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會議,舞會(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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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往普利茅斯和拉羅歇爾之間的貨船「切薩皮克(chesapeake)」號劃開撒滿嶙峋月色的海浪,被夜風吹到鼓脹起來的船帆帶動船身,筆直地朝著水天線的彼岸航行。

  這種被稱為雙體船(catamaran)大型貨運帆船是最近流行起來的遠洋船型,將兩艘船並排後,中間敷設甲板連接,藉以提高穩定性,同時增加載貨量,一經推出就廣受旱鴨子眾多的查理曼人的好評。特別是坎塔布里亞海和拉芒什海峽這樣無風三尺浪的海域,尤其受到歡迎。

  其外形猶如放大的木筏,從頭至尾長約150公尺,橫幅約160公尺,與其說是木筏,不如稱為移動木島,更能正確形容其航行的穩定姿態。

  既然是貨船,主要搭載物自然是各類貨物,考慮貨主偶爾也會同乘,船內也設置有客房。不過那終究是用來臨時湊合的,不能指望內部設施和客船一樣高級。因此船員們對乘客們各種提高旅行舒適度的努力比較能理解,只要不是太過火,大多睜眼閉眼。

  可眼下正經客人並沒有都在船艙里休息,不少人光著腳板和水手們一道在撒滿沙子的甲板上跑來跑去,借著月光和船舷的油燈仔細搜索海面。

  「真是殺氣騰騰啊。」

  羅蘭小聲嘀咕著,放下望遠鏡揉揉眼睛,光線太差的環境下連續眺望容易眼睛疲勞,一不小心就會造成視力損傷。為此負責瞭望的船員需要定時換班,眼下還沒到時間。稍微保健一下眼睛後,羅蘭再次搜尋黑沉沉的大海。

  嘴上雖然在嘀咕,羅蘭心裡卻是非常明白,直到到達阿爾比昂之前。這條船都不會解除臨戰氣氛。要說為什麼,看看船艙里放的是什麼貨物就知道了。

  貨艙里堆滿了瓷器、棉布、精煉鐵錠、硝石等等違禁品,按照正常程序,這些東西必須繳付高額的關稅之後,其中一部分才能流入海外,像硝石和精煉鐵錠之類的,就算繳稅也不可能過關。至於藏身客艙,為躲避「龍騎兵運動」前往阿爾比昂的胡格諾教徒,就更是違禁品中的違禁品了。

  沒錯。切薩皮克號是一條從事走私違禁品和偷渡的船隻,像這樣跑一趟,就能獲得成本4、5倍的收入,又能狠狠打王國政府和財閥的臉,對拉羅歇爾的胡格諾商人們來說是非常划算的買賣。可高額收入總是伴隨著驚人風險,一旦被查理曼海軍和v.e公司發現他們的生意,從船員到委託人一個都逃不掉,統統會被吊死在港口。另一方面,眼下雖不是冬季那種狂風巨浪,但也不是拉芒什海峽風浪最小的熱月和果月。一旦遭遇風浪或是海怪,也別指望有誰會來救她們,甚至連打撈遺骸的小船都不會出現。

  所以乘客們在航行中也要為自己的安全負責,協助船員眺望海面、爆發戰鬥時亦要參加戰鬥——這些都是走私偷渡船上不成文的規矩。

  「馬上就要過海峽中線了,到那之後就會有阿爾比昂船來迎接吧?」

  平淡的聲音和薰衣草的味道一起傳來,克里斯蒂娜.貝爾不發出任何聲音的行走在甲板上。

  「一切順利的話,明天早上我們就能進入倫迪紐姆。」

  「姐姐.貝爾過去去過阿爾比昂?」

  繼續眺望著海面,羅蘭仔細的選擇用語。

  「因為公務,去過兩三次。」

  「這樣啊……」

  是什麼樣的公務——這樣的問題。羅蘭沒有去問。也不想知道。

  「很奇怪嗎?兄弟.羅蘭,我居然搭乘輸送異端的船隻。而沒有任何不舒服?」

  「啊……確實有點。」

  「很簡單,從根本上來說,我對異端並不存在所謂『恨』、『討厭』之類的感情。」

  瞬間。羅蘭背上豎起一層雞皮疙瘩。

  明明是非常平靜的話語,但在羅蘭聽來,有著異樣的空虛和冰冷。

  「我不清楚其它異端審問官是怎麼樣,但在我看來,正因為手中掌握著決定他人生死的權力,更應該冷靜全面的看待問題。仔細區分異端和誤入歧途者。為此,我在成為異端審問官之前,在宣教部工作了整整5年。學習神學和法律知識,遊走諸國,考察當地的經濟和民俗。為的就是有朝一日成為異端審問官之後,能不誤判一樁冤案,也不漏掉一個異端。」

  「這真是了不起的毅力呢。」

  雖是恭維,卻恰如其分。

  所謂宣教部,如字面意思所表示的那般,是隸屬教會涉外局,負責布教事務的部門。調查布教地的語言、風俗民情,與當地人溝通,也肩負管理、整頓外放年輕聖職者的綱紀,和外地教會交流、學習神學知識等基本職務。儘是些無趣枯燥、又不顯眼的工作,沒有與之相符的毅力和出色表現,是不可能堅持5年之後被提拔為異端審問官的。

  或許克里斯蒂娜.貝爾是個狂熱的教徒吧,靠著純粹和虔誠的信仰心,努力完成了超乎想像的成就。

  經驗告訴羅蘭,越是這樣的人往往越危險。

  「那並不是什麼值得稱道的事情。」

  貝爾搖搖頭,臉孔被帽兜遮住大半,從她的嘴角浮現出笑容。

  由金色十字耳環裝點起來的笑容,非常神聖,且殘酷。

  「只是——驅逐害蟲罷了。」

  貝爾的眼瞳中,不含任何感想,筆直地映照出羅蘭沉悶的臉孔。

  就像看見蟑螂和蒼蠅,即便沒有任何理由,人類也會驅逐、消滅這些蟲子。信仰純正的人眼中,異端並非和自己是同樣的人類,乃是和蒼蠅臭蟲一樣,必須無條件被消滅的存在。

  如此說來,恐怕貝爾自己都沒察覺吧,她所謂理性、客觀的審查異端,說到底只是狂熱信仰的另一種表達方式。儘管不像其它異端審問官那麼草菅人命,製造無謂的冤假錯案。但毋庸置疑,這也是一種偽裝成理性的瘋狂,沒有對話與和解,只是簡單重複消滅「和自己想法不同的人」這一行為。

  (可這不是死循環嗎?因為害怕不同的想法,害怕改變,就去迫害其他人,其他人為了不被迫害,為了捍衛自己的想法而奮起反抗,最終變成沒完沒了的敵視和紛爭……!!)

  差點不顧一切的說出這些想法,突然間,激烈的船鐘響徹全船,所有人不約而同的望向船橋,臉上滿是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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