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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行長嘴裡罵了一聲,轉頭看了看我,滿口酒氣:「你是何人?」

  我笑道:「行長不認識小人了?小人是王行長手下新來的,昨日行長還於小人說過話。」

  行長想了想,似有些茫然,片刻,露出恍然記起之色:「哦,是你……」

  我不待他多思考,繼續扶著他往前走,嘴上道:「行長可是要回營帳歇息?待小人扶行長回去,行長小心……」

  行長頗是受用,將手搭在我的肩上,拍了拍:「這位小兄弟……」他打個酒嗝,「甚是懂事,日後你就到我帳下來,保管你榮華富貴……」

  他張口的時候,酒氣混著口臭,熏得人難耐。我賠著笑道:「行長說的是,有行長飯吃便有小人粥喝,小人富貴全賴行長。」一邊說著,一邊屏住呼吸加快腳步,未幾,穿過營地到了他的營帳前,左右看看,一把撩起帳門,將他推進去。

  半個時辰後,有軍士來喚行長去換崗。

  我穿戴齊整,撩開帳門。

  喉嚨里用了藥,聲音重新變得低啞發悶,恰似醉後吐字不清。我故意潑了酒在衣服上,隔著幾步遠就能聞見。想來那士卒平日對這行長的脾性摸得清楚,面上全無異色,恭恭敬敬地帶路,往關押黃遨的地方而去。

  作為要犯,黃遨白日行路有囚車,夜裡歇宿有屋舍,我時常看押他的人感嘆,說黃遨比他們過得好多了。當然,其實也沒有好到哪裡去。因為他夜裡待的地方,不是豬圈便是牛圈。

  今夜他住的這處牛圈還算乾淨,湊近前的時候,並未聞到許多惡臭。

  我走過來的時候,守在外面的獄卒忙向我行禮。

  「他用過飯了?」我問。

  獄卒忙道:「用了一點。」

  我說:「吃剩的在何處?讓我看看。」

  獄卒將地上一隻碗捧前來,我看了看,只見這哪裡算得飯菜,不過是一碗泔水,上面飄著些不明所以的東西。

  「何人給的?」我皺眉。

  「便是前面值守的王行長給的。」獄卒道,「他說這是個賊,不可比我等吃得還好……」

  我罵了一聲,道:「那蠢豎,這犯人可是聖上親自帶上的,押回京之後還須得在天下百姓前行刑示眾!他這吃不下那吃不下,若半途出了三長兩短,我看他當不當得起!」

  獄卒見我發火,忙道:「行長說的是!」

  我指著他鼻子:「還有你!那王行長犯諢你也跟著糊塗?若有意外,你我誰也脫不了干係!」

  獄吏唯唯連聲。

  我重重「哼」一聲,將那碗泔水拿起,粗聲粗氣道:「開門,我去勸他吃了。」

  獄卒猶豫地望著我:「可上頭有令,非聖上親派之人,不可入內……」

  我又罵一聲,道:「這都什麼時候了!他餓壞了你來擔當?」

  獄卒忙說「不敢」,手上的鑰匙一抖,不再猶豫,打開了門。

  這牛圈倒是做得講究,有門有牆,草堆上,一個戴枷坐著,動也不動,仿佛一尊泥塑。

  聽到動靜,他抬眼看過來。

  我將火把插到壁上的孔隙里,關上門,走到他面前。我將那碗泔水倒在地上,從懷中掏出先前吃剩的一半飯菜,放到他的枷上。

  黃遨露出詫異之色。

  「吃快些。」我用只有兩人面對面才能聽到的話音,低聲道,「夜裡須得跑許多路。」

  黃遨瞪著我,片刻,似明白過來,目光一亮:「你是……」

  「我有言在先。」我打斷道,「今日我救了你,亦是看在你與我祖父是故人的份上。此事罷後,從前恩怨一筆勾銷。」

  黃遨看著我,沒說話,目光深邃。

  我不需要他答應,道:「那布包中有根細鐵絲。」說罷,轉身開門,走了出去。

  門前的獄卒看我拿著空碗走出來,皆詫異不已:「行長,他……」

  我冷笑,亮了亮腰上的佩刀:「哪有什麼願吃不願吃,不過是看他骨頭硬還是我這刀鞘硬。」

  獄卒們露出瞭然之色,忙恭維道:「行長說的是,行長好本事!」

  我一臉得意,自往周圍巡視而去。

  動手的時辰,慢慢臨近。

  在我的計議中,既然要聲東擊西,那麼「聲」所在之處,動靜須得大。那麼最佳的選擇,自然就是皇帝的住處了。我先前去假扮士卒過去的時候,在皇帝住的那處宅院動了些手腳。

  為了討好皇帝,那宅院的主人頗為大方,晚上的迴廊里也點了燈籠。我在其中幾隻掛著燈籠的房樑上布置了引火的藥粉,而點燃藥粉的引線,就埋在燈籠裡面。只要蠟燭燒到還剩三分之一處,引線就會被點著,繼而那些迴廊就會無可挽回地燒起來。

  待得眾人被那邊的事吸引,我便可趁機下手救黃遨。如今看來,一切順利,至少我這行長進出黃遨的牛圈不成問題。

  正當我想著救出黃遨以後逃跑的路線,突然,有人驚叫:「起火了!聖上駐蹕之處起火了!」

  我一驚,不禁有些疑惑。那起火的時辰是有講究的,我計算了一番,覺得無誤之後,才將引線埋入,確保子時左右起火。可現在,至少早了一個時辰。

  不過這由不得我多想,機會來了,便不可有失。我忙令人去打探消息,又令剩下的人戒備,自己則光明正大地打開牛欄,說要看看人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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