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 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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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升降機逐漸放緩度,過了一會就停止了,大門即將開啟。我做好了掠的準備,富江卻走到我的身前。

  「沒關係,堂堂正正地走出去,告訴他們,我們來了。」她如此說道。

  刀狀臨界兵器啟動,一個半透明的偏向護罩將我們包圍起來。大門打開的一瞬間,激烈的戰況映入眼帘。有人比我們更快地抵達這個地下鐵,數百名士兵正在對他們進行狙擊。

  一共有四輛二十節的機車在軌道中停放,最靠近月台的一輛鑲嵌著猙獰的鋼板,幾乎每一個車節都配備有強火力,這是一輛武裝列車,精銳士兵在車櫃裡朝月台掃射,月台上的士兵將入侵者在升降機出口處分割包圍。彈片和火光如同煙花一樣閃爍,一粒粒光的彈粒宛如夜空的螢火,劇烈的轟鳴聲充斥在這個寬闊的地下金屬世界。

  有一部分士兵現我們,即刻朝這邊射擊,甚至有五顆火箭彈拖著尾氣馳來。

  富江沒有閃躲,我清楚看到,所有攻擊到護罩的子彈立刻改變方向,朝四周散開。火箭彈在數米前爆炸,熊熊火焰和衝擊波遮掩了我的視線,卻感受不到任何爆炸的威力,就像拍擊在礁石上的海浪,破碎,分割,朝兩旁瀉盡。

  不一會,更多的士兵現我們這邊的異狀,更多的槍口調轉過來,甚至有三節武裝車箱在朝我們射擊。子彈、榴彈、火箭彈……火光和黑影如烏雲壓頂,可是完全沒有效果,任何異物進入護罩範圍就會產生偏向。

  「無法在防護形態進行攻擊。」富江說。

  對刀狀臨界對沖兵器的測試結束,我從身後抱住富江動掠,原來的位置眨眼間就被彈火吞沒。

  脫出高世界的一瞬間,富江揮動刀狀臨界兵器,空氣中出風暴和海嘯的聲音,之後我和富江再次進入掠狀態。我清晰看到在攻擊軌道上,空氣是如何一層層地扭曲,如同油脂一樣堆積前涌,甚至讓人產生整個空間都在分崩離析的錯覺。

  震盪波在我們脫離士兵反擊視野的同時擊中武裝列車。直接命中的車節一層層撕裂,人體和機械在空中潰散。因為傳播介質的扭曲,以及空氣呼嘯的掩蓋,殉爆的彈藥在扭曲的世界裡安靜綻放。

  密集的撞擊聲和爆炸聲從並行的後方列車上響起,車體明顯脫出軌道,差點就要翻倒。

  濃煙滾滾,整個世界有那麼一瞬間變得死寂。

  似乎所有人都被刀狀臨界對沖兵器的威力嚇呆了。

  第一個反擊的是安全局的成員,他們身經百戰,見過的大場面可不少。在其他士兵反應過來前,立刻將包圍網撕開一條口子。

  幾次掠之後,富江用刀狀臨界對沖兵器將整輛武裝列車徹底摧毀,沒有物事能夠在猛烈的震盪波中苟延殘喘。

  月台上的士兵有撤退的跡象,我和富江掠到他們身後。當他們現後即刻散開,試圖減少同一時間位於臨界兵器攻擊範圍中的人數。

  「此路不通。」

  富江說著,將左手按在石質地面上,就像插入沙子中一般,手臂一直陷入手肘處。她左肩上的奇怪刺青花紋霎時間活過來,蝌蚪般沿著手臂流進地面,並迅向四周蔓延。這一刻,我終於明白那間密室中的活性紋理是怎麼來的了。

  每當士兵的腳下出現花紋,這名士兵的腳踝就會被石手抓住,就算用子彈打碎,也跑不出幾步又被抓住。這些石手無窮無盡。片刻後,這些士兵全都動彈不得,只能徒勞地朝富江射擊,眼睜睜地看著子彈被偏向護罩彈開。

  「刺穿他們。」富江輕聲說。

  話音落下,上百條石矛從地面伸起,眨眼間洞穿士兵們的身體,將他們的屍體高高懸掛在十米高的半空。

  戰鬥在我們進入地下鐵後不到五分鐘就結束了。

  月台上的安全局成員朝我和富江走來,一共只有六個人,全都認識,分別是走火、斑鳩、銼刀、桃樂絲、ai和芭蕾熊。我以為他們連場血戰,傷勢斷然不輕,但眼前這些人除了衣裝有些狼狽,幾乎完好無損,精氣充足。

  「就你們兩個?」走火問道:「比利呢?」

  「他死了。」富江說。

  我對比利的死充滿愧疚,只是默然在富江身後注視著眾人,無法像富江那樣將他的死訊理直氣壯地說出來。比利被鏽化的時候意識清醒,我無法忘記他當時驚駭的目光。雖然他是被真江推進那扇門中,然而在之前,我也意識到只有那麼做才能挽救自己。

  令人困擾的是,我已經弄不清楚,若是當時自己能夠活動,是否也會那麼做。雖然可以告訴自己,自己和真江的所作所為都是迫不得已,但是,又有一個聲音對自己說,那全都是藉口,你就是一個欺名盜世的偽君子。

  也許,我和富江的差別,僅僅在於真江曾經和比利在那裡一同死去,而只有我活了下來。

  「他死了?」走火用狐疑的目光盯著富江,「你是誰?」

  「我是bt。」富江滿不在乎地聳聳肩:「他的確死了,在我的面前死掉的。」

  「我見過bt,她長得可不是你這副樣子。」走火將視線轉到我身上,「烏鴉,這個女人是bt?」

  「是的。」我說。

  「你確定?」

  「確定。」

  「到底生了什麼事情?她跟我認識的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人。」走火沉聲道:「還有比利,我不覺得他會輕易死掉。」

  「說來話長,我想我們沒有太多時間敘舊。」我迎向他充滿壓迫感的目光,說:「我能保證,她的確就是bt,現在的她可以使用臨界兵器。」

  走火和我對視半晌,最終沒有追問下去,只是警告我,此次戰鬥結束後要給他一份詳細報告。

  我們沒有在原地停留,徑直前往直抵總部的列車。路上詢問銼刀,才知道事情展的確如自己所預料,在覺通道的異狀之後,每支隊伍都分出一部分人手返回初始大廳,調整留守人員後才再次返回通道。銼刀是從其它通道中進來的。

  「仍舊留在大廳中的只有五人。不過當我們離開通道後就失去了聯繫,如果他們還活著,想必會在後面趕來。」

  「閃光他們呢?」

  銼刀的情緒頓時低沉下來,她沒有說話,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答案。

  「不休整一下嗎?還有半個小時,也許還有人能趕上。」我轉移話題道。

  「那得看他怎麼想。」銼刀撅起嘴朝前方的走火撇了撇,「他才是指揮官,不是嗎?」

  我們登上列車,各自分散排查內部狀況,確認沒有敵人藏身之後,卻又碰上一個麻煩事。我們在列車頭控制室現了士兵的屍體,他沒能摧毀控制裝置,但在臨死前鎖定了自動駕駛系統。斑鳩用暴力破解的方式解開密碼鎖後,現自動駕駛系統已經銷毀,並且需要進行身份驗證才能開啟手動控制系統。

  「我來。」富江當仁不讓地說。

  她上前操作,輕車駕熟,不一會駕駛系統的運作指示燈就一個接一個地亮起來。當然,她能夠順利通過身份驗證,並且對作業系統如此熟悉,都讓其他人心懷警惕,但此時境況緊急,同時富江也具備強大的戰鬥力。因此在我的再三保證下,眾人給予了謹慎的信任。

  雖然眾人的態度有些微妙,但是富江本人卻完全不在意。

  列車越行越快,除了剛啟動時,其它時候十分平穩。大家都留在車頭,這裡沒有窗戶,所以有時會令人產生列車停下來的錯覺。

  所有人趁這段時間進行休整,沒人有閒聊的興致,氣氛格外沉悶,每當他們想起在這次戰鬥中死去的同伴,就有一種悲傷壓抑的情緒充斥在空氣中。富江不時調整駕駛系統,其餘時間就是坐在我的身旁打量沉默不語的其他人。則躺在她的大腿上假寐,察覺有人靠近,睜開眼睛後現是桃樂絲。

  桃樂絲不僅是這次進攻計劃的實施者中年齡最小的一位,而且還是倖存的數人之一。

  「你,你們受傷了嗎?我可以幫你們。」她說著,抱著熊玩偶在一旁坐下。

  這個女孩的語氣有些怯懦,但是眼神明亮,她所呆的隊伍也只剩下她一個人,但是她看上去不怎麼傷心,也不像其他人那樣緬懷死去的戰友。如同撇開聲音帶來的印象,她給人一種強烈的優秀感,讓人覺得無論什麼時候,何種境地,她都能比其他人更好地活下去。

  這個令人充滿矛盾感覺的十歲左右的女孩,是我所見過的安全局成員中最獨特的一位。

  「謝謝,不過我們不需要。」我坐起來,委婉地答謝。

  「我,我說了……我可以幫你們……」桃樂絲就像沒有聽到我的拒絕一樣,自說自話,將手伸向富江。

  在被她碰到之前,富江快如閃電地將她的手腕箍住。

  「沒聽到嗎?他說,我們不需要。」她語氣不善,一字一句地說。

  「你抓住我了。」桃樂絲的嘴角勾起。

  不知道為什麼,她的笑容和語氣突然給人一種陰森的感覺。我正要勸開她們,卻悚然看到富江抓住桃樂絲的那隻手掌正以肉眼可見的度萎縮。

  「你在做什麼」我叫起來,卻不敢伸手將兩人分開。

  我的驚呼頓時引來周圍諸人的注目。

  「怎麼回事?」

  「桃樂絲你在做什麼?」

  「放開她,桃樂絲」

  他們圍上來,臉色變得很差,可是雖然出聲斥責,卻沒有人上前分開桃樂絲和富江。

  富江之手的萎縮應該是桃樂絲的能力在作用,這種能力威力之大,足以讓她越過層層防線,成為抵達此地的倖存者。我的猜想間接被其他人的表現證實,我注意到他們無意識表現出來的警惕,他們也不敢在這種情況下觸碰她。

  可是,為什麼桃樂絲要針對富江?

  富江的手徹底枯萎,如同老人一樣佝僂。我想起桃樂絲曾經治癒芭蕾熊斷腿的場景,對比起富江此時的狀況,可以判斷出桃樂絲的能力可以控制細胞的生長和衰竭。

  「你是什麼?」桃樂絲沒有鬆手,和富江相互凝視,她說:「我可以感覺得到,你在這個身體裡。」然後又將目光轉向我:「還有,你是誰?」

  她的問題成功引起了其他人的警戒心,這一下,戒備和審視的目光轉到我的身上。

  桃樂絲察覺了我和富江在身體上的異常,這份敏銳不同尋常,但也絕非不可能,因為她的能力似乎同樣是細胞層面的操作系。

  她的警惕也並非全無道理,也只有擁有這種能力的她,才會知曉這種能力之詭異,也許她在懷疑我和富江是冒牌貨吧。可是,真江的能力在山中農舍時就已經開出來,當她第一次將左眼移植到我身上時,「江」就已經寄生在我的體內,為什麼桃樂絲現在才覺察出來?

  我猜測,這個女孩的感應能力存在某種限制。

  我正要辯解,忽然車體震動,所有人差點跌倒在地上。操作台上紅燈閃爍,警聲大作。一直沒有動彈的富江猛然暴起,桃樂絲措手不及,被頭錘狠狠砸在面門上,頓時血花綻放,連聲音都沒呼出來,就被富江抓著手腕硬生生摔在地上。

  等諸人反應過來,齊齊用槍口對準我們時,我已經抓住富江的手掠到門邊。

  「不要動,誰都不准動。」走火第一時間喝道。

  「不要開槍,你們知道子彈對我沒用。」我舉起一隻手,示意沒有惡意,「只是誤會而已,bt只是自衛,現在似乎不是內訌的時候。」

  震動感不斷襲來,警鈴聲不斷撕扯緊繃的沉默。

  「我們能相信你們嗎?烏鴉?bt?」走火用凌歷的目光掃視我和富江。

  「是的,你們應該相信我們。」我說:「富江的變化,只是因為她的能力和桃樂絲類似。」

  仿佛要印證我的話般,富江舉起那隻佝僂的手,在眾目睽睽中迅恢復成原本的模樣。

  「不要惹我,劣質品。」富江沒有理會其他人,冷漠的目光落在桃樂絲身上。

  桃樂絲正被ai從地山攙扶起來,臉上的傷勢在一層白光中快癒合。

  「我想起來了。末日真理幹部養成所999號,代號江。」桃樂絲用同樣冷漠的眼神和富江對視著,「我早就想和你見面了,看看到底誰才是劣質品。」

  她此時的聲音完全沒有之前那種怯懦的感覺了,雖然她和真江在外表上沒有一點相似之處,但是那種神態和語氣卻讓我仿佛看到了真江的影子。她似乎和真江有一些淵源。

  得知富江真實身份的眾人,再一次繃緊了神經,手指似乎下一秒就會扣動扳機。

  「烏鴉?」走火看向我。

  「我和她見過梅恩先知。」我說。

  只有這個回答才能營造迴旋的餘地,前方還有更加強大的敵人,我極力想要挽回瀕臨崩解的局面。

  「我只是要確認,那到底是不是bt。」他沉聲道。

  「我已經回答過了,你只能選擇相信或不信。」我毫無畏懼地直視他,說:「快點做決定吧,你沒有太多的時間。」

  我剛說完,列車又是一次強烈的震動。

  走火終於做出決定,第一個將槍口放下來。

  「全都把槍收回去」

  「走火?」芭蕾熊激烈地喊了一聲,可是除了他之外的其他人也陸續放下槍口。

  「我們沒有時間爭執了。」走火走過去,將芭蕾熊的槍口壓下來,之後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桃樂絲,沒問題吧。」

  「……沒關係。」桃樂絲說。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誰,也無法斷定你真的是bt。」走火對富江說著,目光轉向我:「同樣的,我也不信任你。但至少請你告訴我,我們的目標相同。」

  「是的,我們的目標相同。」我說:「這本來就是一場誤會。現在可以工作了嗎?」

  走火沉默了一秒左右,側身站到一邊,讓出通向操作台的道路。我朝富江點點,富江步伐穩健地走上去。不一會,她調出列車的平面圖。我們從圖像中看得分明,從列車尾部開始,一節又一節的車廂以平穩的度被染成紅色,隨後徹底消失。

  紅色代表它們被破壞了。似乎有一個透明的饕餮巨怪正在逐步蠶食這輛列車。

  「是什麼東西?」走火問。

  「不清楚,反正是敵人。」富江回答道。

  「走,過去看看。」

  走火帶領其他人走向門口,桃樂絲沒有跟上,他也沒有理會,只是最後關門前,他對我說:你們會來吧?

  「很快。」我說。

  現在,就剩下我、富江和桃樂絲三人了。我知道走火的用意。他不關心我們之間的問題,只關心任務是否完成,但是此時內部臨時爆的衝突將極大降低完成任務的機率,這才是他在意的地方。就如他說的那樣,他不信任我和富江,但是不得不信任我和富江。現在,我們三人必須在短時間內解決彼此之間的問題。

  「你們認識?」我問富江。

  「雖然沒有記憶,但是我可以感覺得到,她和我一模一樣。」富江冷笑道:「再沒有比這更令人作嘔的感覺了。」

  「……親戚?」我有些疑惑,無法體會她所說的感覺。

  「這個世界上,不應該有完全相同的兩個人。」富江如此說到。

  「太好了,我也有這種感覺。」桃樂絲露出同樣的冷笑,「最初見面時就覺得奇怪,感覺很模糊,那是因為你才剛剛覺醒吧?太可笑了,到底誰才是劣質品?」

  「你到底是誰?」我問桃樂絲。

  她完全變了一個人般,嘴角裂開一個嗜血冷酷的笑容,她的眼眸中深藏著我無比熟悉的黑暗和邪惡。

  「999補完體,代號『絲』。我才是完美的。」

  我似乎看到了另一個理智狀態下的真江,或者說,是她幼年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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