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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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間~道~」

  這聲音蒼老,卻不沙啞,低沉綿厚,如那激流迸發的流瀑,驚濤拍岸,語調起落之下,與那些古板的老學究老儒生不同,此音入耳,竟讓他心神一震,腦海中不由聯想起這一路行來所見到的血災苦難,更多的,是那無數截然不同的世人。

  耳邊淋漓依稀聽到數不清的呼喊,歡笑,悲傷,喜樂……

  姬神秀如同置身夢幻,眼前身影輪廓逐漸清晰。

  他看見了。

  那是個身穿囚服,滿頭蒼髮的枯槁老者,可這雙眼卻炯炯有神,風姿雋爽,蕭疏軒舉,哪怕身處牢獄,亦是自有一番氣度。

  他仿若看不見姬神秀,他本就看不到,因為他已死,如今的他,不過是當年留下的一縷氣息,被姬神秀以手段幻化出來的存在,這只是過去的一幕。

  姬神秀凝神靜坐,一雙眼睛緊緊的盯著那老者,這必然就是諸葛臥龍。此人雖是虛幻,然這氣息凝滯,便如一尊鮮活的血肉之軀。

  「唉,人間道!」

  又是一聲呢喃,老者先是環顧四方,而後目露蕭索,帶著幾分唏噓,緩步走到了牆邊。

  「人間道~」

  姬神秀聽的直皺眉,怎麼來來去去都是這三個字,再無別的?

  驀然,他瞳孔一縮,眼中繼而精光大放,死死的盯著那三面牆壁,卻見諸葛臥龍咬破手指,以指代筆在牆上寫就。

  寫下那些鬼畫符般的東西,歪歪扭扭,似是信手書來,斑斑血跡入石,有的深,有的淺。

  姬神秀開始看見,看見那些字跡生出變化,隨著諸葛臥龍指尖划過牆壁,字跡竟慢慢活了過來,在扭動,血液中開始散發出乳白色的毫光,刺目至極,幻滅不定,在牆上遊走。

  可姬神秀看的卻不是字,因為那毫光中他看見了天下人安居樂業,萬家燈火通明,一副歌舞昇平之相。有書生金榜題名,榮歸故里,有稚子溫飽無憂,喜露笑顏,有青年供養父母,行孝感人,有高朋滿座的畫面,也有五穀豐登的場景,就似無數畫紙拼湊出一副天下太平之相。

  「吧嗒!」

  姬神秀呆坐原地,神情雖是平靜,可這眼角卻流下滴淚來,清澈如露,滴答落地。

  但就在這眼淚落地剎那,牢獄中立時憑空湧出一股磅礴氣機來,沖瀉向四面八方,姬神秀眼前所有齊齊潰散,諸葛臥龍的身影散去,那些毫光散去,原本遊走不停地字跡亦是散去,全部都恢復了回來。

  可接著,三面牆壁上滿是密密麻麻的字跡齊齊掙脫了石壁,毫光大放,在姬神秀的眼中不住聚攏,隱成字跡,其中傳出笑聲,哭聲,讀書聲……似聞一方天地之音。

  姬神秀如遭魔怔,他側耳傾聽,眼中淚如雨下。

  以往所見情慾,俱是污濁不堪,如今再聞,竟是讓人感懷滴淚,非是他想哭,而是那被至善至孝之音所感,情難自禁,無法自拔。

  就見他雙眼失神的望著三面牆壁,臉上露出笑來,笑中帶淚,朗笑出聲。

  「惡念是念,善念也是念,殺是念,救也是念,混亂?太平?情慾雖為毒,然終有藥可醫,人之一字,可分兩筆,如善惡對立,所求不過平衡,所求不過大道。」

  「此乃人族頂天立地之道。」

  「頂天立地?何解?」

  先前消失的身影如今依稀再現,萬千毫光凝聚,他似在自語又似在詢問。

  姬神秀起身拱手。

  「自強不息,厚德載物。」

  「自強不息,厚德載物?」

  諸葛臥龍沉吟一聲,繼而放聲大笑:「哈哈……好,好啊,我人道至意終遇傳人,不錯……哈哈……這人間道為我行遍人間所寫,便送你了!」

  話音落下,虛幻身影瞬間重散萬千刺眼毫光,繼而只見牢獄中,三面牆壁宛如畫軸收起,竟是成了一卷竹簡,其上落有三字。

  「人間道!」

  竹簡一成,所有毫光仿若萬川過海,齊齊湧入,落在姬神秀的掌心,再看那牆壁,字跡則是紛紛脫落,像是風化的石頭,簌簌成灰。

  姬神秀如悟奧義,向來不敬天不禮地的他竟對著三面牆壁躬身施了一禮。

  「謝過先生!」

  只是,所有一切都歸平靜,像是什麼都不曾出現過,就好像一場幻夢。

  而姬神秀則是凝立不動,眼中七彩不住收斂,整個氣息大變,好似脫胎換骨,變得平凡普通,毫無出奇之處。

  「人道、人道!」

  竹簡在手,瞧了瞧,姬神秀悠悠一嘆。

  「自此,我這情慾之功算是可見前路了,看來,要改名字了。」

  此道非神通妙法,但對姬神秀而言卻無比珍貴,猶如指路明燈,原來人世情慾,並非只能自罪孽殺戮中取得,亦可自良善之中感受,可引人墮落,亦可引人向上,自強不息,所求不過平衡,約束,需要世人明是非,知善惡,曉禮法,要想有所成,並非易事,只因這是教化之道。

  諸葛臥龍一生所做,無不是想教化引導世人,可惜,天不憐他,時不予人,以至抱憾而終。

  如今,陰差陽錯,竟是被他所得。

  「此道不凡,看來往後說不得我也要成聖做祖,行那教化一方之事,感眾生之念!」

  「老爺,你怎麼了?」

  熊頂天見姬神秀立在那裡一直自言自語,一會坐下一會站起,又不時大哭大笑,心中滿是忐忑。

  「沒什麼!」

  姬神秀持竹簡走出,溫和語氣只給人一種如沐春風之感。

  熊頂天為之一呆,圓乎乎的臉上一雙烏溜溜的眼睛不住上下打量著眼前人,目中儘是茫然,頭上一對短小的耳朵來回晃動。

  「老爺你不一樣了。」

  「呵呵,說說,哪不一樣了?」

  姬神秀溫言一笑,負手而出。

  熊頂天忙穩了穩肩膀上的竹簍跟了上去。「唔,說出不來,就是、就是變好看了。」

  「那是好事,還有,往後別喊老爺了,聽著俗氣!」

  「那喊什麼?」

  「喊先生!」

  「先生?」

  「嗯!」

  「……」

  聲音漸遠,直到消失不見,才見牢獄裡呆若木偶傀儡的囚犯官差一個個如夢方醒,茫然四顧,不明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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