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演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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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在洋人開的診所做外科大夫,給男性做手術毫無障礙的女子,是不能按傳統的大家閨秀去考量的。寧立言懷疑,即使自己不出現,那個日本人真得到唐珞伊,又能活多久?

  這等女子絕不是被誰占有就尋死覓活,或是死心塌地的性子,說不定幾時便來個同歸於盡。以這種脾性,作為戰友夥伴自然無話可說,可如果真的讓她覺得被輕視鄙夷,必然反目成仇,其害非同小可。眼下正是多交朋友莫結冤家的時候,自然不能無端將友為仇。

  可是她的表現明顯不是交友這麼簡單,處理起來就更費心思。

  寧立言沉吟片刻微笑道:「沒有這個意思,能和唐小姐做朋友,是我的福分。只是天色不早,我擔心唐小姐的安全,也擔心子傑的身體。他是我在租界第一個部下,更是我的兄弟。」

  「我明白了。寧三少這是怕瓜田李下人言可畏。」

  唐珞伊臉上帶著笑意,乾脆坐到了寧立言對面。

  「我和子傑的事,三少都知道。我對他的心思,三少想必也看得出來。三少既然把子傑當自己的兄弟,那我倒要請教一句,您覺得您這個兄弟對不對得起我?」

  寧立言尷尬一笑:「清官難斷家務事,唐小姐這是為難我了。我知道子傑有些孩子脾氣,有時惹人生氣。不過他終究還是年輕,你讓著他一些。將來總有他知道好歹,向你認錯低頭的時候。」

  「寧三少這話說的有意思,您和他年歲相若,聽上去倒像是長輩一樣。」唐珞伊面上笑容漸去,冰山美人的模樣重又回來。

  「我過去太慣著他了,才讓他有恃無恐。以為不管怎麼傷我,最後我都會包容他。這次若不是三少費了力氣,事情還不知道要到何等地步才能收手。我若是再由著他胡來,既對不起三少也對不起自己。不管怎麼說,這次我都得給他個教訓!」

  「唐小姐的意思是?」

  「人若是得到的太容易,就不知道珍惜。所以這次我要給他些教訓,讓他知道日後該怎麼和我相處。想請三少幫我,把這場戲演下去。您也不必費多少力氣做戲,只要拿我當個平等相處的朋友,另外就是為我保密,不要走漏消息。我知道,您是個好體面的人,不好強求。只是您若不答應,我也只好另找他人。我唐珞伊雖比不上喬小姐,但是租界裡願意和我演話劇的男人,怕也不是一個兩個。」

  寧立言沉默了。

  他並不認可唐珞伊的計劃,覺得這實在太荒唐。但是察言觀色,他可以確定,唐珞伊已經下定決心,不會被人說服。華子傑這次冒失,不但差點害了自己,也害的唐珞伊險些被侵犯。數年積累的火氣,因這件事徹底爆發,不是言語能阻攔住的。

  若是自己不肯點頭,她多半真的會去找別人去演。到時候若是假戲真做……不但華子傑失去了一個好女人,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團隊失去了一個人才。

  從殺死竹內開始,他們這個小團體內部,就不容易分割。大家互相知道的秘密太多,自己又不是能殺人滅口的性子。惟一的辦法,就是把唐珞伊綁在這部戰車上。這就更不能讓她隨意行事,誤了大局。

  萬般無奈之下,寧立言只好點頭:「我覺得……這其實不是好主意。但是唐小姐既然決定了,我也不好多說。我會盡力配合你,不過等到子傑浪子回頭的時候,唐小姐也要為我做證。」

  唐珞伊笑了。冰山美人,再次露出笑臉。

  其實從第一次見到寧立言,她就覺得這個男人很有意思。他為了武雲珠不惜錢財又和自己差點衝突,可是後來卻知道,兩人之間的關係並非自己想像得那樣。這種多情種子,自己原本是看不上的。

  可是和華子傑那個混小子對比,她又不得不承認,就算這位是個多情浪子,對每個女子的付出,也遠遠超過華子傑對自己。而她原本喜歡華子傑的正直、善良充滿理想等優點,在竹內事件里,卻顯示出幼稚與不合時宜。相反,倒是寧立言的成熟老練,以及關鍵時刻的心狠手辣處事果決,更能解決問題。

  從陳友發的別墅回到自己住處,唐珞伊輾轉難寐,腦海里浮現出的,卻是寧立言對竹內動刑以及處置陳友發的身影。也正是因為這一點,她才大膽地提出這個要求。

  跟這個男人演戲的感覺一定不錯,也只有這樣的男人,才能刺激華子傑,讓他真的感受到危機。唐珞伊心裡想著,若是子傑能因為壓力而改變,哪怕只學到寧立言一半,自己就知足了。

  雙方做好了約定,說話倒是更隨意一些。但是孤男寡女,寧立言還是覺得應該聊點正事。他略一思忖,立刻拋出一個彼此都很感興趣的話題:戒菸丸。

  「我原本是想把戒菸丸保密的,這個東西的影響太大,搞不好會讓你成為眾矢之的,無端受害。可是現在既然日本人已經知道,我們就沒必要再隱瞞,還不如反其道而行,把戒菸丸真的做成事業。我們開一家小型加工廠,合成戒菸丸,在租界裡銷售。這一個月英租界要戒菸,我會嚴格控制煙土的流入。整個英租界的大菸鬼,都沒好日子過。他們中怕是有不少人要跑到日租界去抽,但是有一些人還是會留在英租界。我們只要把戒菸丸派下去,就能減少菸民的數量。」

  唐珞伊也知道,自己的戒菸丸對於戒斷菸癮,主要還是輔助作用。不可能真的只靠吃藥丸,人便沒了菸癮。所以要配合強制手段,長期使用戒菸丸,才有可能戒除大菸癮。一個月的發放能起多少作用,實在難說。

  不過眼下租界的情形,這種環境根本不可能出現。英國政府也不會支持搞這種戒菸,寧立言借著這個風頭,在租界內散布戒菸丸,差不多就是人力能做到的極限。

  作為一名醫生,她對於鴉片於人的毒害心知肚明,深惡痛絕。研發戒菸丸的目的,也是為了減少毒物對於國民的侵害。

  可是她不同於華子傑,並沒有那麼多不切實際的幻想,心裡很清楚,這藥研究出來多半也是個廢物。不想現在竟然有機會嘗試,臉上也露出笑容。

  可很快,她的笑容消失了。

  「三少這樣行事,會不會激怒租界裡的煙土商人?如果讓英國人從官方打擊三少,就得不償失。戒菸不是朝夕之功,如果有心戒菸的人就這麼被犧牲,那麼這項事業註定失敗。三少是個理智的人,不該採用這麼激進的方法。」

  「一個優秀的戰士,當然首先要保存自己,不能盲目地犧牲性命。但這不等於束手束腳,不敢發動反擊。支起胳膊防禦,那是窩囊的打法,不合我的性情。我還是喜歡找准機會,就回敬他兩下。」

  「那總要保證自己安全。」

  「這一點儘管放心。我們發放戒菸丸,是配合著掃蕩鴉片穩定世面同步進行,租界裡的大煙斷了來源,一些大菸鬼就備不住鬧事。再者,英租界當局也不喜歡居民沒事往日租界送錢。所以這批戒菸丸,我們可以賣給英租界。以租界配套物資的名義發放。」

  「鮑里斯會答應?」

  「鮑里斯是個狂妄之徒,他壓根不相信靠中藥能夠戒斷菸癮,在他看來這種藥無非就是騙人的手段,壓根不在乎。再說,我們也不會真的影響他太多的市場,這批戒菸丸,主要發給華人。」

  租界裡的洋人,基本沒幾個相信中醫,唐家這種中醫世家都要女兒去學西醫,就知道租界普通居民對醫學的態度。以中藥為主要構成的戒菸丸,在洋人堆里註定流通不開,寧立言乾脆就不理會他們,只給華人發放。

  「這個問題我今天打牌的時候,跟鮑里斯還有領事他們都商量過了。洋人表示支持。在鮑里斯看來,真正體面的人家,是不會去接受免費的戒菸丸。再說這等人家有的是手段,除非我們關閉租界,否則他們總有辦法搞來煙土。真正需要戒菸丸的,就是那些既窮又有菸癮的人,這些人人口基數雖然大,但錢財有限,不是鮑里斯的目標。這幫窮人都是抽熱河土的,抽不起鮑里斯的雲土。隨便我們怎麼折騰,鮑里斯都不會幹涉。他的要求只有一個,戒菸丸必須免費,絕對不能用來盈利。」

  「他是怕我們把戒菸丸形成產業?」

  「是啊,老洋人的把握就在這。任何事業只要沒有錢賺,就註定不能長久。何況戒菸丸是筆不小的開支,他不認為憑藉我們的財力可以支撐多久,所以樂得做個順水人情。不過這次算是老洋人自己失算了,他沒想到我們有一筆大錢。」

  「那筆錢……應該是三少的。」

  「我可從沒那麼想過。那些都是陳友發販賣鴉片聚斂的不義之財,正好拿來做製造戒菸丸的資金,算是物盡其用,最合適不過。我送唐小姐回家,然後去看看錢。」

  唐珞伊道:「那……我可以一起去麼?」

  「如果唐小姐願意的話也可以,等一下,我叫上雲珠。陳友發一死,租界裡不知道還會鬧出什麼波折,有雲珠在,多幾分保險。」

  夜風陣陣,樹葉在風中無力搖擺辛苦掙扎,最終還是難以擺脫被狂風從枝頭扯落的命運。只能任由狂風席捲著,在空中亂舞。

  夏日將去,秋意初來。

  於此夏末秋初的夜晚,聽著窗外風吹葉落沙沙作響,望著眼前火爐內化作紙灰的文字。佟海山總有一種感覺,這是在燒紙。就是不知道,到底燒給誰。

  藤田正信背對著佟海山,眼睛緊盯著火爐。那些註定要化成紙灰的文字對他而言,顯然關係重大,以至於他必須親眼看著那些紙化成灰燼才能放心。

  藤田不開口,佟海山也不敢說話。房間裡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佟海山只覺得脊背發涼,寒毛倒豎,眼睛四下踅摸,自己都說不清楚到底是在找什麼。是找伏兵,還是尋找退路。

  直到最後一張紙也變成了灰。藤田正信才開口,聲音混在風聲里,讓佟海山差點以為是鬼叫。

  「這次的事情做得不錯。」

  「謝……謝太君。」佟海山縮了縮脖子,心裡止不住罵娘。

  從日本憲兵隊長的住所偷東西,這是玩命的差事,換來的評語居然只是不錯?若不是天津「高買」行的「老頭子」與自己過世的老爹有八拜之交,又欠過自己假救命之恩,絕不會派人做下這樁要命的案子。

  因為這事,對面和自己的交情徹底了斷,今後再不來往。這麼大的人情,只換來一句不錯,實在是太虧本了。

  藤田的聲音再次響起,「僅靠這點功勞,不足以抵消你上次辦事不利的罪行。想要活命,你必須做得更多。」

  「一切聽太君吩咐,您怎麼說,我就怎麼幹。」

  「去一趟英租界,查清楚竹內太君的下落,還有陳友發到底是怎麼死的。記住,我要真相!」藤田的語氣略微緩和了一些,「我可以給你個承諾。如果這件事可以查清楚,以後皇軍的煙土生意,就由你做代理商,就像曾經的陳友發一樣。」

  「謝太君!」

  佟海山磕個頭,隨後離開了房間。

  藤田望著越燒越旺的火,心內盤算:自己的本意,只是借用美色把竹內騙到英租界,趁機把他幫酒井隆調查自己的證據拿到手進行銷毀。沒了這些東西,酒井隆就沒法把自己送上軍事法庭。

  可是沒想到,事情的發展居然到了如今這個地步。陳友發被殺,竹內下落不明。從常理推斷,多半已經喪命。

  動手的人,到底是針對陳友發,還是針對竹內?英租界內,是否出現了一個擁有一定武裝力量的抗日團體?如果這個團體真的存在,又怎麼讓他們為自己所用,成為挑起事端,促成日本對華北用兵的籌碼?

  思考多時,藤田臉上忽然露出一絲陰森的笑容,自言自語道:「竹內君,你這次說不定立了大功!日後九段坂見面時,我會向你道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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