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阿爾比昂的騎士(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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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新睜開眼瞼,陌生的天花板再度填滿視野。

  不管看多少次,鑲嵌白色四方頂燈的純白天花板,還有房間裡消毒水的味道總是讓她感到難以適應,和教會修女們的慈善診療所不同,異樣的冷清瀰漫空氣之中。即便配置了高級的供暖設施,窗外的風景也還算不錯,違和感就是揮之不去。

  這裡是公司的病房,貫徹實用主義效率至上原則之地,除了必備的診療儀器,會客家具之外,絕不出現必要之上的東西。

  麻醉藥的效果已經消退的差不多了,腦袋不再像剛醒來時那麼難受,可比賽以平局結束,然後自己被送進公司附屬醫院的vip病房,睡了整整一天——這些經由他人之口轉述之事對蘭絲蘿黛來說,還是沒什麼真實感。

  眼前被吞噬一切的白光填滿後,記憶就中斷了,根據傑蘭特和貝狄威爾的描述,說是自己舉劍抵住莎樂美的咽喉,對方的長刀也緊貼自己的脖頸,因為這種相持不下的狀態,最後被認定是平手。在查理曼王親自宣布結果後,自己走回休息區之後就躺倒不起。公司方面似乎為了抵消大賽帶來的負面影響,專門安排了這個附帶全套醫療設施,環境也是最好的單獨病房,由阿爾比昂、查理曼雙方的名醫輪流看護檢查……

  官方見解大致如此。

  「醫官們報告說腦電波有清醒的跡象,特意過來看看,怎麼樣?」

  非常溫柔,消彌距離感的聲音在一旁詢問,削蘋果的刀繼續旋轉。

  以貴族世家而言,用詞遣句太過庶民化,但有著不可思議的親和力,讓蘭絲蘿黛的心防也略微鬆懈下來。

  「醫官們報告說,身體基本無大礙。只是遭受衝擊喪失了意識,靜養幾天就行了,目前用暫時不能會客的理由搪塞幾個小時……要來點麼?」

  嫻熟的精靈語將大致狀況說明,金髮尖耳朵的女子將切好的水果拼盤遞過來,大小適中的蘋果、櫻桃、哈密瓜上插上了牙籤,以方便她取用。

  展露真容的蘭絲蘿黛點點頭,又搖搖頭。一天沒吃東西應該很餓,但實在沒有接受對方好意的心情。

  真的,非常緊張呢。

  布侖希爾露出理解的苦笑,一手教養過三個非精靈的孩子,非常清楚不同種族混血的孩子難以被單一種族社會接受的狀況,蘭絲蘿黛小心翼翼的表現和過去的諾娜頗有幾分相似。

  總是躲在卡斯帕爾背後。對周圍的一切充滿警惕和恐懼的半獸人女孩;

  用堅強的外表和騎士道精神為盾牌,將軟弱的自己隱藏起來的半精靈少女;

  兩者,非常的相似。

  布侖希爾聽過一些親手扼殺骨肉,或者將混血兒裝在木盆里放入河中,交由母神安排的傳聞。在種族對立嚴重的大環境下,她也無力對此干涉,能照顧、教育那三個孩子順利成長至今。已經是相當了不起的成就了。

  蘭絲蘿黛過去的生活遭遇是怎樣的,她完全不清楚,但她半精靈的身份被曝光後,會遇到什麼事情,她是知道的。

  「不用擔心。」

  身子微傾,更靠近茫然的少女一些,輕輕安慰著。

  「這裡是在那位大人支配之下的領域,你的事情不會被泄露。那位大人也不打算干涉你的生活。」

  少女的身子一顫,難以置信的看著布倫希爾。

  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在這個為了改變實力版圖,地位、財富,骨肉至親亦可毫無禁忌的出賣、殺害的世界上,握著一條足以讓布里塔尼亞地區改變歸屬的重要情報,一個重大把柄。卻什麼都不做……即使對方是精靈,這也太……

  「覺得難以相信嗎?」

  對方輕鬆的看穿了蘭斯蘿黛的疑惑,不緊不慢地繼續說著:

  「我們對占據布里塔尼亞沒什麼興趣,成為眾矢之的。被人類圍攻的蠢事只有傻瓜樂意,另外——」

  翡翠色眸子裡帶著某種憐憫,不,應該說是近似緬懷的情緒,仿佛想起昔日的某些事情。

  「你至少有一半血統是我們這邊的,人類那邊不接受你的存在,我們這邊也有很多麻煩。不過,我們至少不希望讓你為難。」

  虛情假意的憐憫乃是源自扭曲的優越感,但布倫希爾那沒有勸慰,也沒有訴苦的平靜宣告讓蘭斯蘿黛一頓。

  沒有接受,但也不是否定和排斥,至少不希望她為難——只是簡單的一句話,讓長年閉鎖,幾乎死掉的感情化作嗚咽從喉間溢了出來。

  對於自己被當成異類這件事,沒有任何憤怒或悲傷,即便有,在周遭異樣的視線督促下,也學會了故意不去想。

  湖邊森林中與布里塔尼亞公偶遇,被擄回城堡,成為公爵發洩慾望的工具,剩下半精靈公主之事……這些連民間謠言都不是,只是在蘭斯蘿黛心中慢慢沉澱腐爛的一個故事。

  她只是他——布里塔尼亞公之子、圓桌騎士蘭斯蘿黛,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沒有其他面孔,母親是人類,早就死了。身為布里塔尼亞公的兒子,必須成為圓桌騎士,立下赫赫戰功,為將來帶領布里塔尼亞重新獨立做好準備。

  這是她出生的理由,必須回應這些期待。因此接受英才教育,接受劍術和魔法訓練,狂熱的追尋騎士道,學會壓抑自己的感情——近乎強迫症的生活中,從未有人為她做過什麼。

  「我們不希望你為難。」

  從母親這一邊族人說的一句話,是否能算接受她這個存在都尚存疑問的一句話,讓她感受到深切的暖意,和前幾日從那個少年身上感受到的關懷同樣溫暖。

  「謝……謝謝……」

  強忍雙眸邊沿滾燙的淚珠,沒出息、孤苦伶仃的顫抖著,少女不成聲的呻吟,布倫希爾伸手扶住她,讓少女把臉孔壓進胸膛,淚水沾濕了胸前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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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束了?」

  通道盡頭第二扇門口,黑髮少年淡然問到,過於成熟的聲音讓人聯想起中年人,隱隱約約還能嗅到菸草的味道。

  錯覺,他是從來不抽菸的,只是話語裡的滄桑感帶著菸草的氣味罷了。

  「呼……」

  長長的吐出嘆息,布倫希爾面露自嘲的苦笑。

  「感覺自己越來越像壞心眼的婆婆,或是心機深沉的壞阿姨之類的角色了。」

  「休個假怎麼樣?正好我也要回去。」

  「過幾天王太子就到達王都了,財團領袖不在,可以嗎?」

  依偎在少年胸膛的布倫希爾感到些許安心,卻忍不住提出煞風景的疑問。

  「王太子?有這麼個人嗎?」

  李林吊起嘴角,壞心眼的眨巴著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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