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死線(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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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蘭討厭戰爭,對躲在安全之處美化戰爭,鼓動別人上戰場送死的行徑更是深惡痛絕,每次聽到有人鼓吹什麼「人固有一死,犧牲小我成就大業才是死得其所」之類的話,他甚至會想要吐出來。

  說得如此冠冕堂皇,你們倒是自己和家人去前線體會一下什麼叫犧牲,自己去實踐一下什麼叫成就大業啊!

  ——每次聽到那些鼓吹戰爭的言論時,羅蘭的心中都在發出這樣的咆哮。

  他無法將內心的真實感想怒吼出來。

  不僅不能說,還要在鼓吹手們講到唇焦舌敝之後上去站台,在公眾面前扮演名為「英雄」的GG牌,成為那些厚顏無恥之徒的幫凶,向講台下熱血沸騰、渴求英雄與奇蹟的民眾訴說著諸如「不管那個時代都需要英雄」之類的幼稚英雄觀,鼓動更多人走上戰場送死,把作戰受傷和在戰場上犧牲的人說成英雄,到最後,甚至將戰爭都給美化了!

  這與教會的洗腦沒有任何區別,同樣是用動聽的語言、美好的願景來引誘別人,將生命的價值廉價化,然後讓這些抱著「自己是偉大事業的一部分」、「自己是英雄」等等想法的人們走上戰場,成為覆蓋整個戰場的諸多屍體之一……

  「說什麼『不會逃也不會躲』……結果真正面對時,根本無法下筆不是麼……」

  面對平攤在面前的十幾封信件,羅蘭低沉地喃喃自語著。

  此時已經是凌晨兩點,大部分信件的回信工作在3小時前就結束了,剩下十幾封信件卻像一個無解的難題一般困擾著羅蘭,無法忽視、無法逃避,更不知該如何是好。只是呆呆地坐在桌前對著那些信件發愣。

  ——把我的兒子還給我!

  ——殺人兇手!

  ——當你大放厥詞的時候,想過有人會因為你的話去死嗎?!

  ——到底要死多少人,你們才滿意?

  ——詛咒你!就算死了也要繼續詛咒你們這些扒在屍體上吮吸血液的魔鬼!

  諸如此類的話語和血、淚一道染滿了信紙,哀怨憤懣之聲使得這些信件在眾多讚賞與歌頌的信紙之中格外「與眾不同」。

  面對這些激烈而真實的聲音,面對那些發自肺腑的痛楚,羅蘭無言以對。

  不能排除這些信件是被人煽動的結果,或者乾脆就是偽造出來用來打擊羅蘭的聲望與信心的。可是有因才有果,如果說沒有對「聖少女」不滿和憤怒的普通人,不管別人的煽動能力再強,口才再怎麼精妙,恐怕也掀不起風浪。然而確實有因為聖少女的演講而立志從軍,最後戰死沙場的人和為他們的死亡而悲傷哭泣的家人在,這是一個千真萬確的事實。那些信件里的怒罵或許失禮、偏頗且苛刻,但卻不做作。

  羅蘭對這種聲音不是沒有準備,也不是沒有覺悟。

  從下定決心要對抗教會的野心和李林的計劃那一刻起,羅蘭就已經覺悟自己走上了一條什麼樣的道路,也清楚直到最終結局之前,將不斷會有人因為他的話語及行動墜入不幸乃至喪失生命。這之中有死有餘辜的人,也必然有無辜受牽連的人。

  無論是否無辜,死人是不會譴責他的,但死者活著的家人會,羅蘭自己的良心與罪惡感也會。

  一旦真正面對那些聲音,羅蘭才會明白,任何心理建設、事前準備都是沒有用的。

  就算如同戰爭掮客們一樣厚顏無恥地說著這是戰爭,這是有如地獄一般的戰爭,戰爭總會有人犧牲,一切都是戰爭不好,全部都是因為敵人不好,也是死者運氣不好,所以請強忍悲痛原諒我之類的話,死者也不會復活,死者的家人也不會低下頭,說著「這也是沒辦法」,然後原諒他。

  因為他是「聖少女」,是救國的英雄,是以自己的存在,在人群中煽動希望之人。

  對人們來說,與他是不是刻意做出「英雄」的樣子,是不是誇大的宣傳沒關係。所有人將希望與崇敬集中在羅蘭身上,他只能以回報人們所期望之事來完成自己的責任。唯有完全拯救崇拜他的民眾,羅蘭才會被……承認與接受。

  英雄不會讓人們失望,英雄不能讓人們失望。

  僅此而已。

  然而。

  雖非羅蘭所願,但確實因為他,有人失去了重要的家人。

  一句沒辦法,太過蒼白無力,根本無法說服那些悲慟憤怒的家屬。

  這甚至與有沒有辦法無關,那種知性的道理是沒有什麼意義的。能夠超越常識和普通人的極限,成就不可能之事……這才是英雄,普通人的辯解不適用於英雄。

  「所謂英雄或王,就是容納民眾祈願的容器。」

  從漏出燈光的門帘縫隙中注視著羅蘭的背影,蜘蛛悠然說到:

  「那個獨裁官曾經對他這麼說過,仔細想想其實也確實是那麼回事。」

  「那混蛋總是正確到叫人說不出話來。」

  按壓著脹痛的額頭,法芙娜輕嘆了一口氣,話鋒一轉。

  「可這一次,就算不舒服也不得不承認,這是他迄今為止說過的話中最有人情味的一句了。」

  英雄;

  王;

  這種頭銜對普通人來說太過沉重,其中附帶的事實也過於殘酷。

  自己的舉手投足間,就會左右成千上萬人的命運,並且時而還會奪走他們的性命——站在那樣的立場上,承受著難以想像的壓力,大概也就李林那樣的存在不至於崩潰吧。

  從一開始就將自己約束為「容器」,而不是血肉之軀,依照注入其中的意志行動,成就人們祈願之事——這樣當然不會被精神層面的壓力給擊潰。

  可羅蘭不是容器,是活生生的人,是會煩惱、痛苦的人類。所以他才會為此所苦。

  「真是……看不下去了。」

  撩起門帘,蜘蛛走入了帳篷里。

  沒有停留躊躇,她徑直走到羅蘭身旁,收起了那些信件。

  「不要一直盯著不幸的人看。」

  趕在羅蘭發出任何質疑和責問前,蜘蛛將手指抵在羅蘭的嘴唇上。

  「也許他們真的很不幸,也許那的確是用一句『沒辦法』、『我知道比你更不幸的人』之類的強詞奪理沒辦法平息的怨氣。可是,除了安慰的話語和力所能及的救濟,我們真的無法給他們更多幫助了。這就是戰爭,這就是現實。」

  「可是……!!」

  「你確實發表了演講,也確實扮演了英雄,也的確因為有人因此投身軍旅。可並不是你要求他們去參軍的吧,那些都是他們都是基於自己的思考、自己的判斷做出的選擇吧。難道你要連這些也要奪走,也要承擔嗎?」

  這就好比借酒壯膽去犯罪的人在法庭上申辯「自己是喝多了才會做出糊塗事」一樣,並不是因為喝酒而去犯罪。而是為了犯罪,才借用酒的力量。結果人們將罪惡歸結於酒精,高喊著為了讓社會更清廉,要求立法禁止酒精飲料。根本是本末倒置。

  「一個人的行為只能由他自己去承擔,就算會把其他人卷進不幸,他也只能承受。不光你是這樣,其他人也是這樣。」

  蜘蛛撐著桌面,凌厲的眼神逼視著羅蘭,承受著毫無妥協之意的逼視,羅蘭苦笑了。

  「你可真是嚴格。」

  「也許吧……不過我就是看不慣那些沉湎在『自以為不幸』當中的傢伙。」

  視線微微下垂,蜘蛛長嘆了一口氣,略微放軟的語氣將話題切換到另一個方向。

  「如果你非要聽聽不幸的故事,我這裡倒是有一個現成的故事。事情要從十幾年前說起……」

  那是非常常見的故事。

  貧瘠的土地,一年到頭辛勤工作也只能勉強交完稅負的農民家庭,破屋、牲口、家人、土地就是生活的全部。一旦遇上饑荒或天災,整戶人家隨時隨地都有可能被餓死。

  為了活下去,或者說為了讓儘可能多的家人撐過艱難時期,將年幼的女孩賣給人販子是唯一可行的手段——少了一張吃飯的嘴,還能換來兩袋麵粉。

  「那時候沒有化肥,財團的農業技術、機械工具、水利工程還沒普及,兩袋麵粉已經算是相當高的價格。更何況人販子還承諾會將女孩送去有錢人家當個稱職女傭,運氣好的話還能成為少爺小姐的玩伴,將來飛黃騰達也未可知。於是農民一家歡天喜地的收下了麵粉,將最小的女孩推出了門外,看也不看她一眼。」

  蜘蛛拿出兩個杯子,給羅蘭面前的杯子斟滿白蘭地。

  「人販子並沒有把女孩帶去什麼大戶人家,而是把她轉手賣了出去。其實只要仔細想想,要真有什麼大戶人家需要年幼的女僕,完全可以從高端人販組織那裡入手經過專門訓練的年幼女僕,何必去找鄉下的二道販子,買個土裡土氣、連抽水馬桶都沒見過的野丫頭?但那個家和人販子管不了這麼多,只要有收入,一切都無所謂。經過幾次轉手,最終那個女孩進了史塔西的訓練所,成了『蟲籠』中眾多等待孵化蛻變的幼蟲之一。」

  酒瓶在桌面上一頓,發出沉重的鈍音。

  單位里的事情剛忙完,更新晚了,萬分抱歉,望大家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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