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十三章:下吏不愚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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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武軍三千兵馬突然進城的消息還是在長安大街小巷內激起了涌動的暗流,布告上昭示的內容,百姓們看看也就罷了,許多人都在追尋著那張布告背後所隱藏的內容。

  有人說是神武軍內部的將校試圖發動兵變,也有風言風語提及是某些心懷某側者違令調兵。但不管如何,至少有一點長安百姓們是可以確實的,那就是無論三千兵馬為何進城,進城以後又做了什麼都不重要,市面又恢復了平靜。

  長安的百姓們大都可以拍著胸脯的對左鄰右舍信誓旦旦的說著:

  「有秦大夫在,什麼妖魔鬼怪也翻不了天!」

  這話大抵上是對秦晉以往種種戰績和功績的肯定,但更深層的原因是,長安百姓們已經在潛意識中認為,秦晉是無所不能的,神武軍是不可戰勝的,長安經歷了那麼多的浩劫,皆因為秦晉和神武軍不在。否則,長安的百姓們也不必遭受那骨肉分離,親人陰陽兩隔的苦痛了。

  比起市井間的流言,朝堂上的官吏們則似乎更為接近事實的真相。某位神武軍中級別不低的將校已經被秘密逮捕,突然進入長安城,又旋即撤出城去的三千神武軍精銳應該就是專為抓捕那位大人物而準備的。

  至於那位神武軍中的大人物是誰,但凡神武軍在京的將校都被眾官吏猜測了個遍。不過,具體是哪位大人物,最終也還是沒個確定。

  政事堂左側迴廊旁的廨房內,一眾官吏們正等待著宰相的接見,閒來無事便也在議論著昨日的這樁突發事件。

  「聽說了沒?神武軍內部有了激變,昨日神武軍三千兵馬進城,險些釀成一場大禍啊……」

  「莫要危言聳聽,神武軍向來組織嚴密,軍紀令行禁止,怎麼可能有兵變?」

  「也別說不可能,這天下事都沒有絕對的,連皇帝都能成為昔日小吏的掌上玩物,又何談成軍不過數年的神武軍呢?」

  此言一出,立時就有人連連示意噤聲,這等話豈是等閒能夠出口的?

  事實上,大臣們私下議論朝政時,也都是這般,只不過這裡畢竟是政事堂的廨房,萬一被傳到了某些心懷叵測的小人耳朵里,鬧個雞飛狗跳也不是不可能。

  這時,一名中等身量的緋袍官員說道:

  「神武軍的確不會發生兵變。但是,神武軍的長史,此時已經身陷囹圄了!」

  「長史?哪個長史?」

  緋袍官員的話言之鑿鑿,登時就吸引了眾人的興趣。

  「還能是哪個長史,自然是陳千里了!」

  神武軍的長史與別家長史不同,別家長史都是負責各種軍政庶務,可謂是位卑權重,獨獨神武軍的長史只專司軍法,將神武軍上下收拾的齊整如一。

  然則,就是這樣一位專司執法的長史,怎麼可能帶頭違犯軍法呢?

  「快說,快說說,這其中究竟有什麼隱情?」

  那緋袍官員嘆了口氣,又搖了搖頭。

  「此事說來就可惜了,某也只是知道具體被抓之人的姓名和官職,至於具體的細節,只能當事者來告訴諸位了!」

  賣了好大的一個關子,最後拋出來的卻是這不痛不癢的結果,聽熱鬧的官吏們自然不肯輕易放過他,當然也不會相信他不知道這件事的內情。

  竊竊私語之聲很快就演變了隱隱然的喧鬧,正好外面有書令史推門而入,驚得眾官吏忙不迭的閉嘴收聲。

  「哪位是門下給事中閔修文?第五相公有請……」

  剛剛那位緋袍官吏站了起來,客氣的說道:

  「某便是!」

  這些政事堂內的令史和書令史雖然都是流外官,身份地位遠遠沒辦法與他們這些品官相比,但有道是閻王好見小鬼難搪,為了不被這些小鬼折騰,官吏們大都不會得罪政事堂內外行走的書令史。

  出了廨房,離大門遠了,那名為閔修文的緋袍官吏便小心翼翼的問道:

  「第五相公可是看了在下的奏疏?」

  而今天子癱瘓不能理事,但凡大臣的奏疏均有政事堂處理,第五琦作為今日的當值宰相,今日所上的奏疏自然要他來閱覽。

  書令史的態度卻不冷不熱。

  「下吏只負責堂外行走,堂內相公們如何處置公務,卻非下吏分內之事了!」

  不軟不硬,不卑不亢的一句話將閔修文頂了回去,閔修文自討沒趣,便尷尬的閉上了嘴巴,跟在那書令史後面,很快就到了第五琦辦公的中堂門外。

  書令史先進去通稟了一句,片刻功夫第五琦就傳出話來,讓閔修文立即入見。

  這是他第一次進入政事堂,其中堂也沒有他想像中那麼富麗堂皇,比較而言,更像是一個大戶人家的書房。書案和書架看起來都已經很有年頭,堂中香爐煙霧繚繞,陣陣檀香氣息令人神清氣爽,精神為之一振。

  堂內左側的位置有一塊屏風,尚書左僕射第五琦就在那處屏風後。

  「下吏門下給事中閔修文,參見相公!」

  「不必拘禮,進來吧!」

  第五琦的話很是低沉,閔修文心中忐忑的繞過了屏風,卻見第五琦手中筆桿還在不停的搖動,顯然是奮筆疾書。

  旁人都羨煞宰相大權在握,卻不知道他日理萬機,就連尋常休息的時間都要用來處置公文。

  對於那些奸佞無能之輩,做宰相自然是享樂的途徑,可在第五琦而言,當一天和尚,就要一天把鍾撞好,絕不能糊弄。

  門下給事中本該是門下省的屬吏,按道理歸門下侍中所轄。不過,自打門下侍中韋見素趕赴江南以後,門下省也自然就成了夏元吉和第五琦的自留地。

  這個閔修文在此前既不屬於韋見素的親信,也不是第五琦和夏元吉的親信,第五琦之所以今日要見他,還是因為這廝送來了一封奏疏。

  第五琦撣了撣書案上的一張紙箋。

  「這份奏疏是你寫的》」

  「正是下吏!」

  從第五琦的聲音里,閔修文覺察到了一絲絲的陰沉,而從他的面色中,更讓閔修文有了一種不妙的預感,但事到臨頭也只得硬著頭皮說道:

  「下吏愚見,如果說的錯了,還請,還請相公海涵!」

  豈料,第五琦卻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敢為朝廷諫言,就算錯了,也是該賞,你不必害怕。某今日令你入見,是有好事一樁!」

  直到此時,從第五琦嘴裡說出了「好事」二字,閔修文那一顆忐忑的心臟總算好好的放回了胸腔里。

  第五琦又以手摳了摳書案,問道:

  「你的奏疏中言及,西事與北事不可並舉,應先緊後緩,不知何為緊,何為緩呢?」

  說起這些,就是閔修文的強項了,他穩定了一下心神,侃侃道:

  「西事涉及安西與河西,以下吏愚見,只要保河西不失,便會使關中無虞。但河北卻不同,河北歷來乃產糧產兵的要地,往北是抵禦契丹人南下的屏障,向南則與都畿道形成了我大唐半壁江山,孰輕孰重,難道相公看不出來嗎?」

  原來,閔修文是個從蜀中選調進京的官吏,因為歷年銓選皆為優等,便被吏部擢拔調來長安,其中授意者便是尚書左僕射第五琦。

  由地方小吏,一躍而成京師中樞的緊要官吏,怎能不使閔修文戰戰兢兢,患得患失呢?

  所以,閔修文在做足了準備之後,便就天下局勢,以及朝廷的選擇,寫了一篇詳盡的奏疏,希望能夠引起宰相的重視。而今,果不其然,因為這封奏疏,使他被宰相接見。

  第五琦展眉一笑,又似自言自語的說道:

  「這等道理,我等身為宰相,難道就看不出來嗎?」

  這話說的不算客氣,閔修文馬上又驚出了一身冷汗,覺得自己剛剛把話說的太滿,太硬,可能讓這位第五相公產生了不快的情緒。

  然則,還沒等他說話,卻見第五琦忽而向前探著身子,一字一頓的問道:

  「你可知,就連睿智如秦大夫都兩難選擇,這究竟是為什麼嗎?」

  「為,為什麼?」

  閔修文下意識的問了一句,但馬上又意識到,這其中定然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隱秘,心中登時便既好奇,且害怕。好奇的是,這背後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呢?害怕的是,自己因為多嘴而受到牽連和懲罰。

  第五琦又將身子坐直,直視著閔修文。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太多了,你是想好,還是不想好呢?」

  第五琦這幾句不陰不陽的話著實令人難以回答,閔修文暗自琢磨著,這位第五相公究竟是什麼意圖呢如果他想就奏疏展開詢問,顯然不會說許多不相干的話。可如果他的注意力本就不再奏疏上,那麼接見自己的目的是什麼呢?

  有著多年為官吏經驗的閔修文知道,如果弄不清楚對方的目的是什麼,那就好比瞎子一般,只能任人牽著鼻子走。在官場上,這種處境是很危險的,因為一不小心就可能一腳他錯,跌入完整深淵。

  「下吏愚鈍,請相公明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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