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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面色不驚,語氣也四平八穩:「你是我救命恩人,我為何要怕?」

  女孩兒笑出一口貝齒,忽往前衝刺,矯健躍入水裡。

  他還沒來得及叫出聲,江面安靜片刻,突地有水潺響,一丘島嶼緩慢浮出,荇草密花遍布其上。須臾,水聲嘩啦,水下伸展出一隻頭顱,她脖頸修長優雅,相貌似雀非雀,有赤鳳之態。她於高處睥睨,鱗羽若焰,在月下片片閃光。

  方行簡不能言語,也無法動彈。

  蔚為大觀,他於心底驚嘆,神跡不過如此。

  她將頭搭來岸邊,玉目委委屈屈:「你為何不說話?嚇著你了嗎?」

  方行簡胸口起伏,心緒難定,最終搖頭道:「沒有。」

  「那你敢摸我嗎?」她用快跟他人一般大小的腦袋往前一湊,險些將他拱倒:「你敢摸我就證明你不怕。」

  方行簡握了下拳,深吸口氣,抬起臂膀。他手在半空懸停少刻,而後輕輕覆在了她頭上。

  第45章 第四十五枚銅幣

  方行簡出生迄今,從未見過如此奇觀, 心中唯有難以言喻的震撼。

  可當這隻龐大艷麗的妖獸, 將喙輕輕蹭過來時,她仿佛又變回那位個頭僅及他胸口的小姑娘, 低眉順目,惹人憐惜。

  掌心手感甚好,毛茸細膩,仿佛撫在一叢早春的草芽上。

  方行簡微不可查地勾唇,又揉了兩下。

  玄龜被他摸得很舒服,赤色的眼微微眯起。

  她腦門在他懷裡磨了好一會, 才重新仰頭問:「你能背過身嗎?」

  方行簡不明其意,但仍舊轉了個身。

  他雙腿忽然離地懸空,只能見腳下江水滾滾,漣漪盪月。

  失重片刻, 他被她銜坐進一片花草叢中。

  那是玄龜的背脊,花草雖恣意盎然,雜亂無章,卻同樣賞心悅目, 色彩斑斕,不愧為自然之手鑄就的園林。

  「走罷,我帶你回那船上,你可坐穩了。」玄龜回過頭, 潛入水下。

  「島嶼」悠然浮動, 較之船舶馬車都要穩當, 然而方行簡的心依舊怦動不停。

  江水往後延展,似幾條亮緞。

  「他們為何將你扔下水?」水下忽有聲傳出,瓮聲瓮氣的。

  方行簡回神,自信不疑道:「我若活著,他們便無法高中。」

  玄龜問:「你文章寫得很好?」

  「總比那些獐頭鼠目之輩要好。」他口氣憤懣。

  玄龜道:「你詩文我未讀過,但你的字是極好看的。」

  方行簡笑:「你見過幾人寫字,就知曉甚麼是好?」

  她不管,腦袋把水拍的啪啪響:「就你一個,也是好的。」

  方行簡會心一笑。

  玄龜靜默少刻,低聲道:「其實……昨晚,我在船上。」

  「我知。」

  「嗯嗯?」

  「昨日廚房門外可是你?」

  「你瞧見了哇?」

  「只隱約看到個人,不知男女,現下想來也許是你。不過那會我並未奢求有人相救。他們人多勢眾,我心想死了倒罷。」

  玄龜愧疚害臊到極點:「嗚,我……平素不過問人間之事,只是上船偷吃東西。」

  方行簡目光一肅:「你不必自責,是我得謝你。如若沒遇見你,此刻我早已魂斷異鄉,屍骨無存,哪還能跟你月下閒談。」

  他道:「救命之恩,不知如何報返。」

  「不……不用,」玄龜長頸緩緩埋入水裡,似是赧顏:「我也只是順便……」

  水浪翻湧,兩人間安靜須臾。

  方行簡啟唇道:「現下帶我回船也是順便嗎?」

  玄龜聞言,猛一下扎進江水,一寸腦殼也不外露。

  她隻字未言,只是□□速度越發迅疾。

  ——

  時以至夜,兩人重新回到船上。玄龜變回女兒身,悄然行走在他身側。

  大廳燭火通明,似有人設宴鬥文,酒香四溢。

  他們停在窗邊,只聽人扼腕感慨:「昨夜方家兒郎居然墜水不知所蹤,不然今夕還能聽聽他滿腹錦繡。」

  「那小子五歲知讀書,習讀句、屬對、聲律,十歲就能寫詩了,可惜,有王勃之命卻無王勃早年之幸,恐怕已魂歸九天,無緣殿試。」

  「不知他為何半夜要去船邊……」

  「怕是見月色甚美,不想船身顛簸……唉——」

  言辭間,無不痛心疾首,還有人抬袖涕零。

  玄龜氣音道:「他們講的是你嗎?」

  方行簡面色沉晦:「是我。」

  玄龜不明:「可他們當中幾個不是昨兒才拋你進海,為何今日又這般心痛?」

  方行簡聞言,眉間舒緩一些:「你傻不傻,一群惺惺作態的偽君子罷了,在這邊假仁假義,想撇清關係。」

  玄龜問:「那你打算作甚?可有計劃?」

  他似乎在一刻間有了想法:「你且看好。」

  她剛張口要言,男人已一拂衣擺,昂首闊步邁入大廳。其聲朗朗,亮如清川:「方某來遲,還請各位海涵。」

  廳內眾人聞聲色變,其一往後怯縮,倉皇間,踢翻了一幾茶果,杯盤狼藉。

  「你……」大家面色驚疑不定,均坐不穩身體。

  「在座見到我為何這般驚惶?」方行簡無辜立在原處,還用手摸摸額角:「是方某臉上有什麼濁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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