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斬鬼神(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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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死了,要死了……」

  陸判官滿頭大汗地拎著一隻手提箱,另一隻手則拽著一名只穿著睡衣的少女,不由分說就將兩者都塞進了車后座。

  由於沒有放穩,手提箱重重地砸在了少女的腳上。少女卻連哼都沒有哼一聲,只是木然地低頭不語。

  陸判官也顧不得那麼多,他倉皇地鑽進駕駛席,發動車輛,一腳將油門踩到底,衝上了馬路。

  溺鬼的水遁雖然能破開空間,但並不足以跨越太遠的距離,實際上兩人是逃進了不遠的西湖中,一路水行到對岸後,自己再開車回家。

  在這個過程中,陸判官一直不忘記查看著手裡的【生死簿】。這件武裝可以說,是他成為臨安天命者幾位魁首之一的重要關鍵。

  和很多人想的一樣,【生死簿】的確有斷人生死的能力,但這種能力並不能無償發動的。歸根結底,天命之間的爭鬥不光要看能力,還要看天命自身的能量。

  「判官」這一類天命乃是人們直接將對官府的印象轉移到死後世界——地府上所產生的形象,說白了,都是在明清市井文學蓬勃發展後才誕生的,時間上不會超過六百年。

  而真要具體到某個擁有真名的判官身上,還要再打個折扣。畢竟陰間的帝王是十殿閻王,判官只不過是閻王身邊近臣,無論權力、威勢還是法力,對人們來說都差了好一截。

  判官當中,哪怕頂了天也無非就是發展到【崔珏】的程度。這人也就在《西遊記》里幫了李二一把,給延了二十年陽壽,除此以外又有何用?十殿閻王、地藏菩薩壓在頭上,哪兒輪得到他說話?

  因此,如果陸判官真的鐵了心想用【生死簿】寫死誰,就像某個想成為新世界的卡密的人那樣。實際上相當於他需要用自己的天命能量去對沖他人的能量,不夠的份額都要用壽數來補。

  如果對方是個沒有天命的普通人還則罷了,一旦有天命,陸判官就必須實打實的來一場天命能量之間的對決。

  關鍵就在於,震旦歷史實在太長,地盤實在太大,傳說實在太多,一個六百年不到的天命去指著上限約為五千年的未知天命懟,如果成功還好說,要是失敗,所有的後果可都需要陸判官自己來承擔。

  開什麼玩笑?哪怕畫一筆寫死一個人少活兩年——也絕對划不來啊!好日子還長著呢,何必這麼想不開?

  於是陸判官苦心孤詣研究【生死簿】相關的傳說,終於被他發展出了新的用法。

  首先,【生死簿】消耗能量不夠的份額要用自己的壽數補,天命又和年份息息相關。

  也就是說,壽命這樣東西和能量是可以直接劃等號的。

  而鬼怪類天命都按死人論處,哪裡來的壽數?再加上判官是陰官,因此【生死簿】對鬼怪類天命的效果好到不行。

  所以陸判官才收攏了一堆鬼怪類天命,效命於自己。就算誰圖謀不軌,只需輕輕一勾,小懲折壽,大誡索命。

  其次,既然可以用壽數抵消能量,那麼不殺人、只單純勾去壽數也是可以的。

  沒有必要非得勾去十年、五年,哪怕只是突然少了一兩天,人是在戰鬥時候突然遇到這種情況,也是會受到較大影響的。

  再者,生死簿在傳說中,是可以查看一個人相關的資料的。換而言之,有【生死簿】在手,陸判官就相當於有了一個鑑定系能力。

  只要有了鑑定系能力,天命的一切都相當於完全透明,想看哪點看哪點,想怎麼看就怎麼看。

  於是陸判官就靠著生死簿,讓臨安無數天命者都欠了他的人情,相當多的人都肯賣他一個面子。

  最後,也是基於【生死簿】斷生死、分人畜、定善惡的功能,陸判官還開發出一個更深層的能力。只不過這個能力太好心神,他通常不會使用。

  ——利用【生死簿】直接查看人當前的一舉一動。

  依照傳說,【生死簿】甚至可以詳細到記錄人生前的每一樁善惡之事,方便判官計算人的陽壽。

  奈何不同人判斷善惡的標準並不相同,就比如所謂「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有的人三十多歲四個下巴還是處男。按照有些人的觀點,這種人就應該被槍斃。

  而人一生中所做的事情又太多,偏偏人們又覺得地府應該明辨是非,善惡不分大小都應該記錄詳盡。如果陸判官真的想要查清一個人一生的所作所為,甚至不要說看完,光顯現事跡一本書都不夠用,得換Ipad來。

  在吃了一次虧後,陸判官再也不敢這麼幹了,而是只選擇看當前的一舉一動,這才好了些。

  然而當他返回家中,用【生死簿】查看白清炎的舉動時,卻發現書本上什麼字都顯示不出來了。

  這是怎麼回事?

  陸判官瞬間回想起剛才,自己冒險想要使用【生死簿】對白清炎發動攻擊的時候,筆卻突然無法划動。

  難道,對方擁有某些更上位的能力,不禁制止了自己勾去壽數,甚至阻隔了後續的窺探?

  很有可能。

  陸判官決定走曲線救國的路線,轉而查看起被自己拋棄在岳王廟的三人。

  不看不知道,惡煞和冤鬼都守口如瓶,這殭屍平常看著老實,居然把自己給賣了!

  陸判官惡向膽邊生,立刻動手勾去殭屍的性命。誰知道這一筆才劃了三分之一,筆居然憑空折斷,他本人更是好一陣天旋地轉。

  好不容易恢復清醒的陸判官哪裡還敢多留,立刻收拾行李,帶著少女開車就跑。鐵槍就留在房中,還留下了一大筆錢,只求對方拿到後事情就到此為止。

  當然,凡事都要做最壞的打算。這種年紀的年輕人最愛發正義春,鬼知道有沒有什麼能力、會不會繼續追殺上來,還是小心為好。

  由於有【夜遊】的加持,陸判官車速飛快,卻依然能保持安全駕駛。他習慣性的看向攤開放在副駕駛席上的【生死簿】,卻看不到任何變化,便焦躁不安地向少女叫道:「喂,有感覺到什麼沒有?」

  少女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過了一會兒後,才呆滯地搖了搖頭。

  等了半天才等到這樣的反應,陸判官不由得罵了一句:「除了被操什麼用都沒有的爛貨!」

  在罵了這一句後,他感覺有些過,又將語氣放緩幾分,說道:「爸爸剛才口氣重了點,你不要在意。這個世界上,只有爸爸才是對你最好的人。其他人都是壞人,都想要害你。」

  少女一言不發。

  幸好,直到陸判官開到一處豪宅大門前,他所擔心的襲擊都沒有出現。

  「杜嘉禾!杜嘉禾!杜少!杜少!」

  陸判官都快將喇叭按爛了,大門上的對講系統才傳出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哦,是陸判官啊。深更半夜的,來找我有什麼事?我和姑娘們還要睡覺呢。」

  陸判官有心想要開門見山,可他這兩年跋扈慣了,還是本能地諷刺道:「堂堂縉雲杜少,臨安有名的花花公子,這才一點不到居然就要睡覺了?」

  「我又不像某些人,有日審陽夜審陰的習慣,按時作息有什麼問題?」對講系統對面的那位杜少似乎也不想糾纏下去,便直截了當地問道,「說吧,什麼事?要借錢可以,其他事免談。」

  「恐怕有人追殺我,我要借你這裡躲一宿。」

  「這不太好吧?這裡除了我本人以外,沒有男人進過這裡,我爸都沒進來過。」

  「別忘了,你還欠我一個人情!」陸判官厲聲說道,「還有,你不是一直對臨安天命者的情況不滿,想要有所改善麼?如果你肯讓我躲一宿,我回頭會全力協助你,促成此事!」

  對講系統那頭頓時陷入了沉默,似乎是在權衡利弊。過不多時,杜嘉禾便回應道:「好,不過我得說清楚,追殺你的人我只負責攔下來,是否解決掉不包括在條件內。」

  回想起剛才正殿內的戰鬥,陸判官心中更加惱怒,不由得冷哼了一聲:「那你也得有這個本事。」

  ……

  面對白清炎的問題,殭屍的回答很簡單。

  「一個女孩而已。」

  她看白清炎表情有些古怪,連忙辯解道:「那個女孩不是我的女兒,硬要說的話,算是姓陸的養女……」

  話雖如此,陸判官可不僅把她當女兒,同時還當老婆,事實上的那種。

  「我是半年前變成這幅鬼樣子的,那個女孩在我來之前就已經不人不鬼了。」

  白清炎敏銳地覺察到了兩點問題,首先那個女孩多半也是鬼怪類天命者,其次殭屍似乎並不情願變成這個樣子。

  之前白清炎並沒有仔細思考過,為何會有鬼怪一類的天命,眼下卻發覺到古怪之處。天命為何,與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息息相關,那什麼樣的人才會希望自己成為鬼怪呢?

  就算是高級天命者會產生的磁化效應,判官身邊誕生牛頭馬面、黑白無常之類的天命者概率才會更大些吧?

  「你是怎麼變成眼下這幅樣子的?」

  雖然對於白清炎岔開話題有所不滿,但畢竟有求於人,殭屍便老老實實地答道:「當初姓陸的給了我三千塊錢,說只要在指定的地方睡三個晚上就行。沒想到簽了協議後,他就把我釘進了棺材,三天後才破開棺材把我挖出來,我就變成這幅樣子了。」

  白清炎迅速回憶了下去年的天氣,問道:「去年秋天的事情?」

  殭屍點了下頭:「你問這個幹嘛?」

  白清炎沒有回答,他總算知道殭屍的能力怎麼來的了。

  古時每逢大旱,就有「打旱骨樁」的習俗。也就是掘開新墳,尋找長白毛的屍體「毛僵」,將其挫骨揚灰,希望能夠解除旱災的危害,也算是人們對於旱災無可奈何的應對辦法。

  去年秋季,江南道罕見的區域性乾旱,陸判官就借用天時,再配合事跡復現,這才製造出了【殭屍】的天命者。

  只是陸判官怎麼就這麼篤定她能擁有殭屍的能力?人三天不喝水就會死,當時還是大旱,空氣都無比乾燥。她要是熬不過去,不就死了嗎?

  白清炎心念急轉,連忙問道:「他……當時不止找了你一個,對不對?」

  「死都死了,還有什麼好說的?」殭屍不耐煩地擺了下手,對於自己的境遇甚至都不怎麼在意,「那個女孩可是還活著,你到底救是不救?」

  白清炎頓時不寒而慄起來,這下他才算弄明白,這麼多鬼怪型天命者是從何而來。

  陸判官當真充分發揮了人的主觀能動性,沒有守株待兔,而是主動製造鬼怪天命者。就是不知道為了製造這些鬼怪類天命者,他的手上到底有多少條冤魂。

  同時,白清炎也不由得多少有些佩服殭屍。她對自己的境遇都不怎麼在意,卻還不忘記救那個女孩。就沖這份心意,他也一定會把那個女孩救出來。

  不過臨走之前,他還有些其他問題需要搞清楚。

  「我看陸判官的戰鬥力似乎也不怎麼樣,為什麼你不直接把那個女孩救出來呢?」

  「沒本事唄。」殭屍才說了這四個字,她的面容忽的扭曲了,喉嚨里也發出了「咯咯」的聲音,兩隻手拼命地想要捂住胸口,卻因為無法彎曲而只能相互交叉。

  看到這一幕,旁邊一直沉默不語的冤鬼不由得叫道:「【生死簿】!」

  白清炎瞬間反應過來,這多半就是陸判官那部從不離手的書本的真名。他當機立斷,用手指著殭屍叱道:「天條其二:道蒞天下,其鬼不神,神不傷人!」

  殭屍喉嚨里的聲音飛快地消失了,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同時驚疑不定地看著白清炎的手指。

  不用說,白清炎自然又發動了【法定天條】,將基於「鬼神」的能力效果進行消除。那個什麼「天條其二」其實完全沒必要說,之前的「天條其一」也早已撤銷,只不過他覺得這樣說比較有氣勢罷了。

  看到白清炎居然消除了【生死簿】的效果,冤鬼眯起眼睛,不知道想到了些什麼。半晌後,他冷笑了聲,替殭屍回答了剛才的問題和異狀。

  「你不怕姓陸的,我們可不行。他手裡的【生死簿】對我們有奇效,只需要勾上一筆,我們就該躺地上起不來了。」

  殭屍的回答無疑肯定了冤鬼的說法,白清炎不由得又對陸判官的能力上起了心。他著重問了幾點,有的殭屍能回答上來,有的則說不上來,冤鬼卻替她作了補充。

  在將陸判官的能力了解的七七八八後,白清炎又囑咐了利修幾句,叮囑他小心,這才和靈威仰一同直奔陸判官的老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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