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登萊巡撫與朝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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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序與曾櫻的白手套王士則做多了幾次生意,雙方建立起初步的信任。王士則安排了一次會面,守序心中有數,所以當他乘坐暴風號在登州近海與一艘明船接舷,見到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時一點也不意外。

  老者端坐於官廳之中,頭戴凌雲巾,寬袍大袖。雖然沒有穿官服,但守序感覺登萊只一人能有這樣的氣場。

  「敢問可是曾中丞?」

  老者身形雖然儒雅,估計是因為帶兵幾近二十年,也沒有一般文人身上的矯揉之氣。

  「正是老夫,國主請坐。」

  曾櫻今年已有60多歲了,看的出來,常年的軍營生活讓他的身體很是健朗。

  出於對老人的尊敬,守序的姿態放的比較低,「中丞大人,不知喚我來有何事。」

  曾櫻往椅背上一靠,「飛黃在書信里多次提起過你,說你弱冠之年便在南洋闖下好大一番事業,他對你很是佩服。」

  飛黃是鄭芝龍的字,守序一笑,「飛黃將軍也是弱冠之年便縱橫海上,我與他不過是彼此彼此。」

  曾櫻上下打量了守序幾眼,「飛黃是世上罕有的海上英豪,他說你可以與他比肩,老夫之前還有些不信。如今看來,他沒有說錯。」

  「中丞謬讚了。」

  曾櫻嘆了口氣,「可惜老夫沒有孫女,如果有就把她嫁給你了。」

  守序一口茶差點噴出來,張大了嘴巴,半天合不上。

  曾櫻笑的很開心,「飛黃說你尚未婚娶,難不成這短短數月,你就已娶妻?」

  「沒有,沒有,不是,老先生……」

  「你身處蠻夷腥膻之地,就更應該娶個華人女子。」

  曾櫻突然換成的教訓晚輩的語氣讓守序很不適應,「老先生,這婚姻之事,也要看緣分。」

  「也有道理,你如今已是一國之主,別人卻也不好幫你張羅此事,還得你自己抓緊。」

  「是,老先生。」

  守序沒搞明白,不知從什麼開始,曾櫻就開始抓住了談話的主動權。曾櫻並不是個迂闊的人,在不影響登州軍政的情況下,他也不介意牽頭,在山東商人與守序之間做點生意。可守序並沒有在山東長期立足的想法,只好盡力敷衍著。

  兩人逐漸把話題拉到了軍政上,幾句話後,曾櫻直接問守序,「你可願意去一趟朝鮮?」

  守序暗想,正題來了。「老先生此話怎講?」

  曾櫻站起身,取出一副遼海地圖鋪在桌上。守序放下茶杯,站到他對面。

  曾櫻敲了敲地圖上的一處位置,抬頭看向守序,「建虜派出13個牛錄,徵調數千朝鮮和遼東漢人在鴨綠江口伐木造船。幫我走一趟,燒掉他們的船場。」

  守序咳嗽一聲,「老先生,我來這裡是做生意,不是打仗的。」

  曾櫻笑盈盈看著他,「國主大人,老夫曾在福建為官十餘年,與呂宋夷和紅毛夷都打過很多交道。飛黃告訴我,你在南洋的手段,比洋夷還狠。」

  「南洋皆是小國,人口領土不及朝鮮十一。」

  曾櫻笑出聲,「朝鮮人再多,他也到不了南洋。便是去了,也是給你送禮上門吧。」

  守序還是搖頭,「老先生,我這次只帶了四艘戰船,去招惹朝鮮這樣的大國,風險好大啊。」

  曾櫻白了他一眼,「直說吧,你要多少錢。」

  提到錢,守序的勁頭稍微足了些,「老先生,我就先不說朝鮮軍了。建州13個牛錄,每個牛錄300人,這有3000多守軍,我也沒法打啊。」

  「誰告訴你建虜一個牛錄有300人的?」曾櫻覺得守序在漫天要價,「老奴剛分八旗時,每個牛錄確實有300人,可這麼多年仗打下來,他們也要死人。建酋如今還在不斷拆分牛錄,罕有牛錄滿編,一般只有200人。再說建虜出兵,歷來是從各牛錄中抽丁,大戰三丁抽一,最多兩丁抽一,抽完還得有兵留守。像鴨綠江口這種邊緣之地,他每個牛錄抽二三十丁就不錯了。」

  守序又咳嗽了一聲,「老先生,料敵從寬。」

  曾櫻有些生氣,「是你了解建虜還是我了解。」

  「當然是大人更了解,好吧,大人,我要3萬兩白銀,1萬石糧食,還有棉衣、火藥……」

  曾櫻打斷了守序,「2萬兩白銀,不能再多了。登州的軍費也很緊張。」

  「老先生,我有1300多兄弟,他們都要分錢。」

  「登州現在確實拿不出來那麼多錢。如果你能從朝鮮帶來人參、貂皮,我幫你賣,價格一定是最好的。」

  人參、貂皮曾經是朝鮮最重要的外貿商品,但皮島失守後海路斷絕,國內參價皮價一日漲過一日,而朝鮮那邊則正好相反,貨物積壓,價格特別低。

  守序想了想,「我還需要一座島。」

  「你要島幹什麼?」

  「臨時堆放點貨物,最好是沒有駐軍的島,卻能有些房子。」

  「廟島離登州太近,長山列島剩下的幾個島冬季風浪太大,也不合適。」

  守序手指在威海衛三個字上輕輕敲了敲,「老先生覺得劉公島如何。」

  曾櫻點頭道:「你還真挺懂行,威海衛是極重的海口,泊處甚多。你去了絕不能干擾到南北商船。」

  守序點點頭,「我保證,最多只與他們做做生意。「

  「你要借劉公島暫住,銀子我就只能給1萬兩。「

  守序:「可以,但糧食我現在就要。」

  曾櫻皺眉盤算了一陣,「也罷,老夫就先從登州糧庫給你撥1萬石。」

  守序:「我什麼時候出發?」

  曾櫻:「越快越好,現在距離重陽已只有20天,你的船快,最好在重陽之前返航。」

  守序:「這又是為何?」

  曾櫻:「北洋不比南洋,重陽節再拖後一月,外海風浪甚急,不堪行船,而且到時海港還會封凍。」

  守序:「我明白了。老先生,我人手不足,能不能給我派些兵。」

  曾櫻來回踱了幾步,「老夫抽600人給你,但你要保證把他們帶回來。」

  「老先生,打仗兵凶戰危,平常哪有人會做這種承諾。」守序話鋒一轉,「不過你放心,我一定把他們帶回來。」

  曾櫻手指在地圖上划過,「我不能從登州給你調兵,動靜太大。駐廟島灣遼鎮龍武營王宗雲部,駐陀磯島登州水右營梁鶴翔部,駐皇城島登州水左營陳之俊部。我派人持我的手令,讓他們聽你調遣。」

  「這就可以,我明天出發。我會先派一艘船去威海衛。請老先生儘快把糧食運過去。」

  「你借了座島,糧食又要的急。」曾櫻眯起了雙眼,「我不管你在朝鮮怎麼幹,但在劉公島你要管好你的人,別在大明的地界上惹出亂子。「

  「除了必要的物資運輸,我保證不會有人離開劉公島。」

  「那就這麼定了。」曾櫻看了看時間,「也不急在這一時,吃完飯再走吧。」

  談定了朝鮮的事,說話的氣氛重新輕鬆下來,守序便想多了解些情況,「老先生,我觀登州的軍隊,也稱得上精銳,為什麼你們自己不去一趟鴨綠江口?」

  曾櫻嘆了口氣,「朝鮮畢竟曾經是大明的屬國,以往也是忠心耿耿。即便他們現在已經向建虜稱臣,朝廷還是下不了決心與朝鮮開戰。老夫倒是上過書,也別搞什麼不切實際的『聯鮮圖奴』了,朝鮮不會同意的,我們乾脆派100艘船殺過去,可在朝廷里的阻力太大。」

  「那老先生你這次派兵跟我們一起去不會有事吧?」

  曾櫻冷哼一聲,「區區600兵,這點擔當本部院還是有的。只要你燒掉了建虜的船場,我這邊一切都好說。」

  得,本部院的自稱都出來了,守序道:「老先生放心,收錢辦事,我一定辦好。」

  曾櫻:「你在路上,如需避風可去石城島,大明在那裡還有遼東最後一塊土。」

  守序:「東江?我以為他們全完了。」

  曾櫻長嘆一聲,「東江鎮尚在之時,朝廷常有東江勞師糜餉,海路運糧多有損耗為由的撤鎮之議。現在東江當真沒了,朝堂諸公才感受到失去東江的切身之痛。沒有東江,我登萊將直面建虜,數百里沿海邊面,處處需要派兵,又如何守得過來。」

  守序:「於是老先生便派兵收復了東江石城島?」

  曾櫻搖頭,「不是老夫,是那王武緯。這王武緯縱有些許貪財,聯鮮圖奴之策也過於野心勃勃,但他還是做了一些事。去年他率領27艘船出使朝鮮,順路巡視了遼海各島,從廣鹿一直到皮島全部走了一遍,還救回來一些遼民。善莫大焉,善莫大焉啊。」

  無論明軍還是建州,他們在調動水師遠征時必須依靠島鏈導航才比較保險。石城島位於遼東半島東側,以石城為基地,能給登州提供更寬裕的前期預警時間。

  守序:「既然老先生覺得王武緯是員能吏,為何又要把他調走。」

  曾櫻:「年初水師出征,費餉十萬一無所獲,總得有人負責。只是調走對他已經是好事了。」

  兩人說著話,船上廚房很快便弄好了幾個小菜。海上有些風浪,但兩人都是多年海上跑的人,早以習為常。

  「老夫日常口味比較清淡,守序可能習慣?」

  「不礙事。」

  吃完飯,曾櫻叫進來一個穿著明軍制式棉甲的士兵。

  「這是王豹。」曾櫻對守序說,「王武緯在朝鮮雲叢島(身彌島)上救回來的遼民,他對那一帶非常熟悉。」

  「標下王豹,參見大人。」

  曾櫻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漂浮在睡眠上的兩片茶葉,「王豹啊,陳大人會帶你去遼東,你有什麼想說的,就在這說吧。」

  「中丞大人,標下只求能跟著陳大人多救出幾個在韃子那裡受苦的遼民。」

  ……

  守序回到廟島灣,立即召集全艦隊宣布了命令。王宗雲那邊自然有登萊巡撫衙門的人去通知他。

  守序留下梅爾維爾號和50名士兵,他叮囑捕鯨船的艦長雅克.羅西利,「儘快在劉公島上設立營地,另外我們不熟悉這附近的海情,你不要離島太遠。遼海的風浪可能會很大,在我回來以前,以安全為第一。」

  「是,提督。」

  守序還是有些不放心,他把首席參謀哈里斯.阿克頓也留了下來。

  第二天,南海號、拉斐爾號、暴風號全部整備完畢,這幾天的時間,戎克船的船帆已經煥然一新,該補的補,該換的換。最重要的是新加入汪匯之的幾艘福船換上了嶄新帶竹桁的硬帆,這讓他們具備了戧風能力。為應付可能出現的大風,各船都額外裝上備用的帆纜錨。

  王宗雲選出200兵,乘上汪匯之的戰船,並沒有動用明軍自己的戰艦。汪匯之對這些戍邊的遼兵態度倒是蠻好,畢竟與廣東福建的官兵不同,遼兵與他無仇無怨。

  從蒙古高原來的冷空氣讓北風季在渤海表現為很明顯的西北風,艦隊航向東北,可以側風航行。汪匯之新得到的那幾艘船如果不換帆,這種風向下根本沒法用。

  艦隊啟程後先沿著長山列島行駛,守序還要去接兩波人。先到的是陀磯島,以明軍測量的航程,陀磯島在登州口外180里的位置,明軍的海圖誤差太大了,實際沒有那麼遠。陀磯島原本也有幾座漁村,登州之變後盡成白地,如今那裡只有登州水右營的300駐軍。

  過了陀磯島,明朝北洋航線會沿著皇城島抵達旅順,從旅順出發的支線沿著廣鹿島、長山島、石城島、大鹿島直至皮島,這一串島鏈也是十幾年前東江鎮的海運航線。

  大量物資通過海運抵達皮島,明軍的運輸效率還是不錯的,最順利的一次,運抵物資是清單上的99%,幾無漂沒。多年下來,毛文龍實收數百萬石軍糧,數百萬兩白銀。這還僅僅只是官方運輸,皮島還有龐大的民間海貿商品交換。守序能想像這條如今一艘船都沒有的航線,當年會是多麼繁忙。

  皇城島是長山列島最末的一個島,接上駐守的明軍,守序右舵駛進黃海。建州為了防備明軍水師突襲,在旅順至鴨綠江口的漫長海岸線上設置了完整的海岸預警措施。

  根據王武緯巡視東江的報告,現在這個預警體系依然有效。

  註:王武緯巡視東江及救出王豹等人之事,見《明末王武緯出使朝鮮與『聯鮮圖奴』之議》,王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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