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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少年心無旁騖,連沈爺爺進門都沒覺察, 直到沈爺爺出聲, 笑說:「對這感興趣?」

  陸明潼這才回神。

  他沾了一手的機油, 去裡間水龍頭下打肥皂洗淨, 再回到櫃檯邊上。

  好像一道數學題解不開似的耿耿於懷,便央沈爺爺給他講解,這些大大小小的齒輪,究竟是怎麼組合起來的?

  那天,沈爺爺給他講了一下午的機械手錶運作原理,從識別齒輪、柄軸、擒縱叉、條盒等零部件開始, 再到它們怎樣組成原動系、傳動系、擒縱機構……

  沈爺爺沒告訴陸明潼的是,當年他學修手錶,是正兒八經地跪地叩頭拜了師的。師傅更叮囑他,這手藝雖小,找繼承人亦不可馬虎,倘找不到,寧可讓它失傳。

  只是現在電子產品普及,戴機械錶的越來越少,沈繼卿與沈漁更對此沒有絲毫興趣。他一身絕學隱於世,雖說可以自得其樂,有時候也未免寂寞,也想叫旁人知道,其實錶盤大小的方寸天地里大有乾坤,其樂無窮。

  所以,那天才不厭其煩同陸明潼講解,倘若不是時間不夠,他恨不得傾囊相授。

  後來出了那檔子事,兩家斷絕來往。

  直到沈爺爺高血壓犯了被送進醫院,陸明潼陪同沈漁一同前去,才又得相見。

  那時沈爺爺躺在病床上自顧不暇的,也沒機會同陸明潼說兩句話。

  一瞥之下的少年,比及當年午後跟他學修手錶的乖巧學徒樣,長高了,長大了,神情卻多了一層陰鬱。

  今天再見面,眉目更舒朗些,端地能擔起事情的男子漢模樣了。

  沈爺爺在後面廚房裡,花了幾分鐘時間,消化了沈漁帶給他的「驚喜」。

  轉頭,換上笑臉面出門去。

  看沈漁在餐櫥里翻來找去的,指點她:「最右邊的罐子裡是太平猴魁,你拿這個給明潼喝。」轉頭笑看著在一旁紅木涼椅上拘謹坐著的青年,「年輕人喜歡喝綠茶,是吧?」

  陸明潼當然聽出來他的稱呼由「小陸」變作了「明潼」,語氣裡帶點兒長輩稱呼小輩的那種特有的親昵。

  他笑著應承說:「我不懂茶,聽爺爺安排。」

  他也自覺自發地,將「沈爺爺」的「沈」字略去。

  泡茶的水,是沈爺爺親自掌著火候的,將礦泉水燒到連續冒小氣泡的「蟹眼水」狀態,即可。

  沈爺爺指給他看,說茶葉舒展開的過程,好似小猴子嬉鬧,「猴魁」因此得名。

  他這還在講解呢,對面沈漁已經拿著蓋碗喝起來了,沈爺爺白她一眼,說她這是牛飲。

  這邊廂,陸明潼嘗了茶,說好像有股蘭花香。

  「哎——」沈爺爺拖長了聲音,滿意說道,「這就是猴魁的特色,甘甜清新,淡中有真味。」

  沈漁這時候放了蓋碗,叫沈爺爺跟陸明潼繼續聊茶經,她去廚房燒菜去。

  起座轉身前,拿誇張嘴型對陸明潼說了句:「狗腿。」

  沈爺爺給茶碗裡添第二泡的熱水,目光自陸明潼臉上重重地逡巡,話語卻輕描淡寫的溫和,問他:「這些年很辛苦吧?」

  陸明潼覺得自己枝枝蔓蔓的歲月,都被沈爺爺這一問點了題。平白的,讓他不怎麼興起波瀾的心裡,有了那麼點兒難過的意思。

  笑一笑說:「還好。」終歸有苦有甜。

  沈爺爺不想拿一些俗話套話去卡兩個年輕小孩兒。

  沈漁的性格他再了解不過了,平庸不冒尖,今天做出這麼個冒險的決定來,一定不是一時興起昏了頭。

  而陸明潼年紀小小就能耐得住性子,有種超越年紀的靜定。這樣的孩子,他也斷然不忍心去問他,你真考慮好了?

  人是慣愛吃甜不吃苦的,挑明眼人一看即覺得「昏了頭」的路去走,還能有沒考慮好的道理?

  於是沈爺爺只說:「很好。」

  肯定或是祝福,都在這兩個字里了。

  又說:「往後你可以多過來走動走動。跟小魚兒吵了架,我這兒也是個來處。」

  他心裡盤算著,還真有把一生鑽研傳授給陸明潼的打算了。

  陸明潼笑說:「別讓沈漁聽見了,說我策反您。」

  「對對,我們悄悄的。」

  喝了會兒茶,沈爺爺往廚房去一趟,看沈漁要不要他打下手。

  沈漁早計劃好了做什麼,頭天晚上給爺爺發了消息,叫他幫忙提前買好所需食材。

  水槽里瀝著洗淨的小蝦,砧板上鋪陳開粗細差不多平齊的青筍片。

  切得慢歸慢,到底是有了一些正經做菜的架勢了。

  沈漁拒絕了爺爺打下手的提議,「我自己能行,您信我一回!您跟陸明潼玩去吧。」

  沈爺爺笑了笑,只能又出去了,叫她看著點火兒,再煲十分鐘,就可以給老鴨湯調味。

  陸明潼和沈爺爺在外面客廳里,閒聊些自己留學時的經歷,又過去十幾分鐘,聽見廚房裡油花噗呲聲,香氣一縷一縷傳來。

  陸明潼起身,說去後廚看一看。

  這整一套房子都是水泥地面的。早些年沈繼卿想出錢重新裝修,貼上時興的瓷磚,被爺爺拒絕。他就喜歡水泥地方便打掃,盛夏時節,澆些水讓它陰著,不用風扇空調也涼快得很。

  不過為了方便抹擦,灶台倒是貼上了白色瓷磚。

  廚房一扇窗戶向陽,舊樣式的木窗,窗欞是孔雀綠色,玻璃也比如今的那些欠缺些淨度,沒那樣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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