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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致錦也抿嘴一笑:「若是這邊比修河好,那她們想來這邊『死』,可也『死』不成了。你就儘管煽動,最好都鬧起來,免得典獄官那邊覺得苦役犯都來享福,咱們這事就做不得了。」

  繪紋笑他:「如今真是又機靈,又賴皮。」

  「那你嫌棄我啦?」

  「哪敢!您是我掌柜的。」

  「去你的。」

  繪紋覺得,這幾年所有的快樂加起來,也沒有這一會談天說地的多。

  然而當晚間,在床鋪中半睡半醒的時刻,猛然想起他白天講話時突然紅了臉的模樣,又仔細斟酌了一番前言後語,忽然心頭湧上一股後悔來,倒枕捶床,不得安生,一會咬牙切齒,一會又想笑。

  她是錯過了比說話快樂得多的事啊!

  身邊工友正睡得朦朧,沒好氣地嗔道:「你幹什麼!明兒還做工呢!」

  繪紋大驚小怪地道:「還做什麼工!這奸商,給吃的是白菜蘿蔔,排的是通宵達旦,六個時辰的班,比修河還累!」

  ……還有什麼辦法?

  只能按這俏掌柜的囑咐,給他好好地做事了。

  //

  這工坊里不時鬧些情緒,頗不太平,致錦似乎有些頭疼,在典獄官補缺的時候,偶爾會透露出一些話來。

  「這邊的苦囚真不好管,從前我也做過這些,都是埋頭苦幹的,只有這次,產量遠遠趕不上我以前那處工坊,我娘子都發了火了。」

  典獄官心說,果然是官宦家的側室或者外室吧。

  於是一面嗑瓜子,一面漫不經心地勸。

  所謂「宅門秘密」聽了不少,倒覺得自家裡這隨隨便便的氣氛才叫舒坦,真是說不出的心滿意足。

  致掌柜也十分滿意。

  這可比他曾經的對手,好對付得多。

  //

  時間,被掛在梭上,被捻在線里,一卷一卷的年華如這織機上一匹一匹的錦繡圖章,從不肯回頭。

  又是一年過去,日子是越過越好,眼看運河也要修成了。

  忽有一日,繪紋和工友上了夜工回來,眼見得東方一抹魚肚白,幾個衙差在巷口忙碌,把幾張摁著紅色大方印的黃紙往牆上貼。

  繪紋見了,心口就突突地跳著。

  皇榜。

  是什麼皇榜?

  她擠開工友往前湊,還被人笑話:「你認字嗎?還敢往衙差面前去?可在意些,莫給人認出來了。」

  繪紋沒空理會。

  細看那皇榜,跳過那些「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只看實際的部分。道是鄴王恭謹勤懇,一力保住社稷,可堪天下大任,是以先聖傳位,新皇登基。

  再看一張,是新皇頌了先聖,又大加謙虛的言辭,統統跳過,一條一條新政看下去,終見那條——

  「大赦天下」。

  不是祁王,也不是郁王。

  她們在兩世爭鬥不休,糾葛了這麼久,竟誰也沒能成事,倒叫第三者占了萬里山河,坐了雲霄天宮。

  可笑一地白骨殘骸,命如螻蟻,死得無聲無息。

  可笑前世的宮女,今世的繪紋,妄圖以那微不足道的「證據」,加入亂局之中,做著那改天換日,隨雲從龍的夢。

  到如今,到如今……

  卻不如一個苟且偷生的苦役犯。

  至少,還活著。

  //

  繪紋心中有淚,有笑,壓抑多年的心緒一朝散發出來,卻只是無聲無息。

  運河修葺的秩序井然,花樓機用了好幾年,時常保養,倒比新的更利索。一批苦役囚犯忽然獲了自由,便紛紛湧入了河灘鎮的工坊、田莊。

  在畫過押、拿到良籍那天,繪紋一直神情木然。致錦有些擔心,她卻只說,她困了,想要睡一覺。

  誰知道,她這一躺下,便沒有醒來。

  所有的郎中都來瞧過,都說毫無病象。可人就是躺在那,呼吸勻淨,神色平和,睡得一動不動。

  梭兒每天都拿著自己學會的花樣子,在她身邊描。筘兒學織,一旦有所得,就會跑來向她說。致錦更是將工坊的事務交給二掌柜,親自在這裡陪著,等著。

  這些,繪紋都知道。

  她只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醒不過來。

  前塵往事,兩世的記憶和夢魘,似乎找不到該有的通道,變成一個個牢籠,把她困在裡面。

  在夢中,她不接那條兜肚,卻也被叛軍一刀砍殺。

  她接了那兜肚,關上宮門,卻被裡面的長矛刺穿。

  有一個夢,做得最長。

  那是她聽說宮中滿城風雨地傳代大學士家的事,於是一腔激憤,覺得祁王貌似今上,定是正統,卻被污衊至此。

  她用了職權,私入內庫,果然從記錄中查到,代大學士的傳說純屬子虛烏有。

  那惹來腥風血雨的兜肚,不過是許多年前,太后為示疼愛,一針一線親手繡成的春暉之心。

  多麼溫暖啊。

  然而她正在喜悅,轉頭卻看到了祁王。

  這是男人?還是女人?

  一晃,戴著金龍冠。

  又一晃,簪著玉鳳步搖。

  那威嚴的臉孔重合著,冷冷的聲音交疊著。

  「真是個忠心的奴才。」

  她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她眼睜睜看著,有人將一根腰帶穿過她的脖頸,漸漸地收緊了……

  又一個長夢裡,她見到了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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