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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愣了一下,說:「公子,這成何體統?」

  他似不耐煩:「征戰在外,有甚體統不體統。再耽誤些,便要入夜。」

  於是,我只好騎到馬上,坐在公子的身後。

  他低叱一聲,馬兒朝城外而去。風獵獵吹來,將他的披風吹得鼓起,拂過我的臉頰。穿城而過時,道旁的軍士看著我,笑著指指點點,有人鼓起噪來。

  我原以為我的臉皮早已厚如城牆,不想經歷這般場面,竟也沒來由地發熱。

  我的手環在公子的腰上,卻忍不住朝後面瞥了瞥。沈沖騎在他的馬上,正與旁人說著話,神色如常。

  要是我摟著的是沈沖就好了……我欷歔不已。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穿了鎧甲的緣故,公子的腰比我想像中更結實。

  他帶著我穿過夕陽下的原野時,我忽然想起了雒陽女子們中間流傳的那些沒羞沒臊的詩文,什麼郎君騎白馬啦,什麼英雄配美人啦……我心想,要是那些對公子朝思暮想的閨秀們得知此事,她們會不會在背地裡咒我?

  「你笑甚?」公子忽而道。

  我忙收起笑意,道:「公子莫胡言,我未曾笑。」

  *****

  塞外之地遠離中原,多待一日,朝廷都要花大氣力供養。

  占領了石燕城後不久,荀尚向朝廷報了大捷,留下守城的兵馬,率大軍浩浩蕩蕩地班師回涼州。

  才回到武威,朝廷的詔書就到了,封荀尚為太子太傅,令他領幕府歸朝。大軍自是留在了涼州,回程之時,一路護送的仍是雒陽的騎卒。雖經歷大戰,只剩下了三百餘人,還有不少傷兵,不過既是要回去論功行賞,自然士氣高昂。

  公子也興致頗高,時而吟詩作賦,揮毫留墨。

  許是經歷了一番滄桑,我覺得他與從前有些不一樣。

  「雲日相暉映,天水共澄明。」經過渭水的時候,他看著一位老丈坐在扁舟上垂釣,感慨不已,「若可似這老丈般,每日有雲水落霞相伴,粗衣濁酒又何妨,此生足矣。」

  我忍不住說:「公子,那老丈是個漁人,若遇得颳風下雨或天寒地凍,他也只有粗衣濁酒,還須來釣魚果腹。」

  若是在從前,公子必然不滿,說我不解風情。然而此時,他想了想,頷首:「言之有理。」

  荀尚對沿途各處的款待頗為受用,所以這一路自是比來時舒服。不過公子仍不喜歡,每至宴飲,大多稱病不出。

  說來奇怪,自從大勝之後,公子便將他的刀劍收納入匣,甚少佩戴。每到夜裡,他也不再拿出來擦拭擺弄,而是坐到案前,或整理文書,或記下白天有感而發的詩賦。

  桓瓖搖頭:「你怎這般無趣。在行伍中吃了數月糗糧,莫非連佳肴也不想念?」

  「佳肴何處吃不得。」公子不以為然,看他一眼,「你倒是有趣,想必已慣於每日在與荀校尉共宴。」

  桓瓖亦不以為意:「共宴又如何?你不曾見每逢有人問起他那些淤創如何得來之時,更是精彩。」說罷,他自嘲地看看沈沖:「恐怕此番回到雒陽,荀凱的功勞倒要在你我三人之上。我常想,就算我等乖乖留在遮胡關,有那慕容氏在,王師也會勝。那夜我等冒死去拼殺一場,倒似白費氣力了一般。」

  沈沖道:「何出此言?救下了許多性命,就不算白費。」

  桓瓖笑了笑:「你果然慈悲。」

  公子聽著他們說話,無多言語。

  夜裡,公子沐浴之後,躺在榻上。他穿著裡衣,趴在褥子上,看看我。

  我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給他捶背。

  在雒陽的時候,公子從不喜歡這樣,還鄙視桓瓖等人坐下來看個書都要侍從揉肩。但得勝之後,一日,我見他太累,便給他揉背。不想這以後,他每日都說累。

  大約是出於當年生病時任人擺布的惡劣記憶,以及後來被我恐嚇,公子甚少讓人觸碰他的身體。即便是我每日為他穿衣整裝,他自己也會至少將底下的衣袴先穿好。所以我雖是公子的貼身侍婢,但惠風她們羨慕流涎的那種香艷之事,從來不曾有過。

  我第一次給公子按背的時候,頗為意外。他的身體觸感甚好,早已不似當年生病時那樣,手按下去全是瘦骨。我觸碰時,能感覺到軀體緊湊的起伏,但又不似干粗活的莽漢般糾結。

  公子的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一般,不過我知道他沒有。

  「霓生,」過了一會,他忽而道,「我時常夢見我還在那戰場上廝殺。」

  「哦?」我說:「公子勝了麼?」

  「記不清勝負。」公子道,「只記得到處是血,刀都鈍了。」

  我看著公子,心底嘆了口氣。他出征之前,雞鴨都不曾宰過,第一次殺生竟然就是殺人,想想也知道何等震撼。

  「公子這不過是後怕。」我說,「那日公子廝殺時,可不見猶豫。」

  「你死我活,有甚可猶豫。」公子道。

  若是在兩個月前,公子恐怕會慷慨陳詞,講一些報國無畏建功立業之類高瞻遠矚的話。而現在,戰事在他眼中似乎已經與抱負無關,他談論此事時的語氣,更像是在雅集上談論玄理,簡潔而意味深長。

  「霓生。」公子又道,「若真如璇璣先生所言,天下將大亂,遮胡關和石燕城那般的殺戮,雒陽或中原別處也會有,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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