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將錯就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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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仁鏗的臉上依舊帶著笑容,只是那笑容裡帶的殺意,連三歲孩子都能感覺得到。平日裡刻意維持的那層偽裝被撕去了八分,骨子裡殘忍嗜殺,視人命如草芥的醜惡本質,如同一頭出籠惡獸,張牙舞爪準備破囚而出。

  「在亞細亞旅社的行動,我們的行動組損失了四個兄弟,他們都是黨國的精英,國家的棟樑,更是我的手足袍澤。除此以外,還有兩人重傷一人輕傷。若僅僅如此,只能怪自己本領低微,不怪旁人。可是在駁火的時候,我的人卻聽到他們在說日本話。三少,我希望你給我一個解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寧立言心知王仁鏗此時正處在情緒爆發的邊緣。這等人表面謙和,性情粗野。這回藍衣社又吃了大虧,如果他所說的傷亡數字沒錯,整個復興社天津情報站的行動科,差不多傷亡殆盡。

  這種規模的傷亡,誰也掩蓋不住。王仁鏗到了北平,只怕是有場難關要過。若是真能殺死幾個東北抗日義勇軍的人,那些傷亡還可以用戰場消耗的名義交待過去。現如今那幫人的日本話,想必是給王仁鏗的傷口上撒了把鹽。若是要形容的話,便是:好一似冷水潑頭懷裡抱著冰。

  南京方面現在對於日本還抱有一定幻想。哪怕心裡明白這種和平不會長久,依舊自欺欺人地認為只要自己堅持不抵抗,日本人便不會與中國全面開戰。雖然嘴上不說,實際上並不支持部下與日本人發生衝突,否則何來「非法抗戰」一說?

  王仁鏗打死五個日本人,在內部算不上功勞。平白折損這許多人手,倒是一樁大過失。更要命的是,小日本是從不吃虧的性子,王仁鏗自己都不知道這場衝突之後,日本人會採取怎樣的報復措施,又會引發何等嚴重的後果。

  徒勞無功的挫敗感,加上對於前途的擔憂,足以讓王仁鏗採取極端手段。哪怕自己如今有英租界的老虎皮護身,也沒法保證對方不來個魚死網破。換句話說,從他邁進王仁鏗住所的剎那,便已經是把自己的性命,押在了賭桌上。

  跟這位前世教官打交道,最要緊的便是有底氣。越是心虛,越沒有好下場。他臉上並沒有任何的錯愕或是畏懼,反倒是表現得比王仁鏗更憤怒。

  「解釋?你找我要解釋?我又找誰去要解釋?」他理直氣壯的樣子,仿佛自己才是那個受害者,也絲毫沒考慮過王仁鏗會翻臉殺人。

  「你們答應得好好的,三天把事辦利索了對吧?英國人現在正在抓租界的秩序,萬事小心為上,這話我告訴過你吧?你又是怎麼做得?好傢夥,又是開槍又是丟手榴彈,你怎麼不拉門炮過來,或是讓飛機投炸彈多好?你是怕英國人聽不見麼?」

  他這通氣急敗壞的樣子,讓王仁鏗身邊幾個隨從面色大變。有人已經伸手去摸手槍,但是沒等到王仁鏗的明確命令,沒人敢真的出手。

  寧立言這時依舊不依不饒。「你問我怎麼回事?我問誰去?那幾個人自稱抗日義勇軍,說一口東北話,找的關係也說他們是,你說我該不該信?我還別不告訴你,這事我按不住了!人家華子傑不是傻子,這兩天跟他們接觸,之後就寫了報告。直接向英國人匯報,說是抗日分子進入租界,想要購買藥品,讓英國人拿主意!這幫洋鬼子既不會收留抗日武裝,卻也不想讓人感覺是給日本人幫忙。採取的辦法就是驅逐出境。可是你這一鬧,我現在完全被動了!洋人還不知道怎麼看我,若是認為我無能,制不了租界的悍匪,或是和日本人勾結吃裡爬外,我的前程就完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就算向英國人報告,也不算對不起你。可是我還是念著咱兩邊的交情,把這事儘量往好里辦,你倒是怪起我來了?」

  王仁鏗被寧立言的態度搞得也有些拿不準,本以為是寧立言扯瘋狗咬傻子,自己平白做了他的殺人刀。可是現在看來,事情又並非如此。王仁鏗信得過自己的眼睛,便是第一流的演員,想在他眼前矇混過關也不容易,何況寧立言這麼個後生?

  他那副樣子,不是裝出來的。而且根據外面的暗哨回報,寧立言是自己來的,並沒有帶人。以他如今在租界的實力,若是心裡有鬼,必然會安排巡捕在外面接應,再不就是讓混混支援。

  這些人都沒帶,證明他心裡沒鬼。莫非他真的和自己一樣,也是剛剛知道情況?

  王仁鏗問道:「那幾個日本人到底是什麼路數?為什麼冒充抗日武裝和華家接觸?而且華家藥房不是說一向秘密援助義勇軍麼,為什麼會向英國人打報告?」

  「你這話問的都莫名其妙。我哪那幾個人到底是日本還是高麗棒子,要不是你說,我還以為他們是義勇軍呢。你說他們為嘛冒充,你問我我問誰?再說他們到底是不是義勇軍,現在誰說得好?備不住你的手下聽錯了,他們說得不是日本話。你自己又不曾親耳聽到,哪裡就能作準?至於華家為嘛檢舉義勇軍,這還不明白?華家不玩了!」

  寧立言咽口唾沫。「華子傑他老爹多半是死在日本人手裡,所以他窩了口氣,要跟日本人作對。不過這氣再大,也有散完的時候,細胳膊擰不過大腿,他也知道靠他那買賣根本鬥不過日本。現如今華家藥房跟英國領事合作,大好的前途在這,又有大筆的錢財到手,他犯得上再為這點事玩命?就不許他安心掙錢,預備著娶妻生子?你要說過去他和東北的關係,這個我也知道。至於現在,我就不清楚。你要說那幾個是日本,還備不住他心眼活動,偷著跟日本人做買賣,為了不讓人戳脊梁骨,讓日本人冒充義勇軍。」

  王仁鏗沉默不語。

  他不大相信寧立言的觀點,可是卻也得承認,如今說華家勾結抗日武裝的證據並不充足。繼續在這家藥房身上用功夫,便有些犯不上。

  經過亞細亞旅社一戰,天津站已經到了傷筋動骨的地步,未來一段時間內,都註定人員緊張。這時候再安排人手去盯華家,就太浪費了。

  不過從寧立言的話語裡,王仁鏗忽然有了個思路,他問道:「三少,警察局那邊對於死者身份確認了沒有,日本人那邊,有沒有人來認屍?」

  「你這話說得就外行。慢說不知道死的是不是日本人,就算真是日本人,他們也絕對不會來認屍。五個日本人帶著槍到英租界,這官司打到哪,也是日本人不占理。英國人未必會追查,日本人也絕對不會上趕著給自己找病。」

  「既然如此,也就是說,這些註定是無主屍體了?」

  「沒錯啊。肯定是斂房裡放兩天,接著就送義地了。」

  王仁鏗思忖片刻,朝寧立言一笑。「三少,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每一名黨國精英的性命,都是珍貴的財富。這次行動本以為萬無一失,沒想到對手反抗如此強烈,而且戰鬥力兇悍異常,我們的傷亡遠遠超出預估。這些人都是我的好弟兄,看他們流血犧牲,我心裡不是個滋味。說話態度上有些冒犯,還請不要見怪。」

  「說這個都沒用。都是大老爺們,沒人小肚雞腸,不會為了一句話翻臉。再說眼下是事怎麼個解決,不是光誰給誰賠個不是就能了結的。」

  「這就是我要麻煩立言費心的一點。」王仁鏗不得不用討好地口氣,向寧立言說道:「立言在租界裡消息靈通,還請你幫忙打聽一下,那幾個人到底是什麼來歷。只要能搞清楚他們的身份,我不在乎開銷!另外,亞細亞旅社這場衝突,我希望能多安排幾份報紙上刊登,包括那些中立的以及傾向抗日的危險報紙,也可以刊發。」

  「你不說,他們也得發,這都小事。可是打探消息那個……可不是好辦的。」

  「好說。這筆經費我來想辦法,另外該給立言的好處我也不會食言。英國人也是人,一樣喜歡金銀財寶。我幫你準備一筆錢,立言疏通一下關節,不至於被這點事,就損壞了前程。」

  「你給我錢,幫我買前程?」寧立言臉上露出一絲懷疑,隨後搖頭:「這就不必了,我可不敢受這麼大的人情。」

  「你這是跟我見外了!」王仁鏗道:「剛才的事,咱們誰都不許提,就當它沒發生過。咱們是朋友,更是合作夥伴。三少在這個位置上,對於黨國的情報事業有著非凡意義,我自然要幫你保住位置才是。這件事就不要推辭了,只要能把事情辦好,我們就不要在乎錢財開銷。來人,給三少拿支票!」

  離開王仁鏗的別墅,寧立言走得依舊不慌不忙,以王仁鏗的鼠肚雞腸,背後必要安排人盯梢,看自己的動向,切不可於此時被看出破綻。

  直到上了汽車開出許久之後,寧立言才忍不住笑出聲來。自作聰明!他敢打賭,王仁鏗一準是想要來個將錯就錯,把這幾個日本人硬算成義勇軍,給自己開脫罪名。這也在自己的意料之中,謊言開了頭,就得用更多的謊言去維護。到時候王仁鏗的努力,會讓整件事更加混亂,自己就有了操作的餘地。

  藍衣社眼下算是穩住了,下面就該對日本人下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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