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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過幾日,整頓停當,便前往拜訪典獄官。

  典獄官見了這豪富的真容,有些訝異:「名動河灘鎮的外地豪富,竟然是你這般的青年郎君?你家就沒有個女子出來走動麼?」

  那郎君笑了笑,道:「我娘子經商出外,走的是遠路,做的是大買賣。是以家中零碎活計,我幫著打理一下,免她的後顧之憂。」

  典獄官坐正了身子,有些刮目相看的意思。

  他一出手便是一處田莊,三套房產,十六台花樓織機,二十四架繡床,這還是「零碎活計」,那他尚未謀面的娘子,做的是什麼!

  典獄官這麼想著,心思一動。

  商家為上流之末,怕的便是見官。而眼前這郎君,顯得有恃無恐,信心沛然。這約莫不是什麼商家之子,而是官員的家眷吧。

  這麼一來,所謂「娘子在外做大買賣」的意思,又了深一層,更紮實了些許。

  她再說話,就變了態度:「原來如此,郎君營生辛苦,是在下有眼不識金鑲玉。不知今日來此,是為了……」

  這郎君,自然是尋找繪紋而來的致錦。

  這兩年辛苦,倒又長了他不少閱歷,這才能半真半假,一番做作,唬得典獄官誠服,離他的目的更近了一步。

  他見作勢已有成效,又溫和笑笑。

  「招工。」

  典獄官不解。

  「招工?

  「憑郎君的慷慨,想必做工待遇很好。何不在工坊門前貼出告示,尋那有商會文書的好匠人,卻要到我這來?」

  致錦笑而不語。

  典獄官心中七上八下。卻只見他閒閒飲茶,緩緩搖扇,坐在這高台之上,明晃晃的太陽地里,遠望著河灘上挖出的大塊青黃泥、橫流的污水、忙碌的囚犯、粗暴的監工,似是在看多麼美輪美奐的仙境景致一般。

  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看看,人家!嘖嘖!

  想想自家那粗枝大葉的漢子,此時大概背著孩子在河邊槌洗衣裳,和他看不慣的鄰居家漢子罵罵咧咧。幾個小兒郎在岸邊泥里滾成知了猴兒似的,灰撲撲看不清面目,扯著嗓子哭嚎。

  人比人要死,貨比貨得扔啊。

  嗨,這樣的人,哪是她們這芝麻綠豆苦力官兒能攀上的!

  不過話說回來,你看他那高深的模樣兒,就不像個好生養的。他那妻主,不知得費多少工夫才能拴住他。

  嘿嘿,這大家宅門兒的,齷齪事多著呢。

  早晚出事兒,等著瞧。

  典獄官胡思亂想中,致錦開了口。

  「夫人可知,我為何能得我家娘子的信任,開起這工坊來?」

  「自然不知。」

  致錦笑道:「旁人做工一個月,我家只做十餘天就能交貨。只因我這織機是不肯閒的,一旦開工,就是通宵達旦地做。」

  典獄官道:「晝夜兩班倒,只怕鎮上沒有這許多織工……」

  她再看致錦一眼,便明白了。

  是人手不夠,所以打上了苦役犯的主意,才會來找她要人。

  致錦悠然道:「夫人是明白人。良家工匠不能夜以繼日,兩班倒又要我兩份甚至三份的工錢。而我為商,自然是逐利的,能出一份工錢做兩份活,這樣的好事,自然要找您分享。」

  他見典獄官有些動心,隨即跟了一句:「我在此地開織繡作坊,便是因這裡有運河。您在此監工,也為這運河。咱們做的,都是運河的差事。」

  典獄官眼珠微微轉動,致錦見了,又是柔柔地道:「人,還是您的;活,做我的。工錢我照付,但我是通過您要的人,我只如數交給您。只有一節——」

  典獄官道:「怎麼?」

  致錦正色道:「修河可是個苦差。萬一有什麼病了死了的……」

  典獄官笑道:「這我曉得,常有的事,只報缺即可。您且放心。」

  致錦笑道:「既如此,我擬個數目告訴您,您幫我挑些手腳利落的,不要那粗笨的。」

  典獄官道:「這個自然。」

  事情談罷,又在鎮上酒樓擺了宴席,賓主盡歡一場。

  過了兩三日,花樓機開起來了,繡床上繃了潔白的綢布。山川日月、花鳥魚蟲、人神仙佛……千絲萬縷彩線,就在這些女工手中化為繁華秀麗的圖景,一尺又一尺地生長,延展出鎮外未知的天地,走到這些囚籠中的人們想都不敢想的遠方。

  很快,因「疲病交加」,工坊中有些老弱苦役犯倒了下去。

  不必致錦多說,典獄官選了些青壯的送了來。

  這其中一人,抬眼看了她的「新東家」,嘴角一勾。

  致錦眨了眨眼,眼神中瑩瑩有光。

  總算找到了。

  是繪紋沒錯。不過黑了許多,瘦了許多。原先拿針線的手,如今拿慣了鐵杴、釺子,早已布滿新舊傷痕。這麼看著,體面蕩然無存。

  但他就是覺得她會發光似的,在一群同樣黑瘦的苦役犯里,如同一顆珍珠,讓他捨不得挪開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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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逢之喜,各自平安,已是最大的福氣。

  好容易找個外人不在場的機會,這才說上話。

  道是說話,其實致錦有千言萬語,卻卡著喉嚨,一句都說不出,只是愣愣地看繪紋。

  他臉頰兩旁比初見時還瘦削了些,一身的氣派更勝初識,眼睛卻還似初見時的清澈,水汪汪的。眼圈帶著點紅,斟酌半晌,都不知從何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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