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黃體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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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體仁現在正在後花園中回想著登州這三年歲月,看到庭院中的梅樹又長出了嫩綠色的新葉,知名與不知名的花兒已經開始綻放花骨朵,他覺得自己的身體也有些春回大地的感覺,也越發留戀他在登州的三年。

  沒錯,是留戀!

  他在登州的三年並不是順順利利太太平平的三年,有太多他就應付不來、不想應付甚至是不知道怎麼應付的場面了,他在這三年之中曾經威風八面的時光,也被上峰訓得狗屁不如直想一頭撞死,曾經撈足了錢,也曾經狼狽不堪,但是他六十八年的人生之中,從來沒有象過去這三年這麼充實過,從來沒有象這三年這麼精彩過。

  沒錯了,除了這登州三年之外,他過去的人生可以說是簡單、無聊、重複的總和,想想前半輩子他的歷程,他覺得都覺得太可怕太單調了!

  他的父親是一位進士,因此從一出生,所有人都認為他已經選擇了一個條正確的人生道路,那就是跟他父親一樣,做一名真正的進士相公。

  從他有記憶開始,他的人生就在讀書與考試之中重複,而且更可怕的是,即使成年之後,他的人生歷程仍然定位在考場上,「哪怕死也要死在科場之上」,只是後來歲月大了,不得不出去教書用以維持生計。

  教書,教自己的學生如何去考試,讀書,為自己在考場的表現打好基礎,考試,每次他都以為今年一定能考中,他的人生不是在考場之上,就是在去考場的路上。

  人生就是如此乏味,四十多歲才考中舉人,五十九歲得中二甲進士,事實上那一榜如果考不中的話,他還是會繼續考下去,考場已經成了他人生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在考中進士之後,他曾經有過進入翰林院的機會,但是他第一時間拒絕了,他不想再把一輩子的時間都全部浪費在讀書與考場之上了,只是接下去的六年京官生涯中,他只是做了一些清要的官職而已,事實上的生活離考場並不遠。

  只有這登州三年才讓他經歷了完全不同的生活,都說他是一介書生,在這三年裡他吃過很多苦頭,吃過很過虧,但他卻經歷完全不同的人生,他的人生之中終於有精彩至極的一筆。

  太多太多的東西是書本之上學不到的,有太多太多的東西比應付考試更有樂趣,他甚至覺得自己沒白吃那些苦頭那些虧,只是再過上幾天,他就得離開登州府了。

  因此六十八歲的老知府不由有些悲春傷秋的感覺,他對著這一抹春意,卻覺得秋天已經不晚了,直到徐大管事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老爺!」

  在前次的事情之後,徐管事已經變成了徐大管事,級別升了一格,但是那些不好辦的事情大家也喜歡交給他來辦,現在上下都吃不准老爺的心情,就由徐大管事來知會一聲:「老爺……」

  黃知府收起略帶感傷的情緒,他告訴自己相當信任的大管事:「出了什麼事?」

  「有一位少爺持著王道一王老爺的名刺、拜貼和親筆書信來求見,說是有事求老爺相助!」

  徐大管事補充了一句:「王道一府上的大管家,還有黃縣的馬經承也跟著他過來。」

  既然在登州作了三年知府老爺,那登州府內的英雄譜黃體仁自然是倒背如流,要知道他新官上任的時候,就因為登州府他一位同年的兩個兒子上門拜訪,他根本沒搞清楚對方身份,事後才弄清楚具體是怎麼一回事,因而鬧出了大笑話。

  因此不用徐大管事提醒,他就想到這位王道一王老爺是哪一位,雖然對方已經致仕,但既然同樣作過一任明府,他自然是對徐大管事帶來的消息格外重視。

  如果柳鵬只帶著名刺、拜貼過來,黃知府未必接見他,頂多是讓柳鵬留下那封王道一的書信,但是他連王府的大管家與馬經承都帶過來了,黃體仁這覺得這事背後不簡單,哪怕再忙也要見一見,何況現在黃知府根本不忙,只是有些感傷而已。

  「備龍井!」黃體仁當即說道:「那就見一見!」

  他反正沒幾天就要走,跟登州府不再有多少牽掛,這個時候給王道一一份人情也未嘗不可,只是見到柳鵬之後,黃體仁仍然為柳鵬的年輕吃了一驚:「賢侄今年幾歲了?」

  實在是柳鵬的年輕得不象話,柳鵬當即微微一笑:「回明府老爺,小生今年十八歲!」

  「十八歲?」黃體仁讀了這麼多書,考了這麼多年的試,自然就信了柳鵬的說法:「賢侄果然顯嫩,看起來才十四五歲而已!喝龍井茶!」

  「果然是上好的龍井茶!」柳鵬才舉起杯來就贊道:「這才是真正的杭州龍井茶,我過去喝的那些龍井茶都是從臨清府買來的,說是真正的龍井府,實際都是拿來湊數的,只有明府這裡的龍井茶才是真龍井啊,這滋味養人啊!」

  黃知府是松江上海縣人,離杭州府近在咫尺,因此他買幾斤真龍井不費吹灰之力,只是到了山東之後,他還是聽到有人這般讚揚自己:「是啊,真正的明前茶,回頭我送賢侄一斤!對了,賢侄是萬川老弟哪一位子侄,今年舉業如何?」

  他大半輩子都在考場與去考場上的路上度過,因此一開口就是「今年舉業如何」,就象農夫問「今年收成如何」差不多,而柳鵬也是笑了起來:「在下柳鵬,前幾年就不再攻讀制藝,出來替國家做點事!」

  聽說到柳鵬居然早早放棄了舉業,黃體仁連說「可惜可惜」,只是他在可惜之餘卻也有一種十分詭秘的感情在內,看看別人家的孩子十八歲不到就開始自己精彩的人生,而自己直到六十五歲才遇上枯木逢春了,他說不出是悲是喜。

  黃體仁又說道:「我本來還以為你是萬川兄的後輩子侄,沒想到早就是國家棟樑了!」

  柳鵬當即笑道:「國家棟樑不敢當,只是想早點出來替國家盡力,聽聞明府最喜提攜後進,徐太史若非明府讓賢,怎麼能進翰林得晉太史,更不要提異日有機會入閣拜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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