過來,便死死盯著幾人看一會兒,好像在判斷對方是不是可食的腐肉屍骸。過好一會兒才閉上眼,重新縮著身子打盹。

  三人於林內走了一天,也只見了五六個修行的僧侶。他們年歲有大有小,身上的灰色僧衣被風沙侵蝕得破破爛爛。大多數都在閉目參禪,連有陌生人都不在意,只默然望上三人一眼,便重新開始禪定。

  他們身邊皆是白骨,是至死未曾頓悟,贖清罪業之人。

  謝逢殊只知道給燕南命盤之人或許是屍陀林內的人,其餘一概不知。現在也不可能湊上去問一句:「你最近是否偷偷出過屍陀林去了西南?」只能在心中默默記住見過的幾位僧人長相。

  轉眼之間,天色已經暗了下去。一輪孤月高升天際,懸於西北大漠之上。

  三人找了一個避風的浮屠塔坐下休息。謝逢殊先開口道:「見了六名僧侶,你們覺得如何?」

  沒等絳塵和嘲溪開口,謝逢殊先自言自語般道:「我覺得都不是。」

  絳塵問:「為何?」

  「眼神吧。他們見我們就好像和看到這荒原、禿鷲、佛塔一樣,一點波瀾都沒有。」

  謝逢殊想了想,最後嘆了一口氣:「雖然這麼說不吉利——就像看死人一樣。」

  「不是我們像死人,是他們像死人。」嘲溪冷聲道,「在這樣的地方待幾十年,幾百年,不能走不能笑,日復一日念懺悔文。身邊有人死了,還要看禿鷲分食屍身。這樣還不同於死人嗎?」

  一朝入魔,周身苦海,愚痴狂惡,不得解脫。

  謝逢殊當初在書本之上看到屍陀林,寥寥幾句,他還未有更多的感觸,此刻身臨其境,終於感受到了其中險惡苦楚。

  佛修以慈悲著世,居然還有這樣的地方。

  謝逢殊腦內思緒繁雜,一邊覺得這裡面的僧人有些可憐,一面又想或許他們真的犯了惡業呢?

  惡業之下,若有無辜眾生殞命,豈不是更可憐?

  他這麼想著,又忍不住想到了絳塵。第一個念頭居然是:對方幸好沒來這屍陀林受罪。

  他這念頭有些莫名其妙,謝逢殊自己卻沒發現。寂靜之中,他不自覺地去看絳塵,沒承想對方也在看他。

  對視之間,絳塵見他神色怔然,問:「怎麼了?」

  謝逢殊問:「這裡的人都犯了什麼業?」

  絳塵搖搖頭:「不一定,佛修修行,共有十重四十八輕戒,殺盜淫妄飲,貪嗔痴慢疑……哪一個都有可能。」

  那你呢?

  究竟是犯了什麼罪業,須三天諸佛每日一問是否知悔?

  謝逢殊忍了又忍,還是沒有問出口。絳塵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突然道:「我犯業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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