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八章 太平城下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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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徐偉旁邊的士兵們一個個如同震驚了一般,當天的戰鬥非常混亂,他們在城牆上對遠處的亂軍進行射擊,下面的炮灰們則在直接對抗亂軍的攻擊,雙方你來我往打得不可開交,在這樣的情況下亂軍以一股假裝炮灰的人群混入戰場再混入炮灰一側全然沒有難度的。

  在場的士兵雖然多,但是大多眼睛盯著遠處的亂軍,沒有人注意是不是有人混入了炮灰的人群,並且炮灰們之前都是衣著單薄,邊打邊穿衣,時間一長,城下戰場上雙方的穿著基本上就開始沒什麼區別了,因此甚至不用去特地偽裝,只需要背對著炮灰一邊假打一邊退著過去就成。

  事實上徐偉並不知道敵人是不是真的混入了炮灰隊列里來,他之所以這麼說,就是為了能夠給他下令屠殺試圖投誠的炮灰找到理由,他是擔心這些炮灰中有混跡於其中的奸細的,並且雙方這樣相互攻殺一陣,出現這種可能的機率很高。一旦這些炮灰進入城內,肯定不會受他節制,城下這上千人如果湧入城內,僅憑城內的這數千守軍根本控制不住,如果再加上亂軍趁亂衝擊,估計破城都有可能,所以他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下令全部打死,免得給自己添麻煩。不過就算是他自己也知道這種事情非常缺德,換句話說就是有失天和,這幾天來士兵們都在有意無意地躲開他,現在當著下面的這些使者吼出這句話,也是給他的這個命令找個藉口。

  不過他的意圖明顯實現了,城下的羅汝才只是苦笑了一下,對著城樓上的徐偉拱了拱手道,「大人請見諒,這本就是兵不厭詐罷了,行軍打仗,為了達到手段無所不用其極而已,要怪,也只能怪這些人運氣不佳了吧。」

  「哼,」徐偉臉上全無表情,冷哼一聲,不過心裡卻是樂開了花,看來自己的這個點子還是湊效了,竟然直接就說破了對方的陰謀詭計,這下總算是給自己洗白了。「這等下作手段,實在是太過可惡,你等可曾知曉,這眾多雪堆之下,哪裡不是埋葬著無辜冤魂?這些人哪個又不是有兄弟姐妹父母孩子?被爾等驅使著就前來送死,只是為了爾等之野心,實是可惡!」

  旁邊的士兵們一個個怒目而視,都瞪著城下的這幾個使者,手裡的步槍都抓得緊緊的,甚至有人開始從子彈袋裡掏出子彈在往槍口裡塞。他們這幾天來,閉上眼睛無不是晃動著那些炮灰們在自己槍口下紛紛倒地的情景,身體寒冷之餘心裡也冷得不得了,都害怕自己遲早有一天會落入跟下面那些橫屍戰場的冤魂一樣的下場。他們是服從命令而進行的攻擊,因此一個個都只能暗地裡憎恨下達這個命令的徐偉,而此刻徐偉說出開槍的理由,頓時把他們的仇恨轉移到了這些使者們身上去了。

  別看這些士兵平日裡殺良冒功的事情都曾經幹過,但是真的這般不分男女老幼全都殺死的事情,是真正拷問良心的,在良心的譴責面前,這幾個不久前還拋了不少金銀給自己的亂軍使者在他們眼中此刻也變得醜陋無比。

  「點燃火繩!」隨著一個小旗大聲地吼出了命令,幾個士兵手腳麻利地掏出火鐮,幾下就點著了火絨,把火繩點著了。裊裊的清煙升了起來,讓城下的這幾個使者不由得萬分緊張,羅汝才連忙大聲喊道,「且慢且慢!」

  他其實被冤枉了,王自用的確是做了這樣的打算,想要讓一股親兵混跡在炮灰之中,然後趁著對方開城之際阻擋城門好破城的。但是王自用的這支親兵還沒有準備好,炮灰們就已經在開始往後撤了,他還打算使出點苦肉計,讓這支親兵啟用起來。卻完全沒料到對方的狠毒遠遠超出自己的想像,直接就在城牆上朝著下面的這些炮灰們放銃,打得他們一排排地倒在地上,炮灰們走投無路,只能選擇突圍,除了大概百多人從防守比較簡陋的地方逃出去之外,其他人基本上都因為交戰雙方的攻擊而死在了戰場上。而原本打算作為奇兵來使用的那隊親兵全然沒有被派上用場,戰鬥就已經結束了。

  「此般所為雖是無恥,但是因為戰局混亂,原本打算用於混入的人尚未到達這裡,這些人就已經湧向城牆,」羅汝才大聲喊道,「實則這些都是難民,並非我三十六營之兵士。」

  這下徐偉臉上有些掛不住了,不過好在現在天氣冷,倒也不顯得臉色紅,他連忙大聲說道,「爾等賊人,也知道此般手段下作,都已經承認了有這打算,卻又否認將爾等賊兵混跡於難民之中,欲蓋彌彰何止與此?這般說辭,可曾對得起你身邊死去的這些弟兄?」說著他舉起了右手。

  鄭家軍士兵們雖然說對於徐偉說的話還是有一定的懷疑,但是現在已經有了這麼個發泄的口子,自然不會把良心譴責憋在心裡,看到徐偉舉起右手,紛紛把點燃火繩的步槍對準了城牆下的羅汝才一行人,就等著徐偉下令就會開槍。

  羅汝才臉色蒼白,他在前幾天攻城的時候全程觀戰,知道這些鄭家軍的火槍威力大打得又准又遠,張存孟那個倒霉孩子在距離城牆差不多五百步,被一發從城牆上打來的鉛子在脖子上打了一個碩大的洞,當場死亡。現在自己就在城樓上,對方黑洞洞的槍口就指著自己這行人,不需要懷疑,只要這個軍師的人物揮揮手,便有一大堆鉛子飛出來給自己送終。想到這裡,他連忙擺手道,「樓上的大人且不要生氣,我等自知無法打贏大人,想要向官軍投降,聽候官府處置。」

  他這話雖然說得違心,但是卻是一副面色誠懇之色,把徐偉都給說愣了,什麼?跑來投降?

  「是的!大人!在下這些弟兄們都是在陝北被裹挾而不得不從賊,在今天之前,也曾一樣過了這些難民的日子,也曾經被人驅使著在陣前赴死,只是羅某人運氣好點,沒有死在當場罷了。」說著羅汝才連忙把棉襖解開,又掀起裡面的衣服,把身上的一處傷痕展示給城樓上的人看。「我等雖是從賊,但是心繫大武,無時無刻不想反正,可是……」說著他深有感情地低頭嘆息著搖了搖頭,「一路南下過來,沿途不是官軍不敢阻擋,就是一觸即潰,更有甚者殺良冒功,我等不是不想投誠,而是不敢投誠啊,若是被抓了去割了首級領賞,豈不是死的太冤?」

  徐偉沉聲不語,直覺告訴他下面這個人說的是假話,但是現在卻又看不出什麼破綻來,他身邊不少士兵手中的步槍原本瞄準了,此時也紛紛抬起了槍口,在聽他說起話了。羅汝才見上面有反應,知道有戲,連忙繼續說道,「今日鄭將軍親率大軍前來太平協助平叛,羅某人還是第一次遇到敢於與這些賊軍正面對抗之軍,於是便有了投誠之心。」他說著環顧了一下左右,身邊的幾個親隨連忙朝著樓上連連點頭,紛紛說道「還望大將軍收留!」「大將軍救命!」

  「此番前來,隨是擔負著為賊軍聯絡天軍之責任,實則我等是意欲藉此機會投誠,還請大將軍收留!」說著羅汝才在雪地里重重地跪下,朝著城頭磕了三個頭。

  要投降?羅汝才壓根兒不會作出這樣的事情來。事實上舊世界明末流賊中的核心人物既不是高迎祥、張獻忠,更不是李自成,而是此刻跪在雪地中的羅汝才,這位綽號是「曹操」的造反大頭領。《水滸傳》對明末的社會影響力很大,柳敬亭說武松天下聞名,形成了「造反有理」的社會氛圍。明末的學者李贄,對於官逼民反是抱著讚賞態度的,引起了權貴們的憤怒。御用文人們對李贄進行口誅筆伐,但並沒有起到改善社會的作用,下層社會是不讀那些文字的。社會矛盾激化到一定程度時,就總體爆發了,興起了流賊。延安是革命老區,自然環境使之成為革命的策源地。山中到處都是賊寇,也就是革命的基本力量。賊寇們都有江湖綽號,羅汝才號稱「曹操」,很有謀略。十三家聯合作戰就是羅汝才的主張,流賊們模仿梁山好漢,高迎祥統領七十二路天罡,張獻忠統領三十六路地煞。羅汝才善於調和各部之間的關係,所以誰都願意與之合作。打下城池之後,子女財物大家平分,盜亦有道。清廉的官員一律不碰,打的就是貪官,這就是羅汝才的江湖道義。有一位首領替人報仇,攻下了城池,殺了清廉官員一家,氣得羅汝才將該首領五馬分屍。通常一個縣只有三五百守軍,流賊動輒數十萬之眾,官軍是守不住城池的。羅汝才與高迎祥合作的時候最多,都是老江湖了,高迎祥過去是個盜馬賊。羅汝才喜歡奢侈,屬於窮人乍富型的暴發戶,享受夠了死了也不屈。過去羅汝才娶不上媳婦,當了流賊首領之後,身邊美女不下百名,個個如花似玉,這就是羅汝才喜歡做流賊的理由。「劫富濟貧」、「替天行道」只不過是個口號,能夠自保就算不錯了。都是些烏合之眾,勝不相讓,敗不相救,聚到一起就是為了打家劫舍,沒有別的目的。

  由於他不僅人緣好,還特別善於與人交際,因此王自用才特地派他來跟太平城裡的這些奇怪的官軍做交涉,順帶來打探一下城內官軍的虛實。羅汝才這番前來,便很快得到了情報,之前打了好幾場,王和尚都不知道對手是誰,在鄭家軍手裡吃了大虧,現在這麼一番交涉來,便知道了這支軍隊的來歷,接下來要了解的便是城內官軍的人數多少了。

  想要了解一座城內有多少敵人,最好的辦法就是混入城內打探。太平城的防禦很嚴密,他們之前派過一些有點功夫的甚至是號稱能飛檐走壁的人想要越過城牆進入城內,但是這些人無一不是被亂槍打死在城牆前的空地上,最厲害的一個也只能在摸到城牆腳下被城頭的丁壯亂石砸死。他們雖然說已經包圍了太平城,卻不知道裡面到底包圍了多少敵人,城內有多少糧食,可以支撐多長時間,若是如同蛇吞刺蝟一般還好,最多也就是等到春天化凍之後王嘉胤的主力趕來圍殲太平。但是如果城內是真如之前賀一龍所述上萬官軍,又有充足糧食,以逸待勞的情況下自己這些人加上王嘉胤的主力也吃不下啊!因此了解到底太平城內虛實成了王自用的首要之急。

  羅汝才在城下這般投降,當然首先是怕在這裡被亂槍打死,趕緊先跪下投降了起碼小命還在,若要是給打死了,自己大營里的眾多美妾豈不是白白便宜了別人?其次,他也是想要借這樣的機會混入城內,只要混入城內,以他善於處理人際關係的本事,城內情報必然是手到拈來的。到時候再把情報傳出來,接著破城後大家一塊兒分錢分娘們,豈不是美事一樁?相比之下現在自己跪在雪地里滿臉都是地上的積雪狼狽不堪算個毛。

  徐偉這下犯了難,面前這幾個使者樣子誠懇,一看就是來投降的,但是他潛意識裡卻是告知他下面這是在假投降。他當然能夠揮揮手讓士兵亂槍把這些人打死,可是這樣的行為結合幾天前亂槍擊斃難民的舉措就會傳出去,等同於告訴亂賊鄭家軍不接受投降。現在山西平亂大營里對自己這上千軍隊被分割包圍的事情不管不顧,用腳都能想到是對自己這支勢力有意見,此刻這麼一般作為下來,等於就是給平亂大營送彈藥,到時候言官什麼的再參上一本到宮裡,皇上震怒,取消鄭家軍這幾天來的作戰功績也就算了,要是把自己再抓去問罪,豈不是虧大了?想到這裡,他有些無奈地擺了擺手,朝著身邊的士兵說道,「縋籃下去,把他們幾個接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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