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八章 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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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天津的各國租界裡只有日租界娼妓合法,「藍扇子」公寓固然鼎鼎有名,英國俱樂部內也有紅袖添香,但總歸在制度上乃是違法事物需要遮掩。日租界的妓院卻是合法營業場所,只要按時繳納捐稅接受定期體檢,就可以堂而皇之送往迎來不存在任何避諱。

  由於日本管理方的有意放縱,租界妓院的管理比起華界更為鬆散。按照當下國民政府禁菸條例,便是南市那邊的三等小下處也不能公開提供鴉片,遇到有芙蓉癖的客人只能請到暗室更衣奉煙,香上幾筒立刻結束,否則遇到巡捕臨檢便是個麻煩。鴛鴦交頸合法,若是被查到抽菸則要接受罰款。

  日租界的妓院則可以合法吸大煙,妓院裡公開擺放菸具,不少癮君子就為了能痛快過癮也要把錢財花到日租界。

  除了這種在日本管理方註冊交稅的合法妓女之外,日租界還有大量暗娼存在。這些人集中於「四面鐘」附近的秋山街、壽街、傅會胡同一帶。

  這些暗娼不納捐稅屬於非法經營,從業者都是年老色衰的老妓,還有些身染惡疾被吊銷了執照的,也只能化明為暗繼續操持皮肉營生。由於不能公開掛牌,全靠人帶路引領,這種行為在本地被稱為「帶水」;專門承擔此等工作的「跑合人」,是日租界獨有的營生。

  來這種地方的尋芳客難免藏頭露尾,還要時刻小心巡捕乃至憲兵登門勒索。所圖者不過直奔主題,全無說笑彈唱飲宴酬酢等等社交流程更沒什麼情趣可言。是以有錢人不肯來此自折身份,並把來這裡找樂子的行為稱為「鑽狗洞」。

  當然這些衣冠中人一本正經地輕視「鑽狗洞」者時,也會選擇性忽略自己只為能飽吸菸土就從華界跑到租界尋芳的行為是否高尚的問題。

  在這裡討生活的女人雖然不交花捐負擔卻一點也不輕,不但要給管片警察按時送錢孝敬乃至白賠皮肉,地面上的混混也少不了盤剝勒索。有些女人為了省下幾個錢或是為了尋個靠山依仗,就會選擇一個混混姘居。

  這種生活基本都是各取所需,談不到感情二字,乃至男人在家女人照樣要陪伴客人毫無避諱,男子也必不至於因此發怒反倒是在門外把守充當警衛,若不能接受則關係也無法維持。

  秋紅便是這私娼隊伍中的一員。她自己都忘了自己是哪裡人,從有記憶開始就被賣來賣去,很小的時候便已經認命地把自己當作一件貨物而不是人來看待。十幾歲的時候被人販到天津賣給了華界最當紅的「天寶班」。

  她的相貌平常,便是風華正茂時也當不上頭牌,人也不是很聰明,學不會吹拉彈唱也不會看風色,挨打受罵都是常有的事,再後來便被趕出了班子流落到日租界。落子館、小下處再到傅會胡同,年歲越來越大,日子則過得越來越糟糕。

  連她自己都無法確定幾時就會如胡同里其他女人那樣無聲無息死在房間裡,等著人用蘆席捲起扔進亂葬崗。若是更悽慘一些,等不及死便先要失去棲身之地連傅會胡同這等地方都住不起。

  命運對她充滿了惡意,可是除了默默承受掙扎乞活之外,她也做不了什麼。直到她有了一個男人,這漆黑如墨的生活,才算有了一道亮彩。

  這個男人與她相識於數年之前。彼時她還在落子館裡接客,本以為只是一個過客,卻不想對方對她很好。不但肯花錢,還偷偷送了秋紅一筆錢,與她定下等到自己發財就來娶她的承諾。如果不是有那些錢,秋紅也未必撐得到今天。

  只是後來時移事易,男子一去沒了消息,秋紅也以為對方把自己忘了或是遭了不測。沒想到男人居然真的回到天津,並且通過自己舊日的姐妹一路找過來,和正在傅會胡同里苟延殘喘的秋紅重逢。

  男人的相貌很是嚇人談吐舉止也很土氣,而且他坦言自己生意失敗了,闖蕩幾年掙下了幾個錢可是也不足以供養秋紅,所以沒法帶她離開也不能娶她。可是秋紅並不介意這些,相反倒是更加放心。

  她早就過了做白日夢的年紀,不曾想過天上掉餡餅的好事,若男子真的富貴了又怎會看上年老色衰的自己?這樣一個普普通通的男人才能過得長久。至於有錢沒錢都沒關係,這裡本就是窮人過活的地方,多一個窮人也不會影響什麼。

  雖然男子長得凶脾氣反倒是極為窩囊,不是本地人也不曾入過幫門,不敢和人爭鬥,很難為秋紅撐腰支撐門面。由於他是偷著跑進租界沒辦戶口,還要躲著警察。他的到來並不能讓秋紅從此不受人欺負,反倒是要格外賠小心免得讓人發現他的存在。

  甚至秋紅到現在都搞不清他的名字和營生,只曉得他姓唐乃是山東人,除此以外一無所知。時不時要出門轉轉卻不知道要作什麼,更不見他作什麼工作。饒是如此秋紅一樣覺得心滿意足,只要家裡有個男人自己就感覺心裡踏實,生活也有了盼頭。雖然男人來的時間不長,秋紅感覺整個人都年輕了十歲,心裡總是暖暖的,於生活終於有了指望。

  昨晚上白帽衙門忽然查戶口,後面還跟著大兵很是嚇人。雖然不曾查到傅會胡同這點地方,可是大雨加上發瘋的巡捕也足以嚇跑所有客人,秋紅也吃了連累沒能賺到錢。

  非但如此,雨水還差點澆塌了秋紅住的破房子,若是她一個人的時候除了哭就不知道該怎麼辦。可如今有了男人,她就不覺得害怕,相信日子總能變好。

  天不亮的時候姓唐的男人便出了門,回來時便拖了一卷油氈,又弄了架梯子來修繕房頂。秋紅不知他的油氈從何而來也不曾問,只是覺得現在天太陰時間也太早修房子不安全,還是該等等再說。可是唐姓男子卻不肯聽她的話,依舊早早上去修繕。

  看著男人忙碌的身影,秋紅心裡就莫名生出一股甜意,有這麼個男人在,這裡終於像個家了。

  「這位嫂子,這才剛幾點就忙和啊。我看這天氣說不定一會還得下,那不就白忙和了?讓你家男人下來吧,這破房子就這樣了折騰不出什麼花樣,讓他下來我帶你們去個好地方。」

  秋紅轉過身,便看到了一個絕不該出現在此地的年輕英俊男子。單是那一身西裝外加嶄新的皮鞋,就足以買下她這處破房子。看打扮這必是個闊少,就算想找女人也該是交通飯店的交際花,再不然就是寫著「嫩菜」兩字的日本妓院,絕不至於到這種地方。

  當她的眼神與男子的眼神碰到一起時,心裡更是莫名打了個突。男子的眼神並沒看她,而是盯著自己的男人。這種眼神她曾經見過,卻不是在自己的皮肉生涯里,而是在法場上。自己陪著幾個姐妹去看「出紅差」,執行槍決的劊子手看著死刑犯時便是這等模樣。

  這個年輕人是來尋仇的!秋紅半世過得渾渾噩噩,此時卻忽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明,驚鴻一瞥之間就判斷出此人來意。她只覺得自己像是被雷劈中一般,周身一陣酸軟。

  這是什麼世道?自己的男人如此本分乃至窩囊,而且已經淪落到這等地步,怎麼有錢人還放不過他?他們腰纏萬貫要什麼有什麼,何必非要趕盡殺絕?哪怕自己的男人真的得罪過他,就不能高抬貴手?

  她不是個有手腕的女人,雖然混跡於風塵但並不怎麼精明,性子也極為懦弱,否則也不至于越混越慘。傅會胡同這種地方也沒什麼王法,打架鬥毆沒人過問,一想到稍後闊少可能對自己的男人出手秋紅除了害怕想不出辦法。

  按她往日的性子遇到這種事只會逃之夭夭,可是今天她卻沒有逃,也不想逃。上天給了她希望,又讓這個闊少把希望毀滅,對她而言這是不公平的。她的人生里已經遭遇過足夠多的不公平,以往也都忍了下來,但是這次她不準備再忍。

  她聚集起全部的力氣,猛地向前猛撲死死抱住這闊少的腿,聲嘶力竭地大叫道:「當家的快跑!有人要害你!」

  秋紅這種行為很難說是為了維護自己的感情還是為了維護自己的生活又或是那個本就虛無縹緲的幻夢,但是寧立言可以感受到她的力氣,那是一種不惜一切代價的全力以赴,雖是弱質女流亦不可小覷。

  他的身形依舊保持不動,也沒有對這個苦命女人動手的意思,只是朝房上的男人冷笑道:「你可以試著逃跑,看自己逃不逃得掉。我知道你是飛毛腿,或許可以跑了再……說?」

  再字出口,房頂上的男人已經有所行動。在寧立言剛出現的時候,他似乎是被嚇住一動不動。可就在這個時候,他的胳膊忽然一甩,從不離身的駁殼槍朝著寧立言所在指去。禍害數省殺人如麻的魔王,自有非凡手段。

  在寧立言一出現劉黑七便知道對方的來意。他顧不上詢問對方如何知道自己這最後的藏身地,只想著如何殺出條血路。雖然打死寧立言自己也未必跑得掉,但他堂堂劉黑七總不能束手就擒,就算是死也得拉個足夠的人墊背。

  他方才的行動只是用來麻痹寧立言,所求就是這一擊必殺。

  槍聲響了。

  一連三聲清脆槍聲響起,劉黑七的身子在房頂搖晃了一下,隨後便從上面熟悉愛去,秋紅髮出聲撕心裂肺地尖叫,寧立言用手槍柄在她後腦上輕輕一敲,秋紅兩眼一翻帶著未曾完成的尖叫以及希望破碎地絕望便昏迷過去。

  人一昏過去,手上便沒了力氣,寧立言把腿抽出來,向著劉黑七走了幾步隨後抬手又是兩槍。劉黑七那本已經不動的身體像是被電到了一樣,猛地抽搐起來,但隨後又再次陷入僵硬。

  寧立言冷笑道:「裝死想拉我同歸於盡?我沒那麼蠢。沒想到吧?你是雙槍我也是雙槍,而且我的槍比你快也比你准。大家公平決鬥,死了活該。」

  皮鞋踏過水窪來到劉黑七身前,白朗寧的槍口指向了劉黑七的腦袋:「其實這算不上公平,我突然出現讓你有些驚慌,動作不如平日。再說我早有準備,你是臨時應對更加吃虧,公平搏鬥的話,鹿死誰手尚且是未知數,不過我從沒想過跟你講公平,只想要你的命。」

  說話間他再次扣動扳機,子彈毫不留情地射穿了劉黑七的腦袋,紅白相間顏色的液體漸漸蔓延開,橫行數省屢次死裡逃生的魔王終於被徹底毀滅。而一旁的秋紅雖然還保持著呼吸,但是她的靈魂已經隨著劉黑七的生命死去。

  可憐的女子始終不曾知道這個視為希望的男人在山東、河北等地禍害的女子不計其數,若不是被寧立言打擊,在天津也要建造這種安樂窩。像秋紅這種相貌的女人,根本入不了眼,之所以選擇她,也只是因為她相貌平平本人愚笨易欺,是個適合的目標。而類似秋紅這樣的女人還有幾個,但是她們不是死了就是從良,只剩她一個而已。

  一切真相都隨著槍聲而消失,善惡美醜煙消雲散,只剩不幸的皮囊依舊存於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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